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故龟

李长生的元神刚刚从封印阵中退出,识海中还残留着白发女子那些冰冷而意味深长的话语。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李长生心头荡开层层涟漪。

  仙王境界、仙王果位、仙土的真相、人间的成仙断路——

  这些关键词在李长生的脑海中交织碰撞,正在缓缓拼凑出一幅越来越清晰却也越来越令人心悸的图景。

  然而就在李长生沉思之际,一道急促的呼唤忽然在他心底炸响。

  是裂空剑。

  那呼唤如同利剑撕裂寂静的夜空,穿透了空间的距离,直接烙印在他的帝者元神之上。

  呼唤中裹挟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急切,像是一名忠诚的卫士在紧要关头发出的示警。

  裂空剑正守护着幽都城,守护着温馨云。

  十五位仙土帝者刚刚伏诛,大战的余波尚未散尽,此刻裂空剑却如此急促地呼唤他,这意味着什么?

  幽都城出事了!!!

  李长生的脸色骤然一变。

  温馨云正在另类成仙的关键时刻,若是此刻有敌来犯,若是仙土的后续力量比他预期的来得更快——

  李长生甚至没敢再往下想。

  身形已在原地消失。

  帝者级别的实力在此刻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

  李长生不再像之前进入时那般从容不迫,而是直接撕裂了这方小世界的天穹。

  银白色的天幕在他面前如同薄纸般,被撕开一道长达千丈的裂口,裂口边缘混沌气翻涌,两界之间的法则乱流如同海啸般从裂口中涌入。

  李长生根本不等裂口稳定,身形化作一道撕裂万古黑暗的炽盛神虹,直接冲入其中。

  穿过天幕裂缝,重回幽冥界地心深处。

  超级火泉的炽热岩浆在他脚下翻涌,李长生却毫不停留。

  一步踏出,空间在他脚下自行折叠,时间在他周身让开了一条无形的通道。

  李长生的身形如同一道划破永恒黑暗的闪电,从幽冥界地心深处向上冲刺,沿途的岩浆、地脉、岩层在他周身的大道母气面前如同不存在般被自动排开。

  仅仅三个呼吸。

  咔嚓一声,幽冥界深处的天穹如同一面镜子般碎裂,李长生的身影从碎裂的虚空中走出。

他的帝者气息毫不掩饰地铺展开来,浩浩荡荡,如同无形的大海倒灌入这片死寂的世界。

  帝者元神如同煌煌大日般高悬于幽都城上空,神识如同江海烟波般倾泻而下,将整座幽都城,以及方圆数十万里的区域,尽数笼罩其中。

  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化的冷电,一遍又一遍地扫过城池的每一个角落,试图寻找任何一丝不寻常的痕迹。

  但——

  一切都很安静。

  静得如同一幅凝固的画卷。

  幽都城依旧静静地矗立在黑色的大地上,青黑色的城墙巍峨不动。

  覆盖整座城池的生之气息非但没有衰减,反而比之前更加浓郁了,浓郁的如同乳白色的薄纱将整座城池温柔地包裹其中。

  那尊白玉雕像依旧矗立在城中央,少女的面庞已经从冰冷的石质转化为近乎真实的白皙,嘴角那丝熟悉的微笑依旧挂着,仿佛随时都会睁开眼睛。

  天地四野也静默了些许。之前的大帝混战在幽冥界深处留下了无数破碎的虚空裂痕,和残存的法则碎片,那些狰狞的裂痕正在以缓慢的速度自行愈合,残存的法则碎片如同即将熄灭的星火在空中飘散,散发出最后的微光。

  一切都在有序地恢复,没有新的敌人,没有陌生的气息,没有入侵者的痕迹。

  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李长生微微皱眉。

  就在这时,唰的一声,一道清冷凌厉的剑光从幽都城上空骤然落在李长生面前。

  裂空剑显化出身形,剑身依旧流转着能够割裂虚空的锋芒,但此刻那道锋芒却显得有些微妙,不是战意未消,而是一种近乎古怪的、不知该如何描述的复杂情绪。

  剑灵从剑身中浮现出来,那是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面庞轮廓分明,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剑锋。

  但此刻那双锐利的眼睛中却带着一丝困顿,一丝欲言又止的犹豫。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李长生直截了当地问道。

  裂空剑的器灵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沉默地伸出一只手,朝幽都城的城门方向指了指。

