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6章 臣服

凌晨两点,已经回到摩苏尔的宋和平仍然坐在第十师的小办公室里。

    他没有开主灯,只留着桌上一盏可调节亮度的LED台灯。

    战术平板连接着六个车队、十二个侦察小队、五个作战大队的实时数据流,光点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像夜空中的星群。

    往保温杯里加了半壶温热的茶水,小口小口地喝着。

    门被敲响。

    米洛什推门进来。

    “审讯报告。” 他将一份纸质文件放在桌上:“杜莱米部落的小头目供出接头人特征:声音经过变频处理,年龄难以判断,英语有东海岸口音,可能受过高等教育。 每次通话不超过三分钟,从不主动透露任何可追溯信息。 “

    宋和平拿起报告,快速扫了一眼。

    “是罗宾。” 他说。

    米洛什挑起眉毛:“”AAFES的人? “

    ”没错。” 宋和平放下报告,“可定是他。 防务圈里这一套很典型,找中间人,用变声器,不留书面记录,每次联络换不同号码。 确保即使目标暴露也查不到源头。 “

    他顿了顿:”他想让部落武装消耗我们的兵力,等我们筋疲力尽再亲自出手。 今晚的事会让他重新评估。 “

    米洛什走到窗前,望向夜色中隐约可见的军营轮廓。

    远处,A大队的临时驻地仍有灯光闪烁。

    战后的例行装备保养、弹药补充、作战复盘。

    “老板。” 他问宋和平:“那些俘虏怎么处理? “

    宋和平没有回答。

而是端起保温杯,轻轻呷了一口。

    然耨站起身,走到窗前,和米洛什并肩而立。

    “明天。” 他说:“各部落的人已经开始陆续联系我了,明天他们回到这里进行”谈判',到时候你和我一起去接待他们。 “

    ”好的。 那我去准备下。 “

    米洛什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米洛什。” 宋和平忽然叫住他。

    塞尔维亚人停下脚步。

    “今晚你打得很好。” 宋和平说:“干得漂亮,告诉兄弟们,这个月的战场补贴和任务奖金翻倍。 “华盛顿特区。

    兰利总部大楼的某个办公室里,清晨的阳光刚刚透过百叶窗缝隙,在地毯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带。 一位名叫艾琳·福斯特的高级分析师端着一杯咖啡走进办公室,在电脑前坐下。

    她有四十八小时轮值刚刚结束,本应立刻回家补觉,但系统里那封标注“紧急”的加密邮件让她停下了脚步。

    发件人:巴格达驻站

    主题:【猎王行动】目标威胁等级重新评估

    附件容量:47MB

    福斯特叹了口气,双击打开邮件。

    四十七兆的附件。

    这意味着数百页情报报告、卫星照片、通信截获、人力情报汇总。 她给自己倒了第二杯咖啡,开始。

    三小时后,她放下鼠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屏幕上,一张卫星照片被放大到最大分辨率。

    那是伊利哥中部某处荒漠,时间戳显示是当地时间傍晚六时许。

    照片中央,一辆被烧成空壳的皮卡还冒着淡淡青烟。 皮卡周围,至少二十具尸体呈放射状倒伏。 那是高爆弹近距爆炸的典型特征。

    照片角落,米洛什正站在战场边缘,对着喉麦说话。

    福斯特盯着这张脸看了很久。

    塞尔维亚人,45岁,前塞国特种部队军官,也曾在法国外籍兵团服役,作战经验涵盖巴尔干、非洲、中东。

    数年前被一家名为“音乐家”的私营防务公司从南非挖角。

    在此之前,他的雇主是一家濒临破产的PMC,月薪三千二百美元,经常拖欠。

    三年前他跳槽后,月薪涨到一万八千美元。

    每年还有四个月带薪假、全额医疗保险、子女教育补贴。

    情报报告里有一行被高亮标注:

    目标米洛什对宋和平有极强个人忠诚,归因于“宋给予他其他雇主未提供的尊重”。

    此忠诚度在雇佣兵群体中极为罕见,可能成为我方策反工作的重大障碍。

    福斯特将这条标注复制进自己的分析报告草稿,然后在结尾补充:

    建议将宋和平列为“高价值目标”,与地区大国代理武装同等优先级。 建议启动跨部门联合评估,重新界定其“军火商”身份标签。 建议驻站调整“猎王行动”时间表,原定第二阶段接触暂缓执行,待我方完成对目标军事能力的全面评估后再议。

    她点击发送,然后关掉电脑。

    咖啡已经凉透了。

摩苏尔的清晨来得很早。

    五时许,东方天际线开始泛白,将连绵的沙丘勾勒成黛青色的剪影。

    军营里的晨祷广播准时响起,宣礼员悠长的诵经声在低矮建筑群间回荡。

    宋和平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士兵们陆续从营房走出,在空地上铺开毯子,面向麦加方向跪下。 他们的动作虔诚而从容,和昨夜那些在战场上的冷血杀戮者判若两人。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江峰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两杯热咖啡。

