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0章 致命倒数

阿达纳省海关办公楼。

  审讯室内。

  电话挂断后的三分钟,像是三个世纪那么长。

  阿尔斯兰攥着手机站在那儿,指尖在微微颤抖。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每跳一下都带着钝痛。

  头顶那盏白炽灯发出的嗡嗡声此刻变得格外清晰,像是无数只蜜蜂在他脑子里飞舞。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宋和平。

  那个华国人已经擡起头来了,正用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看着他。

  嘴角的血已经干涸,结成一道暗红色的印子,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但他的表情依然松弛,甚至带着某种像是旁观者一样的淡漠。

  就好像刚才那通电话里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他老婆孩子、关于他这些年所有秘密的话,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还有两分钟。”宋和平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提醒朋友咖啡要凉了。

  阿尔斯兰的喉咙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他想问“你们真的会动手吗”,想问你到底是谁,想问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完全可以下令把你当场击毙但所有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答案。

  他干了二十三年海关,见过太多亡命之徒。

  偷渡的蛇头,贩毒的驴子,走私军火的中间人,每个人都有股狠劲儿。

  但那些人跟眼前这个华国人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他说不上来,但就是不一样。

  那些人狠,是因为他们走投无路。

  这个人狠,是因为他不在乎。

  他能从一个人的眼神里看出他是真不怕死还是装出来的。

  而宋和平的眼神令他清楚意识到,面前这人那是真不怕死。

  不,不对。

那不是不怕死。

  那是一种“死不死都无所谓”的眼神。

  阿尔斯兰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一条新信息。

  只有三个字:

  “一分钟。”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号码,但阿尔斯兰知道是谁发的。

  他擡起头,又看了宋和平一眼。

  宋和平也在看他。

  那个眼神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阿尔斯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需要思考,需要权衡利弊。

  他是阿达纳省海关关长,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

  但他从没被人这样威胁过。

  威胁他的命他可以拚,但威胁他老婆孩子的命,他拚不起。

  他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法拉利说的话到底有几分可信?

  那批军火的来源他真的查清楚了吗?

  美国人真的会在背后出面?

  如果他放人,上面的人会怎么看他?

  如果他放人,今晚参与行动的那些人会不会把事情捅出去?

  如果他放人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没低头看。

  他知道那是什么。

“三十秒。”

  法拉利说话算话。

  阿尔斯兰环顾室内。

  这里站着他的手下,那两个缉私警察,而门外其他办公室里还有今晚行动的指挥官们。

  他们都在等着他的命令,等着他走出去,告诉他们下一步怎么办。

  他们不知道此刻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们不知道他老婆孩子在斯德哥尔摩,住在那栋他洗钱买的别墅里。

  他们不知道他儿子今天穿了件红色羽绒服,在院子里堆雪人。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十秒。”

  阿尔斯兰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他还在伊兹密尔海关当科长,第一次收受贿赂。

  五千里拉,帮一个走私商把一批没报税的电子产品放行。

  那天晚上他回家,抱着刚满一岁的儿子,看着老婆在厨房里忙活,心里想的不是“我犯罪了”,而是“原来钱这么好赚”。

  从那以后,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一万里拉,五万里拉,十万里拉,最后是迪拜那几家皮包公司,瑞士银行的秘密账户,斯德哥尔摩那栋三百万欧元的别墅。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他以为自己可以永远藏下去。

  “五秒。”

  阿尔斯兰深吸一口气,转向房间里另外两个手下。

  “去,把今晚参加行动的指挥官们叫到会议室。”他说,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平静:“立刻。”那两个缉私警察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转身跑开。

  等人走后,他立即回复信息:“我接受你们的条件!”

  阿尔斯兰回头看了宋和平一眼。

  宋和平仍然低着头,一动不动。

  就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

十分钟后。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是一间不大的房间,摆着一张长条桌和十几把椅子。

  墙上挂着一幅土鸡国地图,角落里堆着几箱没开封的文件。

  阿尔斯兰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身后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又关上。

  “长官?”