  李长生顺着他的指引望过去。

  幽都城的城门半掩着,那扇厚重古老不知由何种材质铸成的城门,在岁月的侵蚀下表面已经覆盖了一层暗青色的锈迹。

  城门入口处,那尊人身牛头的战争巨兽依旧盘坐在原地,未曾移动分毫。

  它那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黑暗的小山,盘坐的姿态仿佛从开天辟地之初便已存在,厚重、沉默、令人心生畏惧。

  李长生的目光继续移动——然后,骤然凝固。

  之前,幽都城门处只有战争巨兽。

现在,在战争巨兽庞大身躯的旁边,竟然矗立着一方天碑。

  李长生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确信,在他离开幽都城前往地心火泉之前,城门处绝没有这块碑。

  裂空剑在此守护,若有人偷偷搬来一方巨碑,它不可能毫无察觉。

  但此刻这块碑就这么突兀地出现了——像是从天而降,或像是从虚空中无声无息地滑落,前一刻还不存在,下一刻便已然在幽都城的城门之前。

  “天碑何时出现的?”李长生问道,声音中带着少有的凝重。

  “就在刚才。”裂空剑器灵的声音中同样带着凝重。

  “不是从城外接近——我布下的剑域覆盖方圆千里,没有任何存在能够悄无声息地穿过。它也不是从虚空中被撕扯过来的,我没有感应到空间波动。它就是……突然在那里了。就好像它一直都在那里,只是刚才忽然让我看到了。我不敢大意,这才呼唤长生大帝前来查看。”

  李长生没有再说话。

  他一步迈出,身形瞬间出现在幽都城城门之前。

  战争巨兽依旧纹丝不动,如同一尊永世不动的守护雕像。

  但此刻,它不再是城门处唯一的存在。

  天碑!

  一方古朴厚重的天碑矗立在城门入口处,高度约有三丈,通体呈暗灰色,碑体的材质并非任何李长生认识的石料或金属,而是一种似石非石、似金非金的古怪质地。

  碑体表面布满了岁月的痕迹——边缘处的棱角被不知多少岁月的风沙打磨得圆润光滑,碑面上残留着斑驳的蚀痕,像是曾经经历过极其漫长的旅途。

  但即便如此,碑体本身依旧完好无损,没有任何裂痕,没有任何缺损。

  真正吸引李长生注意力的,是碑面上的图文。

  那上面有图,也有文字。

  图案是一种极其古老的石刻图腾,线条虽然简洁却蕴含着某种古朴而神秘的大道韵律,图案的内容模糊不清,隐约像是一群生灵在围绕着某个核心进行着某种古老而庄重的仪式。

  文字则是李长生完全不认识的一种字体,苍劲有力,铁钩银画,一笔一画犹如一条条横贯星河的太古真龙盘踞在碑面之上。

  每一个笔画都蕴含着一种极致的力道,不是修士运功写下的力道,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接近天地大道的古老力量。

  这种文字不属于李长生所知的任何一个时代。

  数个文明史之前的文字。

  在人间已知的文明史之上,还有被遗失的更古老的文明史——那些文明早已湮灭在岁月的长河中,连废墟都不曾留下,只有偶尔被翻出的一鳞半爪在默默证明着它们的存在。

  而这块碑上的文字,极可能就来自那样一个早已失落的纪元。

李长生站在碑前,仔细打量着碑面上的每一个字。

  即便不认识它们,他依然能感受到那些笔画中蕴含的古老力量。

  那是一种极致凝练的大道烙印,泼墨于石碑之上历经不知多少万年依旧凝而不散。

  字迹的每一笔,笔锋的每一次转折,都蕴含着一种足以令帝者心神震颤的沉重感。

  碑体本身散发出的气势同样惊人——古朴、沉重、宏大。

  这种气势并非修士释放的威压,而是某种极致古老的事物在历经岁月沉淀后自带的厚重感。

  如同面对一座亘古不化的神山,面对一条流淌了亿万年的长河,面对一颗燃烧了无尽纪元的恒星——那种厚重感不针对任何个体,却足以让任何站在它面前的生灵本能地感到自身的渺小。

  即便以李长生帝者境界的修为,此刻站在碑前也感受到了一股实实在在的压迫感。

  这压迫感与白发女子的仙道威压不同,没有攻击性,没有敌意,甚至没有方向——如同一片无边无际的古老天空压在所有事物头顶,无论你是凡人还是大帝,无论你身在何处,它都在那里。

