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只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
“老板。”
灰狼的声音永远是那样沉稳。
“你在哪？”
“楼下。3021房间。”
宋和平的嘴角微微扬起。
他住在3025。
“你上一下，到我的房间里来。”
“马上。”
电话挂断。
宋和平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
波托马克河静静流淌，远处的乔治城大学尖顶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凌晨的华盛顿安静得像一座空城，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打破这片宁静。
看着外面的夜色，他陷入沉思。
创建这家公司十几年了，现在的音乐家防务拥有数千名雇佣兵，业务遍布全球二十多个国家，每年营收超过十亿美金。
那些当年把自己当小卡拉米看待的大公司，现在抢着要跟他合作。
而那些想让他死的人，也开始一个一个冒出来了。
罗宾只是其中一个而已。
但这么多年过去，自己没死，对手死了不少。
宋和平冷笑一声，松开窗帘，走回沙发前坐下。
两分钟后，房间的门被敲响。
三短两长，然后是停顿，再两短。
这是安全暗号，只有核心成员知道当前的版本。
宋和平走过去，打开门。
灰狼站在门外。
“进来。”
他侧身让开门。
灰狼走进房间，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每一个角落，然后才在沙发上坐下。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改不掉。
“楼下怎么样？”
宋和平递给他一瓶矿泉水。
灰狼接过，拧开盖子，但没有喝。
“一切正常。八个人，三班倒，二十四小时盯着。”
宋和平点了点头。
“这几天辛苦你们了。”
灰狼摇了摇头。
“不辛苦。”
宋和平没有接话。
“行了，不说这个。”宋和平在灰狼对面坐下，靠进沙发里，正色道：“这么晚叫你来是有正事商灰狼的眼神立刻变得专注起来：“老板你说。”
宋和平没有直接开口，而是从桌上拿起平板电脑，调出一份资料，递了过去。
灰狼接过，低头看了起来。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大约两分钟后，灰狼擡起头。
““会计师’？”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听起来像个洗钱的。”
“是杀手中介。”宋和平指指屏幕上的资料说：“或者叫经纪人。专门在暗网上帮杀手接活，抽成，洗钱，一条龙服务。这家伙是这次来刺杀我的维克托的接单人，他在这个行当里干了二十年，从来没出过事。”
灰狼的眼神沉了下来：“追踪到他了？”
宋和平点点头：“嗯。”
灰狼又问：“那需要我做什么？”
宋和平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灰狼。
“我要会计师死。”
他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灰狼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会计师死了，罗宾那笔悬赏就断了。”宋和平转过身，靠在窗上，双臂抱在胸前：“但不是简单的断，我要让整个杀手圈都知道，会计师为什么死，死在谁手里，因为接了谁的活。”
灰狼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明白了宋和平的意图。
“杀鸡儆猴。”
杀手圈讲的是实力。
也只畏惧实力。
展示实力，才是让自己安全的做法。
“对。”宋和平点了点头：“派人杀了会计师，就是给所有想接这单活的杀手一个警告一一想来杀我，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命花那笔钱。”
灰狼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会计师在这个行当里混了那么年，肯定有不少仇家，也肯定有不少防备。”他说：“这样的人不好杀。”
宋和平笑了。
“所以才找你。”
灰狼也笑了。
“他在哪？”
“瑞士，苏黎世。”宋和平走回沙发前，拿起平板电脑，调出一张地图：“老城区尼德多夫街一栋商务中心，三楼316房间。每天早上八点，格林威治时间，他会到那里办公，然后登录一个加密邮箱，登录五分钟，查看当天的订单。这是多年来的习惯，几乎雷打不动。”
