“也算不上什么天文数字。”宋和平平静地说道:“25亿而已,而且只是一批美军撤军后需要处理的存“但处理起来可不容易。”说话的是柯蒂斯,他优雅地切着鳕鱼,头也不擡:“尤其是其中一部分……比较敏感的装备。毒刺导弹、巡飞弹、高端无人机……这些东西,市场有限,而且有很多「限制’。”宋和平看向他,佯装惊讶道:“看来柯蒂斯先生对这些很了解。”
柯蒂斯擡起头,微笑着推了推眼镜:“我的生意涉及很多领域,军备是其中之一。我知道哪些东西好卖,哪些东西烫手。”
他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抹了抹嘴角。
“据我所知,宋先生和白宫签的协议里,对这些敏感装备的流向有明确约束。你不能把它们卖给某些……特定客户。”
“没错。”宋和平承认:“有这么一个条款。”
“这就产生了一个问题。”柯蒂斯身体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摆出谈判的姿态:“这等于你现在手里有价值三亿左右的敏感装备,按照协议,你不能随意处置。但压在手里就是成本,是风险。时间越长,风险越大。伊利哥政府或许会买走一部分常规装备,但那些敏感玩意儿……他们要么买不起,要么不敢要。毕竞,盯着这里的眼睛太多了。”
“对对对。”罗宾适时插话道:“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解决方案,宋。这就是为什么我今天把大家都请来,尤其是柯蒂斯。他是这方面的专家,有渠道,有办法,可以把那些烫手的东西变成实实在在的现金。而且,不会留下痕迹和麻烦。”
宋和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柯蒂斯。
柯蒂斯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皮质小本子,打开,里面是几页手写的数字和符号。
“我研究过你的库存清单。当然,是通过一些公开和非公开的信息。”
他微笑道:“FIM-92毒刺导弹,你手里有至少六百套,包括发射器和导弹。“弹簧刀’300和600型巡飞弹,大约八百枚。还有“美洲狮’和“扫描鹰’无人机系统各四十套,就爱上其他一些敏感器材……这些装备,如果通过正规渠道销毁或者归还,你一分钱都拿不到,甚至还要贴处理费。但如果交给我……”他顿了顿,翻过一页:“我可以给你一个打包价。全部,一点二亿美元。全部现金,不走银行系统,分两次支付,第一次在货物离开伊利哥境内后支付百分之五十,第二次在最终交货后支付剩余百分之五十。支付方式如果你不想要现金,也可以选择加密货币、第三方账户、甚至实物交割,比如黄金或者钻石。”一点二亿。
这个价格远低于市场价,甚至低于宋和平从美军手里拿到的“成本价”。
但考虑到这些装备的特殊性,这已经是一笔巨款。
更重要的是,柯蒂斯承诺的是“干净”的交易,不会留下把柄。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宋和平端起酒杯,轻轻摇晃着里面剩余的白葡萄酒。
他需要时间思考,但也不能思考太久,那样会显得犹豫不决。
“听起来很有吸引力,柯蒂斯先生。”他缓缓开口:“但有一个问题。我如何保证,这批货离开我的控制后,最终不会落到我不希望看到的地方?比如,西利亚?或者也门?甚至……波斯?”
柯蒂斯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宋先生,我们都是专业人士。在这个行当里,有些问题是不该问的。我保证交易安全,保证你的资金安全,这就够了。至于货物最终去哪里,那是我的客户需要考虑的事,与你无关。合同上会写清楚,买方是“中立第三方’,用于「合法防卫目的’。这就足够了。”
“不够。”宋和平放下酒杯,声音平静但坚决:“我和美国政府签的协议里,明确禁止这些装备流向“敏感地区’。如果事后被查出来,我无法用一句“与我无关’来搪塞。我会被追究责任,会被重新列入黑名单,甚至会面临刑事指控。”
罗宾的脸色微微一沉,但很快又挤出笑容:“宋,你太谨慎了。柯蒂斯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从来没出过问题。他的渠道非常安全,货物会经过多次转手,最终去向根本无法追溯。而且……”
他身体前倾,声音更低。
“这里都是自己人。谁会去告发你?我们吗?我们和你一样,都希望生意顺顺利利。”
布莱克粗声道:“宋,别想太多。那批敏感货你留着就是祸害。早点出手,换成现金多好。”汉森也开口,语气更加理性:“宋,从风险管理角度,柯蒂斯的方案确实可行。一点二亿现金足够弥补你在其他交易上的让步。而且,你可以把注意力集中在常规装备上,那才是大头。”
老汤姆和马可虽然没说话,但都看着宋和平,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压力。
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这不是赤裸裸的威胁,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圈子内部的“共识”压迫一我们都觉得这样好,你为什么不同意?
你不合群。
宋和平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
罗宾的热切,柯蒂斯的从容,布莱克的蛮横,汉森的冷静,老汤姆的和善,马可的微笑。
这些表情背后,是各自的算盘。
他突然笑了,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各位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关于这批敏感装备的处理,我已经有了计划。”
罗宾一愣:“什么计划?”