  天碑上散出的气息沉凝如海,比帝者更古老,比仙道更幽邃。

  它什么也不针对,却压迫着一切。

  而这种压迫感让李长生脑海中某个始终模糊的念头骤然清晰了些许——不久之前八件帝兵同时收到已故前主指引,那是他第一次隐约动摇了“大帝活不过万载”的铁律;此刻这块碑的存在,则让他第二次动摇了另一个更深层的认知。

  或许整个人间接连不断的成仙之路,其历史远远不是他所知道的那几个文明史能够涵盖的。

  “这块碑——它的年代,只怕要久远得多。”李长生喃喃自语。

  就在他凝神观察碑面的时候,天碑的根基处——

  忽然颤抖了一下。

  那一颤极轻微,如同蜗牛触碰岩石,寻常修士根本无法察觉。

  但李长生的感知何其敏锐,他的目光瞬间从碑面移开,落在碑体底部。

  然后他看到了一颗硕大的头颅,毫无预兆地从碑体底部的阴影中探了出来。那头颅呈暗绿色,皮肤粗糙如同风化的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极其细密的鳞片状纹理。

  额头高耸而圆润,两眼之间的距离宽得惊人,两只眼珠呈浑圆的暗黄色,瞳孔是一条竖直的细缝。

  那颗头就这么突兀地探了出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仿佛刚从梦中醒来的慵懒。

  即便是以李长生帝者境界的感知力,在此之前竟然也完全没有察觉到天碑底下还藏着任何东西。

  这颗头颅的气息与天碑本身的气息几乎完美地融为一体,天碑不排斥它的存在,而它也把自己藏在天碑的厚重之下,浑然一体,不分彼此。

  李长生低头一看,整个人顿时愣住。

  他虽然只去过幽冥界一次,但那一世他在幽冥界摸爬滚打了无数年,亡魂万千,认识过的故人中长得像眼前这位这般欠扁的,全幽冥界也只有一个。

“乌龟王八?”李长生脱口而出。

  天碑底下,那颗硕大的头颅缓缓抬起来。

  一双暗黄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眯成一道缝。

  “好久不见。”那个声音沙哑、慵懒,带着一种贱兮兮的悠然自得:“一见面就叫龟龟这么难听的名字,没礼貌。”

  伴随着这声嘟囔,一只粗壮如矮柱的深绿色爪掌从碑底慢吞吞地伸了出来。

  龟爪。

  粗壮、敦实、爪尖钝圆,上面同样覆满了细密的鳞片纹路。

  紧接着是第二只,然后是第三条粗壮的腿,最后是第四条。

  四条腿全部伸出后,乌龟王八不紧不慢地抬起脑袋,暗黄色的眼珠朝上方翻了翻,看见了压在背甲上的那块暗灰色巨碑。

  它的龟壳上布满了裂痕。

  那不是新伤,而是在极其漫长的岁月中,反复承受超越极限的重压后裂纹层层叠加而成的老伤。

  但此刻,那些老伤之上又叠加了新的炸纹——每一道炸纹都深可见骨,龟甲边缘数处碎裂不堪,残留着暗金色的凝固血迹。

  显然驮着这块古朴沉重的天碑穿越不知多远的距离来到这里,它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

  乌龟盯着自己的龟壳看了片刻,然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仿佛牙疼般的呻吟:“这次亏了——龟龟这幅凝练了不知多少个纪元的龟壳,差一点点就碎了呀——!”

  它痛苦地摇头晃脑,暗黄色的眼珠转向李长生,用一种近乎控诉的语气说道,“亏大了亏大了!你知道龟龟这副壳在外面值多大的价钱吗?给你办事,龟龟我连棺材本都拼进来啦!”

  李长生看着面前这个耍宝的乌龟,面无表情。

  心中的紧张却悄然松懈了几分。

  虽然他认识这个老王八的时间不算太长,但那些一起在幽冥界摸爬滚打的岁月,那些互相忽悠、互相拆台、在关键时刻又总能靠得住的经历,终究是抹不去的。

  这老东西虽然浑身上下全是槽点,嘴里没一句真话,行事作风令人牙痒——但既然它出现在这里,还驮来一方神秘莫测的天碑,那这件事或许不像他担心的那样是仙土又来人了。

  “你怎么在这里?”李长生直接问道。

  乌龟王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它自顾自地从天碑底下爬出来,四条粗壮的龟腿撑起伤痕累累的身躯,如同一位刚挨了打却硬撑面子的老头子,晃了两晃站稳了,然后伸出前爪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做完这一切,它才慢悠悠地抬起头,暗黄色的眼珠斜斜地瞥了李长生一眼,满脸写着问那么多干嘛。