灰狼接过平板，仔细看着地图。
“商务中心……老城区……游客多的地方。”他一边看一边分析：“这种地方安保不会太严，但人流量大，不容易锁定目标，容易逃脱。”
“所以需要踩点。”宋和平说：“摸清他的生活规律，进出路线，习惯动作。找一个最稳妥的下手时机。”
灰狼点了点头，把平板还给宋和平。
“你想要什么样的队伍？”
“精干、顶尖。”宋和平说：“不要人多，三到四个人足够。但要最好的。你的猎人学校那边有合适的吗？”
灰狼想了想。
作为音乐家防务在委内瑞拉猎人学校的主管，灰狼每年都要经手数百名学员的训练和选拔。那些学员来自世界各地，其中包括波兰的grom，爱沙尼亚的特种部队，法国的外籍军团，美国的海豹突击队，甚至还有几个从俄罗斯格鲁乌退役的老兵。
他们来到猎人学校，不是为了镀金，而是为了真正变强。
那些在各自部队里已经是顶尖精英的人，在这里会被重新打磨，去掉所有多余的东西，只剩下最纯粹的战斗本能。
“有一个波兰人。”灰狼开口道：“代号“毒蛇’，三十二岁，前gr0m特种部队的狙击手。在阿富汗待过两年，打死过十七个塔利班，自己连皮都没蹭破一块。”
宋和平的眉毛微微扬起。
gr0m一波兰机动反应作战部队，北约最顶尖的特种部队之一。
能进gr0m的人已经是千里挑一，能在gr0m当狙击手的更是万里挑一。
“枪法好？”
“不止是枪法。”灰狼说：“他的耐心比任何人都好。在阿富汗的时候，为了狙一个塔利班头目，他在一个屋顶上趴了三天三夜，一动没动。最后目标出现，他一枪爆头，然后收枪走人。那三天里，他吃喝拉撒全在屋顶上，硬是没被人发现。”
宋和平点了点头。
这种耐心，正是干这种活需要的。
“还有一个爱沙尼亚人。”灰狼继续说：“代号“松鼠’，二十九岁，前爱沙尼亚特种部队的，擅长渗透和近身格杀。在阿富汗干过三年，跟美军一起行动，打过好几次硬仗。”
“身手怎么样？”
“快。”灰狼说：“快到让人反应不过来。有一次他们在坎大哈执行任务，在搜索房间时候遇到伏击，对方五个人从房子里冲出来。他的队友还没来得及举枪，他已经冲过去了。五秒钟，五个人，全部割喉。”宋和平的眼睛微微一亮。
五秒钟杀五个人，还是在遭遇伏击的情况下。
这种速度，已经不是训练能练出来的了，那是天生的杀手本能。
“近身格杀是强项，那枪法呢？”
“中等偏上。”灰狼说：“不如“毒蛇’那种狙击手，但比普通特种兵强。近距离作战完全够用。”宋和平点了点头。
够了。
毕竟只是对付一个中间人。
何况干这种脏活，要的就是精干搭配。
狙击手负责远距离控制和情报收集，渗透手负责近距离格杀和紧急情况处理。
两人配合得好，能应付绝大多数情况。
“再加上我，我亲自跑一趟。”灰狼说：“三个人够了。”
宋和平沉默了几秒。
灰狼亲自出马，那就不是够不够的问题了，是会计师有没有运气活到那天早上的问题。
但灰狼是猎人学校的主管，是华盛顿安保小组的负责人，是整个音乐家防务里最顶尖的一批人之一。让他亲自去苏黎世，事情就稳了。
“你确定亲自去？”
灰狼点了点头。
“这种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他说：“毕竟目标不是普通人，杀他不容易。而且这是给整个杀手圈立规矩的事，不能出任何差错。”
宋和平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你亲自去。”
灰狼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看着外面的夜色。
“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趁维克托退出任务这件事情还没有发酵，否则我担心他会嗅到点什么。”宋和平说：“般来说，会计师每天早上的那个邮箱登录，是我们掌握的最确定的规律。要下手，最好就在那个时间段。”灰狼想了想。
“明天来不及了。我需要回基地挑人，准备装备，跟他们交代任务。后天一早飞苏黎世。”宋和平点了点头。
“到了以后先踩点，摸清他的生活规律，找一个最稳妥的下手时机。”他说：“会计师能在这个行当里活那么久，靠的不仅仅是谨慎，还有嗅觉。你们到了苏黎世，一定要小心，宁可慢一点，不要打草惊蛇。”灰狼转过身，靠在窗上，双臂抱在胸前。
“放心。”他说：“我知道怎么对付这种人。”
宋和平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老伙计，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刚才亨利跟我视频，说他查这些情报，花了三十五万美金。”
灰狼挑了挑眉毛。
“三十五万买一个地址？够贵的。”
“值。”宋和平说：“那不只是会计师的地址，那是罗宾悬赏令的源头，是所有杀手想杀我的必经之路。三十五万，买断这条路，不贵。”
