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蛛丝马迹
宝翠斋老门脸牌匾下挂着“代客做旧”的木牌。
裴远山将这份东西送到的时候还说过,宝翠斋的手艺,五十年前在行里是头一份,他家的做旧手段连专家都辨不出来。
陈烁把照片举到灯下,看了一会儿,又放下。
恒茂商行和宝翠斋,再到帝都来的瓷器买家,还有古玉展递到他门口的请柬……
这些线头看着零散,但是如果有人有心把这些串在一起,那就是一张网。
……
秋拍定在古玩街深处的老戏楼里。
陈烁到的时候,天刚亮起。
戏楼前已经摆了两排花篮,红绸上印着主办方的名号,是个以前没见过的“天奉珠宝公司”。
季常早已在门口等候,见到陈烁下车,几步迎上前去,笑道:“帝都的人一早就进了预展厅,在青花罐跟前站了足足一分钟。
“让他们看呗。”陈烁把外套递给了林霜,“看够了他就一定会来找我。”
“今年秋拍的动静比往年大得多呢!”季常一边走一边说道,脸上却掩饰不住得意的表情,“因为托您那只青花罐的福,图录还没发就有一些外地藏家来问,主办方那边乐得合不拢嘴,把您的罐子排了头版。
陈烁嗯了一声,并没有接话。
图录头版和尾版都不重要,只要东西好,就有人识货。
预展厅里人来人往。
陈烁的青花罐被放在第一排展柜里,图录翻开摊在柜前,几个藏家围着指指点点。
有人用放大镜对着底足仔细地观察着。
有人隔着玻璃比划器形。
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更是拿出手机对准图录和实物拍了好几次照。
陈烁没有急着过去,在人群外沿看了许久,等到那波人走散之后才慢慢走到柜前。
青花罐静立于绒布座上,凤穿牡丹纹路在射灯下泛出幽蓝的光。
断口处的修缮痕迹细如游丝,反衬得整只罐子多了几分旧物的味道。
陈烁端详了片刻,围着展柜慢慢地走动一圈。
“图录上的底价是多少?”
他正看着,听到了身后一人说话的声音。
陈烁余光一转,是位看起来气度不凡的中年人,四十来岁模样。
那人的视线在罐子上停留了许久。
像是察觉到陈烁的目光,他抬眼看向陈烁,微微颔首,又继续看罐。
陈烁也回了个点头,收回目光。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陈烁想了想,没什么头绪,便又继续往展厅深处走去了。
路过杂项展柜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柜角摆着一枚青玉残片,半个巴掌大小,看上去是螭龙纹样的风格,断口处磨得十分圆润。
图录上标明的是旧玉残件,起拍价为五千。
陈烁脚步猛地一顿,正想仔细看的时候,身后有人喊了一声“陈总”。
他条件反射地回身点了点头。
毕竟现在已经算是半个公众人物了,不能太没有礼貌。
然而,再转回身,那枚残片已经被几个看货的人挡住了。
陈烁没有挤到前面去,只是把拍品号记在心里。
反正下午杂项专场它跑不了。
大部分拍品没有特别的看点,中规中矩的老东西。
能值个底价就算谢天谢地了。
走到角落一只展柜前的时候,陈烁停下了脚步,向跟在他旁边的季常递了个眼色。
“季叔”陈烁压低声音,“杂项专场那件明民窑青花碗起拍价两千,一会儿你替我拍了。”
“那件?”季常一愣,“这玩意儿灰扑扑的,谁看得上?”
“看不上才好。”陈烁说,“你拍就是了。”
季常虽然不解,还是应下了。
陈烁说值钱的东西,没有不值钱的。
“对了。”陈烁又问,“那只宋官窑笔洗是谁鉴定的?”
秋拍算得上是沪海顶顶有名的古董拍卖会,送进来的东西价格可以虚高,但绝不能有假。
“拍卖行请的魏师傅,古玩街的老前辈了。”季常敏锐地察觉到不对,“怎么,有问题?”
“问题大了。”陈烁手一挥,“叫拍卖行的人来,这玩意儿不能上拍。”
季常脸都白了,赶紧去请人。
不多时,一位花白胡子的老者快步走过来。
看胸前的工牌,正是魏师傅,他身后还跟着拍卖行的管事。
魏师傅来到近前,上下打量了陈烁一眼,语气不大客气:“陈总是吧?”
“老朽看东西看了四十年,这笔洗哪里有问题?”
“开片对,土沁也对……”。
“但是东西不对。”陈烁毫不客气地开口打断,“您看这道露胎的磕口是不是新磕的,胎色发白。”
说着,陈烁抬手点了点笔洗底足,“您看这道露胎的磕口,新磕的,胎色发白,真宋官窑的是灰青色带沁入骨,釉面形成的开片裂纹处颜色会是青灰。”
魏师傅皱着眉头,梗着脖子不动。
陈烁又说:“还有这铁锈斑,您拿指甲轻轻刮一下试试。”
魏师傅迟疑片刻,真就伸了手,用指甲在那道铁锈斑上刮了一下。
一片锈皮应声而起,露出底下白生生的釉面。
四周响起一片倒吸气的声音。
围过来的几个藏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都变了。
“真品的铁锈是烧进釉里的”,陈烁收回手,“这铁粉是混着釉浆点上去的,干了之后再烤,一刮就掉。”
魏师傅的脸色已经不太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陈烁没给他机会:“劳驾,打一壶滚水来。”
拍卖行的老管事急忙让手下拿来了壶热水。
陈烁接住后,把滚水慢慢浇在笔洗上,停了一会儿,再用布巾擦干,放在灯下。
“您再看这开片。”
灯光一照,几条“开片”纹路里渗出的水汽正一缕缕往外冒。
人工急冷急热做的开片,纹路是裂在表面的,会渗水。
陈烁把笔洗放回展柜,“真宋官窑的开片,是釉面自然开裂,纹路深,水渗不进去。”
魏师傅盯着那只笔洗,嘴唇哆嗦了两下。
半晌之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一抹脸:“撤拍。”
两个字一出口,现场立即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