  然后它背起双手。

  没错,背负双手。

一只乌龟,用两条后腿人立而起,前爪背在身后,像一个穿着棉袄的老头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散步一般,摇摇晃晃地越过幽都城半掩的城门,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城里。

  它的步伐慢悠悠的,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闲庭信步,好像这座幽都城是它家的后花园,周围的断壁残垣都是它亲手搭起来的一般。

  李长生深吸一口气,跟在它身后。

  裂空剑留守原地,剑身悬浮,剑意笼罩城门。

  乌龟王八进了城,东看一眼,西瞟一眼,时不时凑到某处墙体跟前仔细端详。

  走到一座被生之气息浸润得重新长满苔藓的古屋前,它伸手摸了摸苔藓上凝结的露珠,朝指尖吹了口热气,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又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座坍塌了半边的石塔跟前,它歪着头看了看断裂处的纹理,也点点头。

  它走走停停,对幽都城内的一切都显露出一种“早有了解”的从容。

  李长生跟在它身后,耐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蚕食殆尽。

  “你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李长生忍不住问道。

  乌龟王八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前爪:“年轻人不要心急。”

  它慢条斯理地边走边说:“我知道你现在很急,但是先别急,我再看看。”

  李长生的拳头在袖中默默地攥了攥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他跟在乌龟王八身后又走了半刻钟。

  乌龟王八将幽都城内的几条主要街道都转了个遍,又重点查看了城中央几处与温馨云雕像遥相呼应的地脉节点。

  它每看一处就点一下头,直到确认了所有节点都在正常运转,这才继续迈着四方步闲游。

  全程没向李长生解释一句话,只是偶尔从龟壳下面摸出一把不知从哪里薅来的干草嚼着解闷。

  李长生在它的背影中感觉到了赤裸裸的、不动声色的“我知道就不告诉你”的恶意。

  终于,乌龟王八头也不回地朝身后摆了摆前爪,语气如同在吩咐一个小辈:“将天碑搬过来,别愣着。”

  李长生停在原地。

  他没有动。

  李长生盯着乌龟王八的背影,缓缓开口,声音平稳但字字有力:“你从人间消失到现在,一声不吭直接出现在幽都城外,还驮来这么一块连帝者都感到压迫的天碑——你总得先告诉我这天碑的来历和作用。我不问清楚之前,不会把它搬进幽都城。万一这碑干扰到温馨云人间成仙的进程,谁来承担后果?”

  乌龟王八的脚步终于停住了。

  它缓缓转过身,一对暗黄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李长生。

  吊儿郎当的表情此刻收敛了几分——没有完全收敛,但确实淡了不少。

“不用担心。”它的声音不再那么欠扁,带上了一丝意料之外的郑重:“天碑对这个准备另类成仙的小姑娘有好处。不然龟龟我也不会费心费力,还差点把龟壳压碎,将这死东西挖出来又背过来。路上还躲了不少玩意儿——要不是有这宝贝龟壳撑着,你连龟孙子都打不过。”

  李长生盯着它,沉默了。

  他与这乌龟打过的交道不少。

  这个王八嘴里常扯,十句话里面八句是假的,还振振有词得很,自己都把自己骗得团团转。

  但,它的确实不会在大事上信口开河。

  眼下温馨云的另类成仙,就是大事中的大事。

  在这件事上,它说的话分量不一样。

  “你真的确定天碑对她有好处?”李长生再次问道。

  “确定!确定!确定!!”乌龟王八又开始不耐烦了,挥手赶李长生。

  “龟龟我活了这么多年,吃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睡过的姑娘比你见过的女人还多——”

  “你是一只乌龟。”李长生面无表情地打断它。

  “龟就不能有丰富的感情生活吗!”乌龟王八瞪了他一眼:“快搬快搬。”

  李长生不再多言。

  他转身走向城门,将那块高达三丈的天碑从地上扛了起来。

  天碑入手的一瞬间,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沛然莫御的重量——不是寻常的物理重量,而是一种从碑体深处渗透出来的古老厚重感,冥冥中与整片幽冥界的大地脉络相连。