灰狼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杀了会计师之后呢？”
宋和平的笑容慢慢收敛。
之后？
之后罗宾会发现，他花了几百万美金悬赏的暗杀，不但没杀掉目标，反而把中介搭进去了。之后那些想接活的杀手，会重新掂量一下自己的命值多少钱。
但这些都是之后的事。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宋和平拿起香口糖扔进嘴里：“现在，先干掉会计师。”
灰狼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走到沙发前，重新坐下，拿起那瓶水，终于喝了一口。
“会计师的资料，再给我详细说说。”
宋和平打开平板电脑，调出亨利发来的完整情报包。
“会计师，真实姓名不详，年龄估计在四十五到五十五岁之间，国籍不详。十年前开始在暗网上活动，专门帮杀手接活、抽成、洗钱。行内信誉极高，从未失手，也从未被抓。至于他的照片，亨利在找，会在你动手前发送给你。”
灰狼一边听，一边翻看着平板上的资料。
“他的运作模式？”
“杀手通过加密邮箱联系他，告诉他自己的专长、报价、接单范围。他有活的时候，会在暗网论坛上发布悬赏信息，杀手们可以竞标，他选最合适的。成交后，雇主把钱打到他的账户，他抽成百分之二十，剩下的转给杀手。全程不接触，不留痕迹。”
灰狼的眉头微微皱起。
“百分之二十？这么高？”
“高有高的道理。”宋和平说：“他提供的不只是中介服务，还有洗钱通道、假身份、逃跑路线等等。一条龙服务，贵点也值。”
灰狼点了点头。
这种服务，确实值这个价。
“他的客户群体？”
“全球各地的杀手。欧洲的，南美的，亚洲的，都有。档次从普通的街头混混到顶级的职业杀手，跨度很大。”宋和平顿了顿道：“维克托就是他的资源之一。”
灰狼的眼神微微一凝。
“维克托也是通过他接的活？”
“对。”宋和平说：“罗宾出钱，会计师接单，然后找到维克托。维克托一开始可能不知道目标是谁，后来才发现是我，也算他聪明，没选择跟我硬来，选择退出是明智的。”
灰狼沉默了几秒。
“维克托有没有见过会计师？”
“没有。”宋和平说：“会计师从不跟杀手见面。所有联系都是通过加密邮箱，所有转账都是通过比特币或离岸账户。维克托只知道他的邮箱地址，不知道他的长相、名字、住址。”
“嗬嗬。”
灰狼冷冷地笑了起来。
“那我们现在知道的这些，苏黎世的办公室，每天早上八点的登录，这是怎么查到的？”
宋和平笑了。
“那就是亨利的本事了。”
灰狼点了点头。
亨利是音乐家防务的情报主管，前英国海军情报部门的顶尖分析师。
他的本事，灰狼当然知道。
“继续说吧。”
宋和平翻到下一页资料。
“会计师的办公室，登记在一家名叫“阿尔卑斯谘询’的公司名下，但这家公司三年前就注销了。办公室的租金，每年通过一个瑞士银行的匿名账户支付，现金，一次付清。那栋商务中心的物业经理，从来没见过租客本人，所有沟通都是通过邮件。”
灰狼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他怎么进去？”
“每天早上七点五十五分，有人会从里面打开办公室的门。”宋和平说：“但物业的监控从来没有拍到过那个人进出的画面。亨利分析，那栋楼可能有地下通道，或者会计师有办法避开监控。”灰狼的眼神变得专注起来。
“有地下通道的图纸吗？”
“亨利正在查。”宋和平说：“苏黎世老城区的地下结构很复杂，有很多是一二战时期修建的防空洞和秘密通道，后来被改造成了仓库、酒窖、甚至私人避难所。如果会计师真的利用了这些通道，那他的进出路线就很难追踪。”
灰狼沉默了几秒，脑子里已经在推演各种可能性。
“那个办公室有窗户吗？”
“有。三楼，朝街。”宋和平调出一张照片：“斜对面是一家叫“黑森林’的咖啡厅，正对面是瑞士联合银行的分行。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可以打开。”
灰狼的眼睛微微眯起。
“也就是说，如果他想透气，或者站在窗边接电话，就有可能被拍到。”
“对。”宋和平说：“亨利已经安排了一个人在那家咖啡厅蹲点。英国女孩，真实身份是军情五处的前监控专员，演技很好，不会引起怀疑。”
灰狼点了点头。
这种安排，正是亨利擅长的。
“什么时候开始蹲点？”
“明天早上七点半。”宋和平说：“如果会计师保持平时的规律，八点整他会登录邮箱。那五分钟里，他可能会做什么？会不会站在窗边？会不会打开窗户透气？会不会接电话？如果有机会，那个女孩会拍下他的照片。”
灰狼沉吟了一下。
“就算拍到照片，也不一定有用。”他说：“这种老狐狸，很可能戴着口罩、墨镜、帽子，甚至可能易容。照片只能让我们知道他大概的身材、穿着、动作习惯，真正的长相可能还是不知道。”宋和平点了点头。
