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明听完苏慕言的汇报后,没有丝毫迟疑,拿起手机,翻出任昆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
任昆的声音传来,客气中带着几分试探:“楚市长,您找我有什么指示?”
“任昆同志,市里有三个记者在你们白露县被人打了,这件事你知不知道?”楚清明开门见山地问道。
“楚市长,这个事……我也是刚听说,现在还在了解情况。”任昆声音顿了顿,“楚市长,您放心,这事儿我已经让人去查了,具体怎么回事,等下面的人报上来我再向您汇报。”
楚清明语气平淡,不容糊弄:“那行。半个小时内,我要知道真实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任昆就把手机往桌上一搁,脸色沉了下来。
他对面沙发上,正好歪坐着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穿着一件花哨大牌夹克,头发染成亚麻色,翘着二郎腿嚼口香糖。整个人透出一股吊儿郎当的纨绔劲儿。
夏时砚。
白露县所有建筑垃圾清运处理,已经全包给了他。
建筑垃圾处理有着严格规定。
按照《城市建筑垃圾管理规定》,必须运到指定消纳场所,分类堆放,分类处理。该粉碎的粉碎,该填埋的填埋,绝不允许随意倾倒。尤其工业废渣和装饰装修材料,含有大量重金属和化学物质,一旦渗入土壤和地下水,危害不可逆。
可夏时砚倒好,拿到处理费之后,直接就把成车建筑垃圾往桃花村后山一倒,省下的处置费全进了自己腰包。
至于桃花村的井水还能不能喝,村民会不会得癌,他压根没想过。
“你的人又给我惹祸了?”任昆盯着夏时砚,语气冷淡。
夏时砚嚼着口香糖,不以为然地耸肩:“任书记,这事儿可怪不到我头上。我那些兄弟在村口碰见那三个记者,那个女记者长得挺水灵,我手下一个兄弟就过去礼貌要个微信,结果却被人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您说,这谁受得了?一群拿个破话筒的,拽什么拽?”
任昆靠在椅背上,心里冷笑。
礼貌要微信?真尼玛会扯淡呢!
把人家摄像师打掉两颗牙,把记者手臂打骨折,这叫礼貌?
不过,他也不打算争辩,毕竟跟眼前这种人讲道理纯粹浪费时间。
而说起来,打人的那帮人名义上是城管单位的,可其实全是劳务派遣的外聘人员。这种用工方式本就是为了甩锅。出了事,城管部门说这是外包人员,不归他们管;劳务派遣公司说,这是执行公务,该用人单位负责。
两边一推,板子就落不到实处。
这套把戏,夏时砚玩得比谁都溜。
“时砚啊,这事已经惊动了楚市长。他刚刚限我半个小时内给个答复,你看着办吧。”这时,任昆看着夏时砚,语气又沉了几分。
夏时砚嘴巴停了一瞬,然后又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
“楚清明?呵呵!别人怕他,我可不怕。”他站起身,把口香糖取出来,随手粘在烟灰缸沿上,“今天打人的那个,我回头让他卷铺盖走人就是了。”
任昆却摇了摇头,语气严肃地说道:“光开除还不够,你得让你的人去医院给记者道个歉,态度诚恳点,该赔的钱赔到位,最好能私下协商解决。这事要是闹大了,对你对我都没好处。”
夏时砚突然仰头笑了两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什么?道歉?任书记啊,您开什么玩笑。我夏时砚长这么大,从来都是别人给我赔礼道歉,还没人让我道过歉呢。几个记者而已,打了就打了,他们还能把我怎么样?”夏时砚牛逼哄哄的说道。
话音落下,他整整衣领,便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冲任昆挤挤眼睛:“任书记,您忙您的,这事儿您就别操心了。”
咔!
很快,房门关上了。
任昆靠在椅背上,看着紧闭的房门,沉默了好一会儿。
唉!这事儿,他不是不想管,而是管不了啊。
夏时砚的背后乃是苏家,苏家在临海省树大根深,不是他一个县委书记能招惹的。
算了。
就让楚清明和苏家自己去磕吧,反正他们现在已经磕上了。
……
半个小时后,任昆掐着时间拿起手机,重新拨通楚清明的号码。
“楚市长,情况我已经了解清楚了。今天的事情是这样的,市里的记者去桃花村采访,在村口跟城管的外聘人员发生了点误会,双方起了争执,推搡过程中几个记者受了点皮外伤。目前我已经责令城管部门开除了打人的外聘人员,同时要求他们加强队伍管理,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相关赔偿事宜,我们也会尽快跟记者协商。”任昆的声音恢复了平稳,语气公事公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楚清明才淡淡地说道:“任昆同志,辛苦了。行,这件事我知道了。”
啪。
电话挂断。
任昆握紧手机,听着忙音,心里忽然有些没底。
楚清明这声“辛苦了”,听着客气,可分明没有半点满意。
他可太了解楚清明了,这位市长要是拍桌子骂人,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要是他不咸不淡地说一句“辛苦了”,那才是真正的暴风雨前的宁静。
唉!夏时砚啊夏时砚啊,你招惹谁不好?偏要招惹楚清明这位煞神!
……
永福市委。
市长办公室。
楚清明刚放下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
来电显示:任奕铭。
“奕铭同志,什么事?”
“市长,今天上午,省厅那边对高成龙的联合审讯结果出来了。”任奕铭声音一沉,说道:“高成龙已经把所有事情全推到了吴明辉身上。”
“他说,他确实交代吴明辉去处理高岳在白露县的事。但他说的是正常处理。他告诉吴明辉,只要把这件事摆平了,就奖励他五十万。结果吴明辉自作主张,去收买受害者家属,干了违法犯罪的事。高成龙说这些他完全不知情,全是吴明辉自己领会错了意思。”任奕铭说道。
“有意思,那这个情况,你们跟吴明辉对质过了没有?”楚清明皱眉问道。
任奕铭无奈道,“对质过了。当时吴明辉一听就炸了,说高成龙在撒谎。吴明辉坚称,收买受害者家属就是高成龙亲口授意的,不是他自己瞎琢磨的。但……他拿不出任何证据。”
楚清明沉默了几秒。
高成龙这一手,还真是玩得滴水不漏。
但没用的,因为谎言终归是谎言,会被拆穿的。
“昨晚,曹汉那边又什么情况?”楚清明再问。
“曹汉已经把昨晚那杯奶茶送去检验了。结果刚出来。奶茶里没有被下药,但里面的牛奶已经变质了。他闹肚子,应该就是因为喝了变质牛奶。”任奕铭答道。
楚清明轻轻哼了一声。
外卖的品质,大家都懂。有些奶茶店用的牛奶放了好几天还在卖,喝了拉肚子再正常不过。
这事,看起来就是个巧合,可真的是巧合吗?
马锐偏偏在那个时间点请人喝奶茶,奶茶又偏偏是变质的。
可为什么变质的奶茶又偏偏只让曹汉闹了肚子,马锐自己却一点事没有。
这巧合,也未免太多了点。
只不过,现在的检验结果又摆在那里了,没下药就是没下药,不好再继续做文章了。
“奕铭同志,咱们要换个思路了,先查查他高成龙的私生活,然后再把他老婆也传唤过来,配合调查。”这时,楚清明想了想,语气笃定地说道。
任奕铭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就亮了。
“好的,市长,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对啊,高成龙的事情,他老婆不可能一概不知吧?
而只要拽住了他老婆这条线,没准就有些意外的收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