  即便以他如今的帝者修为,扛起这块碑也感到了实实在在的吃力。

  每走一步,脚下的虚空都会微微沉陷,沿途的地面留下了一串浅浅的脚印。

  李长生扛着天碑,跟在乌龟王八身后。

  一龟一人在这座空无一人的古老城池中徐徐前行。

  乌龟王八依旧背着手,步伐慢悠悠的,探着脖子这里瞧瞧那里望望,活像一个来验收工程的老工匠。

  直到走到幽都城中央,走到温馨云雕像近前。

  乌龟王八终于停下了脚步。

  它站在雕像前方,一只前爪背在身后,另一只前爪抬起来摸着下巴上稀疏的几根胡须——那胡须不知多少年未曾打理,硬得像一根根铁丝。

  乌龟王八歪着头,眯着眼,将温馨云的雕像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个遍。

  从发丝到眉眼,从衣褶到指尖,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

最后,乌龟王八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不错。”乌龟王八用一种老先生看学生练字的语气慢悠悠说道:“这小姑娘算是上路了,走得很正。不枉费龟龟我这么辛苦,将这死东西挖出来又背过来。”

  乌龟王八的语气依旧慵懒,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然后它歪过脖子,斜眼看向李长生。“愣着干什么?还不将天碑放在这小姑娘旁边?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还是那种贱兮兮的语调,还是那种欠扁的表情。

  李长生的拳脚在皮肤下隐隐发痒。

  他没有动。

  “你先回答我。”李长生扛着天碑,站得笔直,如同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语气却压得异常平稳:“你知道温馨云在干什么?这块天碑对她有什么用?它又是从哪里来的?快点告诉我,别绕圈子。”

  乌龟王八朝他摆了摆前爪,神情云淡风轻。

  “年轻人不要心急。”它慢悠悠地说道:“很多事情懂的都懂,不懂的说了你也不懂,不要问啊。”

  这套话术它用得滚瓜烂熟——不说、不答、不接茬,再用“年轻人”三个字把对方压进急躁后辈的框架里。

  这一次李长生没有再买账。

  他将天碑稳妥地放在温馨云雕像旁边,碑底接触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然后他转过身,大手一抓,直接将乌龟王八捞在手里。

  “李长生——!你这个没有礼貌的小子!”乌龟王八在他掌中剧烈挣扎,四条龟腿乱蹬,暗黄色的眼睛瞪得老大。

  “懂不懂什么叫尊老爱幼!龟龟我为这小姑娘付出了这么多,你看这壳!你看这壳——足足十二条裂口啊!你就是这样对我的?你良心被狗啃了?!”

  李长生没有理它。

  他双手齐上,将乌龟王八从头到脚揉搓了一个遍。

  龟壳被揉得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乌龟王八的脑袋被李长生从壳里拽出来揉搓了三次,缩回去又拽出来,再揉,再缩。

  “你大爷的李长生——你给龟龟等着——龟龟我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侮辱——”乌龟王八的声音从壳里闷闷地传出来,外加一连串不堪入耳的咒骂。

  “舒服了吗?”半晌后,李长生停下动作,低头看着被他揉搓得气喘吁吁的乌龟王八。

  “舒服你大爷。”乌龟王八的脑袋从壳里伸出来,气呼呼地顶了他一句。

  “我没舒服够。”李长生又揉了一圈,直到心头积攒的那股邪火彻底消散,才将乌龟王八放下。

  乌龟王八落地一个踉跄,四条腿撑着布满炸裂裂痕的龟壳摇了摇才站稳,不满地用它嘶哑的、带着鼻音的调门说道:“神经病!一言不合就动手!还是当年在幽冥界那副德行,一点长进都没有,帝者了你倒是稳重一点啊!”

  李长生冷静下来。

  他盘膝坐在乌龟王八面前,白衣铺展在古道石板上,帝者气息虽已收敛无形,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出鞘的长剑。

“现在可以说了吧。”李长生平视着乌龟王八那双暗黄色的眼睛,语气沉静,“从我们在人间分开到现在,你去了哪里?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幽冥界?你怎么知道温馨云在这里?你驮来的这块天碑到底是什么来历?你,到底是什么?”

  李长生一连抛出数个问题,每一个都直指乌龟王八身上最大的谜团。

  乌龟王八被这一串问题砸得怔了怔。

  它没有马上回答。它慢吞吞地往前爬了两步,又恢复了人立而行的姿态,前爪背在身后,绕着温馨云的雕像走了一圈。

  然后它抬起头,望着那尊栩栩如生的白玉雕像,那张沧桑的龟脸上浮现出一丝罕见的沉思。

  “好久了啊。”它喃喃自语,声音中的贱兮兮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李长生从未听到过的苍凉。

  不是故作沧桑的腔调,而是真的很久了。

  久到它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像是在看着一件发生在遥远时空中的旧事。

  “早在很久很久很久之前——”它拖长了尾音:“龟龟就发现了这座幽都城,那时候这城池还是空的,什么都没有,这小姑娘也还没来,雕像也没立。龟龟当时只是觉得这地方有点儿意思,阴阳交济,地脉特殊,像是在等人。”