“但至少比什么都不知道强。”他说：“有了身材和动作习惯，你们在跟踪的时候就能更快地锁定目标。”
灰狼没有反驳。
确实，有时候一点点信息，就能决定成败。
灰狼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会计师死了之后，罗宾怎么办？”
宋和平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我暂时还没计划好。”他说：“想要干掉我估计不是他个人意志，背后是他公司的高层，aafes可不是一般的军事承包商，我要想个好办法，否则镇不住他们。”
灰狼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我觉得罗宾不会收手。”灰狼说，“像他这种人一旦决定做一件事，不会轻易放弃。会计师死了，他会找别的中介。杀手圈里还有其他人做这种生意，只是没有会计师那么大牌。”
宋和平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但会计师的死，会给所有中介一个警告一一谁接，我就干掉谁。”
灰狼点头，然后问道：“老板你想过没有，如果会计师死了，罗宾狗急跳墙，自己动手呢？”宋和平转过身，看着灰狼。
“自己动手？那就太好了，我巴不得他这么干。”
灰狼笑了，但很快又收起了笑容：“不过，有件事不得不防。比如，他可以雇人。不是杀手，而是那种不要命的亡命徒。你还是要回去伊利哥的，那边有的是这种人，几千美金就能买一条命。”宋和平沉默了几秒。
灰狼说得对。
会计师是正规的杀手中介，讲究信誉，讲究服务质量，讲究“职业操守”。
他死了，那些想接活的杀手可能会掂量掂量，但那些亡命徒不会。
亡命徒不在乎死活，只在乎钱。
“那你的意思？”
灰狼的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我的意思是，会计师要死，罗宾也不能放过。”他说：“这件事办完，我去伊利哥一趟。”宋和平的眉头微微皱起：“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
灰狼的笑容变得有些危险。
“看看那个罗宾长什么样。”他说，“顺便告诉他一声，动我老板，就是这个下场。”
宋和平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在房间里回荡，久久不散。
灰狼就是这样的人。
不动则已，一动就是雷霆万钧。
“这事先不急，要等我好好想想。”宋和平说：“等会计师的事办完，你去伊利哥找江峰汇合，暂时不要动作，等我的命令。”
灰狼点了点头。
“好，我等你的命令。”
沉默了几秒，然后又问：“老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宋和平挑了挑眉毛。
“问。”
灰狼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
“这次的事，你到底打算怎么收场？”
宋和平沉默了几秒。
怎么收场？
这是个好问题。
罗宾要杀他，他杀了会计师，震慑了杀手圈，然后呢？
然后罗宾还会在那里，在伊利哥绿区里，继续恨他，继续想杀他。
除非
除非罗宾死了。
但罗宾死了，aafes公司会震怒。
一个高管死在伊利哥，死的还是美国人，美方一定会调查。
查到最后，万一查到宋和平头上，那也是个麻烦。
杀罗宾，不治本。
杀会计师，也不治本。
真正治本的，是让罗宾自己收手。
但罗宾会收手吗？
宋和平暂时还没有最终的计划。
“我不知道。”他坦诚地回答灰狼：“走一步看一步。先干掉会计师，震慑住杀手圈，让罗宾暂时找不到人干活。然后看他下一步怎么走。”
灰狼点了点头。
“如果他继续找人呢？”
宋和平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那就继续杀。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杀到没有人敢接单为止。”
灰狼想了想，点了点头。
两人又沉默了几秒。
灰狼看了看时间，凌晨零四十七分。
“我得下去了。”他说：“八个人还等着我安排早班的轮换。”
宋和平点了点头：“去吧。猎人学校那边的事，先交给副手。你专心准备苏黎世的行动。”灰狼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老板。”
“嗯？”
“这几天，你尽量小心点。”灰狼说。
宋和平笑了：“放心，我可不是童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