“自己用。”宋和平说:“或者,卖给经过我亲自审查、绝对可靠的客户。毒刺导弹可以部署在我的几个重要据点,用于防空。巡飞弹和无人机,我的团队也需要。至于多出来的部分……”
他看向柯蒂斯。
“柯蒂斯先生,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卖给你一些不那么敏感的东西。步枪、机枪、迫击炮、古斯塔夫无后坐力炮,甚至拆掉了火控系统和敏感设备的装甲车,都可以谈。价格好商量。”
包厢里的气氛骤然冷却。
柯蒂斯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慢慢收起那个黑色本子,将它放回口袋。
“宋先生,我对那些常规武器没有兴趣。我的客户要的是尖货。”
“那就没办法了。”宋和平耸耸肩:“尖货,我得自己留着。”
罗宾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
他放下酒杯,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宋,你这样就不够意思了。当年大家也是在这里达成了默契,说好了有钱一起赚,利益协商划分。现在你一个人吞下了二十五亿的货,连口汤都不愿意分出来?而且我们是在帮你解决麻烦!”
“帮我?”宋和平看着他,眼神锐利起来:“罗宾,你确定是在帮我,而不是在给我挖坑?”“你这是什么意思?”罗宾的声音提高了。
“我的意思是。”
宋和平缓缓站起来,目光如刀般扫过所有人。
“如果我今天答应把毒刺和巡飞弹卖给柯蒂斯先生,六个月后,或者一年后,这些武器出现在西利亚政府军又或者其他什么反美武装手里,然后“恰好’被美国情报机构发现,追踪到我这里……到时候,谁会来帮我?你们吗?”
他直起身,冷笑一声:“还是说,到时候你们会站在一边,看着我被列入黑名单,生意被彻底摧毁,然后……瓜分我留下的市场和资源?”
死一般的寂静。
柯蒂斯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变化,虽然很细微,但宋和平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惊讶。
罗宾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布莱克握紧了拳头,汉森皱起了眉头,老汤姆低下了头,马可的笑容彻底消失。
“宋,你太敏感了。”罗宾强作镇定道:“我们怎么会做那种事?大家都是朋友……”
“朋友?”
宋和平打断他,声音里满是讽刺。
“罗宾,当年我被CIA追着咬的时候,你们这些“朋友’在哪里?有谁站出来为我说过一句话?有谁提供过一点帮助?没有。你们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麻烦。现在看我手里有货了,又跑出来说“大家都是朋友’?”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手,然后随手扔在桌上。
“生意是生意。常规武器,我们可以谈合作。运输、仓储、维护、培训,这些衍生业务,我可以分包给在座的各位公司。有钱,大家一起赚。但敏感装备……”
他看向柯蒂斯,又看向罗宾。
“免谈。这是我的底线。”
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
“宋!”
罗宾猛地站起来,声音里已经没了温度,变得冷冰冰的。
“你想清楚了!防务圈子很小的!你今天走出这个门,拒绝了这个提议,就是拒绝了所有人的好意!将来你在这里做生意,遇到麻烦的时候,别指望会有人伸手帮你!我们会看着你一个人挣扎!”布莱克也站了起来,语气不善说道:“宋,别不识擡举。”
汉森虽然没动,但语气冰冷:“宋,合作共赢才是长久之道。独食难肥。”
老汤姆和马可没有说话,但他们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宋和平在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好意?”他轻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们的好意,我承受不起。至于将来……”他侧过脸,余光扫过身后那一张张或愤怒、或阴沉、或冷漠的脸。
“我宋和平能在这里立足,靠的不是你们的“好意’。以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包厢内死寂的空气和那些复杂的目光。
走廊里灯光柔和,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宋和平面无表情地走下楼梯,穿过大厅,走出独栋楼。
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胸中的闷气散了一些。
侍者恭敬地为他拉开车门。
陆巡启动,缓缓驶离花园,驶出郁金香酒店侧门,重新汇入绿区夜晚稀疏的车流。
车内,宋和平拿出卫星电话,拨通了江峰的号码。
“谈崩了。”他简短地说:“通知摩苏尔仓库,进入最高戒备状态。从今晚开始,我们可能会面临来自多个方向的压力。另外,查一下柯蒂斯的所有背景,我要知道他到底是谁的人,以及他和莱蒙特有没有联系。”
“明白。”江峰的声音传来:“老班长,您没事吧?”
“我没事。”宋和平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只是确认了一件事。”
“什么事?”
“在这里,我们没有朋友。只有对手,和暂时的利益相关方。”
他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
郁金香酒店的灯光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绿区错综复杂的建筑群中。
但那场宴会上每个人的表情、每句话的话外之音,都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罗宾的急切,柯蒂斯的从容,布莱克的蛮横,汉森的算计,老汤姆的虚伪,马可的深不可测。还有那个未曾露面、但阴影始终笼罩在头顶的莱蒙特。
他们想要的不只是分一杯羹。
他们想要他死,或者至少,想要他彻底出局。
那批敏感装备只是一个诱饵,一个陷阱。一旦他咬钩,后果不堪设想。
拒绝,意味着正面宣战。
从今晚开始,黑水、斯巴达、KBR、MVM,这些在伊利哥扎根深厚的巨头,很可能会联手挤压他的生存空间。
他们控制着大量的政府合同、后勤渠道、情报资源,甚至能影响伊利哥政府内部的一些决策。但宋和平不后悔。
有些底线不能破。
有些陷阱不能跳。与虎谋皮,最终只会被虎吞噬。
他睁开眼睛,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他就没想过要一帆风顺。
二十五亿的军火是财富,也是炸药桶。
现在,引信已经被点燃了。
他能听到计时器滴答作响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