  它一边走一边说,语气慢悠悠的,像在讲一个不需要听众的故事。

  “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这小姑娘来了。龟龟看着她把幽都城里里外外修了一遍,修缮得能重新运转。然后她就开始融入这座城,开始在人间进行成仙之法。那时候龟龟看她做这些事,就当是看个热闹——这小姑娘蛮有想法嘛,可惜她走的路不通,前面的桥全断了。一点希望都没有,龟龟也就没关注,拍拍屁股走人了,继续忙自己的事。”

  乌龟王八的脚步停住了。

  它转过身,暗黄色的眼中映出温馨云雕像周身流转的洁白仙光。

  “可是,在八千年前——”

  “幽都城突然发生了巨变。”它的声音沉了下来,少了几分玩世不恭的老油条腔调,多了几分真正的郑重:“这小姑娘忽然走通了那条路。前面的障碍、断绝的桥、所有死结——她一口气全部打通了。龟龟当时正在另一块大陆上忙着找一处失传的阵纹,这边的波动一传来,龟龟足足愣了半刻钟。那可是人间成仙,不是仙土接引,不是另辟蹊径,是在人间直接踏上仙道——这事儿以前多少人试过,大部分都死了,而她,居然走通了。”

  乌龟王八摇头晃脑,似乎在感慨世事变幻之玄妙。

  “龟龟赶紧跑过来仔细察看,反复印证——果然,这小姑娘不但走通了,还走得相当稳。于是那段时间龟龟就一直守在幽都城这儿,在暗中护着她,不让任何东西干扰她成仙的过程。”说到这里,乌龟王八斜眼瞟了李长生一眼:“就是那段时间,龟龟遇到了某个嫩头青。”

  李长生没有说话。

  他知道乌龟王八说的“嫩头青”是谁——他自己。

  那是他第一世帝者陨落后,魂魄阴差阳错流落幽冥界重聚肉身的漫长岁月。

  那时候他修为归零,一切从头开始,在幽冥界遇到过无数凶险,也恰恰在那段最黑暗的岁月里,遇到了这只满嘴跑火车的乌龟。

  乌龟王八继续说道:“某个嫩头青在寻找重返人间的办法,他想重回人间,而龟龟正好也要去人间找一件东西——一件能帮助这小姑娘稳定成仙路的东西。所以龟龟就跟他一起去找那条已经断了的路。”

  乌龟王八顿了顿。

  暗黄色的眼珠转向李长生,目光中多了一层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欣慰的复杂情绪。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人间发生了许多变化,龟龟离开后去了别的地方,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这玩意儿。”乌龟王八的目光落在天碑上。

李长生也看向天碑。

  那块古朴厚重、散发着古老宏大压迫感的暗灰色石碑,正安静地矗立在温馨云雕像旁边。

  “这块天碑——”李长生皱眉开口。

  “在很久很久以前。”乌龟王八忽然打断了他,声音变得悠远,仿佛在翻开一本极其古老的记忆册页。

  “比你们人间所有文明史加起来都还要早的那个年代。龟龟见过一个人。”

  “那个人像你一样,脾气可冲。”乌龟王八斜眼看着李长生,语气中终于恢复了它一贯的贱兮兮:“一言不合就打打杀杀,从来不晓得尊老爱幼。他也在进行人间成仙——另类成仙,和你眼前这小姑娘走的是同一条路,只不过是在另一个时代。”

  李长生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走到最关键的时候,差一点点就失败了。”乌龟王八慢悠悠地说道,伸出前爪朝天碑指了指:“就像龟龟刚才说的,这条路前人没走通过,差不多都死了。他走到那个节点上,成仙路的根基全面崩溃,秩序溃散,整个人都要炸开了。然后——”

  乌龟王八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回忆一件太久远太久远的事情。

  “然后龟龟就把这块天碑驮了过去,往他边上一放——压住了。根基不崩了,秩序稳定了,失败的征兆全部被天碑压住了。最终,他成功了。人间成仙,功德圆满。”

  李长生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那块暗灰色的天碑,又望着乌龟王八背上遍布的那些层层叠叠不知沉淀了多少岁月的裂痕,眼底的震惊终于升腾为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你究竟是什么年代的人……”李长生脱口而出,又摇头改口:“不,你究竟是什么年代的龟?”