    他将其中一杯放在桌上,自己捧着另一杯站在窗前。

    “杜莱米部落派人来了。” 他说:“提前了两小时。 人已经在接待室。 “

    宋和平问:”谁带队? “

    ”老酋长的女婿。 带了三个随从,没带武器。 “江峰顿了顿,又道:”他们看起来很紧张。 “宋和平点点头,却没有起身的意思。

    “江峰,”他说:“你觉得接下来会怎么发展? ”

    江峰想了想:“罗宾会暂缓行动,重新评估我们。 1515会放弃近期袭击计划,等我们露出破绽。 朱布里、朱梅里、奥贝迪这些部落会陆续派人来谈合作,国防部那边,拉希姆部长会更依赖我们,同时更警惕我们。 “

    ”够了。” 宋和平轻轻打断他。

    他站起身,整了整战术服领口。

    衣服还是昨天那件,在直升机里坐了六个小时,又熬了整个通宵,衣领有些皱褶,也有点儿汗臭味。 战场就是这样。

“去接待室吧。” 他说。

    江峰跟在身后,看着他笔挺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老班长昨晚到现在,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 没有兴奋,没有疲惫,没有如释重负,没有志得意满。 歼灭一支千人武装、杀死八百七十三人、震慑整个伊利哥中部部落,这些放在任何人身上都足以成为一生中最值得铭记的夜晚,对他而言仿佛只是一个最简单的工作日而已。

    推开接待室的门。

    杜莱米部落的代表同时站起身,动作整齐得像被电击似的。

    领头的中年男子脸色苍白,眼睑浮肿,显然一整夜没睡。

    他的目光和宋和平对上,只停留了半秒,就迅速移开。

    “坐。” 宋和平用阿拉伯语说。

    他在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里率先坐下。

    “阿卜杜勒-拉扎克酋长伤势如何?” 宋和平问。

    “酋长.…… 酋长情况稳定。 “中年男子艰难开口:”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 “

    宋和平点点头。

    他端起桌上的矿泉水,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示意对方随意。

    “我听说杜莱米部落有一千二百户人家。”

    中年男子愣了一下,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转到这个话题。

    “是…… 是的。 准确说是一千一百四十七户,分布在三个聚居区。 “

    ”每户人家按六口人计算,将近七千人。” 宋和平说:“昨晚的战斗中,你们损失了八百七十三名战士。 这是你们部落十分之一的人口。 “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统计数据。

    中年男子的脸色更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我不是来和你们讨论赔偿的。” 宋和平说:“昨晚的战斗,起因是你们袭击我的车队。 你们得到了错误的情报,做出了错误的决策,付出了错误的代价。 这笔账,我不打算继续追究。 “

    他顿了顿。

    “但我需要你们记住一些事情。”

    中年男子用力点头,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第一,以后,我的车队经过安巴尔省和尼尼微省任何区域,不需要向任何部落缴纳保护费。 你们不保护车队,你们只是不袭击车队。 这是有区别的。 “

    ”第二,如果任何人偷偷如果收到关于我的情报被你们发现,包括车队路线、兵力部署、货物清单,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向我通报。 情报来源、接头方式、联络人特征,所有细节。 “

    ”第三,杜莱米部落从此不与任何外国情报机构合作。 我知道你们过去收过美国人的钱,也收过其他人的钱,甚至还收过土鸡国的钱。 从今天起,你们只收我的钱。 “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张卡每个月会存入十万美元。 现金,不记名,在巴格达任何地下钱庄都可以兑换成第纳尔或美元。 条件很简单:杜莱米部落不袭击我的车队,不协助任何人袭击我的车队,不向任何人提供关于我车队的情报。 “

    中年男子盯着那张银行卡,像盯着一条盘踞在桌上的毒蛇。

    “酋长.…… 酋长需要时间考.……“

    ”你们有两小时。” 宋和平站起身:“两小时后我还有其他安排。 如果今天谈不成,就不用再谈了。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中年男子一眼。

    “对了,你的名字?”

“艾哈迈德.…… 艾哈迈德·杜莱米。 “

    ”艾哈迈德,“宋和平说:”你昨晚不在战场上。 “

    中年男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的三个兄弟都在战场上。 一个死了,两个被俘。 “宋和平的声音依然平静:”你想过为什么他们让你来谈判吗? “

    他没有等待回答,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江峰靠在墙上,手里捧着已经凉透的第二杯咖啡。

    “他会签的。” 江峰说。

    “我知道。” 宋和平说。

    “十万美元,买杜莱米部落七年和平。 七年以后,阿卜杜勒应该不在了,艾哈迈德会是新酋长。 “”我知道。”

    “您刚才故意提起他兄弟的事,是让他记住仇恨,还是让他记住恐惧?”

    宋和平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向前走,走向楼下等待的越野车,走向新一天的日程。

    两小时后,艾哈迈德·杜莱米在协议上签了字。

    他没有讨价还价。

    他甚至没有给阿卜杜勒打电话请示。

    他只是用颤抖的手握住笔,在每一页空白处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推开椅子,像逃离刑场一样走出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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