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高成龙就被正式移交省厅。
省厅的审讯室外，走廊里的白炽灯亮得刺眼。
三把椅子并排摆在门口，上面坐着三个人，分别来自不同单位——省厅治安管理支队队长王波，永福市局刑侦副支队长曹汉，龙州市局治安支队长马锐。
高成龙现在是由三方共同看押。
而按原定计划，明天一早就要开始第一轮审讯。
今晚这十二个小时，自然是谁也不能出岔子。
走廊里安静了一阵。
随后，马锐站起来，摸出烟盒：“老王，出去抽一根？”
王波看了他一眼，也站起来。
马锐转向曹汉，晃了晃烟盒：“曹队，一起？”
曹汉却没动，只是语气平淡地说道：“不了。我不喜欢抽烟，还是你们去吧。”
当警察的，有几个不抽烟？只不过，他们局长任奕铭已经交代过，高成龙必须24小时在他的视野里。
所以，曹汉很谨慎。
马锐笑了笑，也没勉强，搂着王波的肩膀就往外走。
走廊尽头，楼梯间里，两个人各自点上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上升。
马锐往墙上一靠，吐着烟圈，笑道：“老王，咱们从警校毕业到现在，有十五年了吧？”
王波点点头：“十五年了。”
马锐咂了咂嘴：“你儿子今年该上小学了吧？学区房的事搞定没？”
王波沉默了几秒，苦笑着摇了摇头：“哪那么容易。现在省城好一点的学区房，首付都得七八十万。我跟你嫂子攒了这些年，也就攒了个零头。”
马锐弹弹烟灰，感慨道：“老王，你就是太老实了。”
王波没有接话。
他知道马锐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们两人同年进的公安系统，当年穿一样的制服，拿一样的工资。
可现在，马锐住上了大平层，今年又换了新老婆，才二十五岁，是艺校的音乐老师。
而他还挤在单位分的那套老家属楼里，每天盘算着怎么省下几块钱菜钱。
马锐见他不说话，又慢悠悠地吸了口烟，忽然话锋一转。
“老王，你说这人啊，有时候真讲究一个缘分。你想什么，什么就来不了。搞不好你要是打个盹，做个梦，没准梦里的东西就实现了呢。”
王波手指微微一顿。
他当然听得懂对方这话的意思。
马锐今晚不是来叙旧的，是来当说客的。
下一秒，王波就把烟掐灭在手上，声音沉了几分，“马锐。高成龙的这个案子，现在由省厅牵头，三方共同审讯。明天一早就要开始审，今晚要是出点什么差错，咱们谁都担不起。”
马锐笑了笑，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
“你想多了。我就是说，你值夜班的时候打个盹，做个梦，没人会觉得不正常。至于梦里发生了什么，那谁知道呢？”
王波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马锐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老王，你再想想。这人啊，不管什么时候都得对自己好点。不是吗？”
说完，他转身拉开楼梯间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廊里又重新安静下来。
王波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又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打着。
他是个老实人，干了大半辈子警察，从来没做过对不起这身制服的事。
可今天晚上，马锐那几句话像锥子一样，扎在他最软的地方。
学区房的首付还差一大截，妻子三天两头跟他吵架，嫌他没本事。
他儿子今年六岁，聪明得很，他却连一个像样的学区房都买不起。
他当了十五年警察，抓过数不清的坏人，到头来，连自己儿子的前程都护不住。
老天爷，这公平吗？
嗡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一个字：妻。
王波赶忙接通电话，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听筒里就传来妻子冰冷的声音：“王波，我们离婚吧。”
王波整个人僵住了，手机贴着耳朵，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魏芳声音很平静，像通知他家里没米了，“王波，我跟你过了这么多年，你给过我什么？结婚的时候你说要让我过好日子，可现在呢？我还住在单位分的老楼里，每天挤公交上班，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儿子马上就要上小学了，学区房你买了没有？择校费你凑够了没有？我同学家的孩子上的是省重点，咱们儿子难道去读城中村小学？你说说，你这个丈夫当得到底有什么意思？”
王波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阿芳，我……我已经在想办法了，你再给我点时间……”
“时间？王波，你还要多少时间？”魏芳的声音骤然拔高，“我不年轻了，儿子也等不起了！你看看你那个同学，马锐，人家跟你同一年毕业，现在住大平层，老婆才二十五岁。你呢？你还在原地踏步！我不是不给你时间，是你自己不争气。”
王波靠着墙，慢慢蹲了下去，手机虽然还贴在耳边，但魏芳后面说了些什么，他已经听不太清了。
耳边只剩下嗡嗡的响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
片刻后，电话挂断了。
王波蹲在地上，把烟头摁在鞋底上掐灭。又蹲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身。
此刻，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马锐那句话——“这人啊，总得对自己好点。”
他当了十五年警察，坚守了十五年底线。可这十五年换来的是什么？是一套老家属楼，是一个对他失望透顶的妻子，是一个连学区房都买不起的窝囊废。
反观马锐，底线不要了，日子反倒过得风生水起。大平层住着，新车开着，二十五岁的老婆搂着。
这人跟人，到底差在哪里？
凭什么他守规矩就要过苦日子，别人不守规矩反倒吃香喝辣？
他这么想着，就把口袋里的那盒劣质香烟掏出来，捏扁了，扔进墙角的垃圾桶里。
然后他拉开楼梯间的门，大步走了回去。
从今晚起，他要换个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