  乌龟王八无辜地眨了眨眼。

  “你问这个啊。”乌龟王八翻了个白眼,答得理直气壮:“我也不记得了——活得久了就这样,自己的生卒年月谁记得清楚。”

  李长生换了一个更直接的问题:“这块天碑,是什么来历?”

  乌龟王八沉默了一会儿。

  那张苍老而猥琐的龟脸上出现了一闪而逝的复杂表情。

  “龟龟也不知道。”乌龟王八说,声音中的贱兮兮终于完全消退了,只剩下某种极其沉甸甸的坦白:“这东西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它不是被谁炼制的帝兵,不是某种功法凝结出来的神通,不是法则压缩成的道器。它从一开始就是一块碑。比什么帝兵都古老,比这片幽冥界本身还古老。”

  乌龟王八伸出前爪摸了摸天碑的碑面,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连它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东西。

  “龟龟只知道它是一个好东西。”乌龟王八继续道:“每次有人踏上人间成仙这条路,走到最后崩盘那一步,龟龟就会把它搬出来,压在那个人身边。它什么都不干,它就压在那儿,但它能把崩盘的根基镇住,让成仙的人自己熬过那个节点。”

  李长生听着乌龟王八的叙述,一个更深的问题愈发清晰地在脑海中浮现。

  “每次有人进行人间成仙——不止温馨云一个人,也不止你刚才提到的那一个人。”李长生的声音平静却锐利:“你一共帮过多少人成仙?这些人分别是谁?”

  乌龟王八立刻闭紧了嘴巴,暗黄色的眼珠骨碌碌乱转,半晌挤出一句:“商业秘密,概不外传。”

  李长生没有追问这一点。

他知道这只乌龟王八一旦闭紧了嘴巴,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能把它的嘴撬开过。

  李长生换了一个方向:“这块天碑你从哪里挖出来的?藏在哪里?每到有人成仙你就把它挖出来背过去,成功之后又搬走?”

  乌龟王八满意地点点头:“聪明。”

  乌龟王八说,“龟龟这无数年来什么也不干,就背着这破碑来回跑。风里来雨里去,从你们还没诞生背到你们全死了,继续背。”

  “你把它藏在哪里?”李长生直截了当地追问。

  乌龟王八抬起一只龟爪,指着自己的脑袋。

  “藏在这里。”乌龟王八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全天下只有龟龟知道碑藏在哪里,把它藏起来是怕被人找到——万一落在哪个盗墓贼手里,拿去垫棺材底,龟龟可要哭死。”

  “我不告诉你。”它得意洋洋地总结道,下巴微微扬起,一副“不服来揍”的表情。

  李长生气得额头血管隐隐跳动。

  他盯着乌龟王八那张贱兮兮的龟脸,半晌没有开口。

  “看什么呢?”乌龟王八被他看得有些发毛。

  “看王八呢。”李长生面无表情地说道。

  乌龟王八三瓣龟嘴张了张,绿豆般的眼珠往上翻了一下。

  它是乌龟人尽皆知,李长生偏偏说他是王八。虽然王八和乌龟都是同样的意思,但听着就是不爽。

  乌龟王八无从反驳,憋了半天,它气呼呼地从鼻孔喷出一口浊气,龟颈上的褶皱抖了三抖。

  “粗鄙无礼。”乌龟王八用力哼了一声:“年轻人一点礼貌也没有,心浮气躁,一点都不稳重,别以为你现在是大帝龟龟就怕你——哼!”

  李长生懒得跟乌龟王八在斗嘴上纠缠。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你说很久很久之前,有一个像我这样的脾气很冲的人,也在进行人间成仙。你在最关键的时候把天碑驮过去救了他——这个人,到底是谁?”

  乌龟王八侧着脑袋,一只暗黄色的眼睛斜看着他,似乎在揣度要不要继续透露。

  片刻后它慢悠悠地开口了:“当时龟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只告诉龟龟自己是来成仙的,没透露身份。龟龟只记得他剃了个大光头,脾气可不比你差,冲得不得了。一言不合就打打杀杀——有回龟龟不过多看了他脑壳两眼,他直接抡起降魔杵,追了龟龟三千里,追得龟龟龟壳都在发烫。不过说实话,照他的暴脾气和那副凶相,不应该剃光头去当和尚,他应该去练武。”

  李长生的眉心微微蹙起。

  “光头?”

  “没错。就是光头。”乌龟王八笃定地点点头,龟爪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壳做示范:“和龟龟的脑壳有的一拼,油光水亮的一颗大光头,站那儿不说话乍一看还挺庄严,但他一开口就是‘龟孙过来’,直接动手。”

  它一边说一边摇头晃脑,像是在回忆被追着揍的惨痛往事。

“脾气不知道比你爆多少,你小子虽然也会动手,但脾气算好的,那位可忍不了——一个表情不对他就要打你。后来我也不跟他计较了,就随他骂去,毕竟他成仙确实很辛苦,龟龟我懂。后来龟龟去打听了一下他到底叫什么——后世人好像叫他阿弥陀佛。”

  李长生愣住了。

  阿——

  弥——

  陀——

  佛——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他脑中炸响,炸得他帝者境界的镇定都裂开了一道缝隙。

  李长生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声音都不自觉提高了几分:“阿弥陀佛大帝?!”

  “嗯。”乌龟王八点头:“你们后人好像是这样叫他的,这个名字,就叫这个名字,没别的了。”

  李长生霍地站起了身。

  阿弥陀佛大帝。

  那个传说中的人物。

  关于阿弥陀佛大帝的传说,整个人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是第一世时仍让李长生仰望的传奇。

  那些传奇从他尚未踏入修行之路时便已存在,贯穿他的第一世直至如今。

  那个在天地大道骤然变幻之后第一个冲破阻碍、成为新纪元第一位大帝的绝世存在。

  那世道中,整个世界面对过无数次禁区暴动、黑暗乱流与天穹崩坏的恐怖,而阿弥陀佛大帝始终是站立在众生最前列的那个人。

  他是第一位己心压天心的大帝——以自身的意志压制天道意志,以此成就帝者。

  这个创举本身就足以令他成为大帝体系中的传奇,因为在他之前根本不存在“己心压天心”这种路数。

  是他开辟了这条路,后世所有帝者都在沿着他开辟的道路前行。

  阿弥陀佛大帝成帝之后,没有像后来的帝者们那样专注于自身的修行或建立道统。

  他扫清了世间的所有禁区动乱,镇压了各大生命禁区的至尊,然后独自一人坐上虚空,一坐就是八千年,一动不动。

  世人都在传说他在修补虚空、修补被连番大战打残的世界大道。

  而更重要的是——阿弥陀佛大帝是李长生所知道的那一连串古之大帝中,唯一没有尸身和陵墓的。

  连他的帝兵降魔杵,也在他陨落后彻底消失,再也没有出现过。

  “后来成帝的那些大帝——”李长生缓缓开口,声音中有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凝重:“东皇大帝、太阳大帝、古戎大帝、万妖大帝——他们成帝之后,都亲自去西漠瞻仰过阿弥陀佛大帝留下的遗迹,古榕大帝更是评价他为千古最强帝者——正因为有古榕大帝的这个评价,后世才知道阿弥陀佛大帝到底强到了何等的程度。”

乌龟王八摆了摆前爪。

  “龟龟只知道他打了很多人,打得很凶。”乌龟王八轻描淡写地将话题转回自己身上,语气中的得意又恢复了。

  “不过他再能打——还不是靠龟龟驮碑救场,没有龟龟这块宝贝天碑,他早炸成舍利子了。”

  李长生却没有接乌龟王八的话。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头顶是幽冥界永恒不动的大道残痕,眼前是安静矗立的幽都城,身旁是乌龟王八那张贱兮兮的老脸,和那块不知有多古远的天碑,身后是温馨云的雕像,仙光氤氲之中少女正安静入睡。

  李长生心里原本早有构建的一套关于历史和成仙路的完整认知,在乌龟王八说出“阿弥陀佛”的那一瞬间,彻底崩塌重组。

  人间记载,阿弥陀佛大帝得道至今九万年有余。

  而乌龟王八说的,这是另外一套说法。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乌龟王八的帮助下,阿弥陀佛大帝成仙成功。

  也就是说,九万年前的阿弥陀佛大帝还不是他的真实实力。成仙的阿弥陀佛大帝为什么要在九万年前显露于世?

  以大帝的身份行走人间?

  这些疑惑,让李长生脸色凝重。

  李长生看这乌龟王八,这只乌龟在无数个纪元中,反复充当着背碑人的角色,天碑出现过一次,两次,三次,现在又出现在幽都城里,出现在温馨云身边。

  古之大帝的生与死,正在与李长生之前以为的全然不同的尺度上,重新排列成一张网。

  仙土的来历、幽冥界的建造、神秘的陵园、那八十三位被安葬的帝者、小世界深处的白发仙王——

  所有的碎片都指向同一个事实:这个世界的水深得李长生根本不知道底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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