  是今晚行动的指挥官,一个叫哈坎的缉私队长,是阿尔斯兰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

  “人都在了?”

  “都在。”

  阿尔斯兰转过身。

  长条桌两边坐着七八个人,都是今晚参与行动的核心人员。

  两个带队拦截车队的缉私队长,三个负责现场勘查的稽查员,还有另外几个部门的负责人。他们都看着阿尔斯兰,等着他说话。

  阿尔斯兰沉默了几秒,慢慢走到长条桌的主位,坐下来。

  “今晚的事,”他开口,声音很慢,“有点麻烦。”

  哈坎皱了皱眉:“关长,什么麻烦?人不是抓了吗?货不是扣了吗?”

  阿尔斯兰看着他,没说话。

  哈坎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那批货,”阿尔斯兰说,“有问题。”

  “什么问题?”

  “来源有问题。”

  哈坎愣了一下:“来源有问题?这不是走私军火吗?”

  “这些货是美国人的。”

  “那是卖给谁的?”

  阿尔斯兰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他。

  哈坎的脑子转得很快,几秒钟后,他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那批货是……”

  阿尔斯兰还是没说话,但那个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另一个缉私队长,一个叫穆斯塔法的中年人,忍不住开口了:“长官,就算那批货是美国人的,我们查获了就是查获了。按程序,该写报告写报告,该上报上报。美国人要是有意见,让他们找外交部去。这事儿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关系就在于,”阿尔斯兰说,“美国人不会找外交部。”

  “那他们找谁?”

  “找我们。”

  穆斯塔法愣住了。

  阿尔斯兰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我刚才接到一个电话。”他说:“打到我私人手机上来的。”

  “谁打的?”

  “美国人的军火代理人。”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哈坎站起来:“关长,美国人什么意思?他们想干什么?”

  阿尔斯兰没回头,只是看着窗外。

  “他们想让我们放人,放货,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

  “放人?”有个年轻的家伙忍不住叫出声来,“凭什么?”

  “我知道。”阿尔斯兰打断他,转过身来,“但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穆斯塔法皱着眉头:“关长,我不明白。我们查获走私军火,按程序办事,美国人凭什么干涉?就算他们有外交压力,那也是安卡拉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阿尔斯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因为那批货,”他说,“不是走私军火。”

  “什么?”

  “那是白宫调拨的物资,在伊利哥走的是正规手续,这批货是要运到某个他们指定的地点去。至于为什么会在那个华国人手里,为什么会从伊利哥运出来,为什么美国人故意泄露情报给我们去拦截一一那是美国人的内部问题,不是我们能掺和的,我们现在成了他们内斗里的棋子,我们被利用了,卷入了一起不该卷入的事件里。”

  穆斯塔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哈坎的脸色也变了:“你是说……这是美国人自己内斗?”

阿尔斯兰没点头,也没摇头。

  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这批货真是美国人的内部问题,那他们今晚的行动就不仅仅是查获走私军火那么简单了,他们是在往美国人自己挖的坑里跳,成为他们内斗的工具。

  跳进去容易,爬出来难。

  “长官,”哈坎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那个打电话的人,还说了什么?”

  阿尔斯兰看着他。

  “他说,”他的声音很慢,“给我们一百万美元。”

  说话间,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所有人。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突然凝固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哈坎。

  一百万美元。

  哪怕在场的人平分了,每人到手也不少。

  穆斯塔法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哈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长官,这……”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阿尔斯兰打断他,“这是收买,是贿赂,是让我们闭嘴。”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但这也是唯一的选择。”

  穆斯塔法皱着眉:“长官,我不明白。我们就不能按程序走吗?报告照写,货照扣,美国人要是有意见,让他们走官方渠道一”

  “然后呢?”阿尔斯兰问,“然后我们等着美国人迁怒我们?你觉得cia要查我们个人屁股上的屎,很难吗?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谁告诉我自己是干净的?”

  穆斯塔法愣住了。

  阿尔斯兰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你以为美国人不知道我们这些年干的事?你以为他们查不到?那个电话里,他们把我老婆孩子住在哪、我儿子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我女儿几点放学,全都说得清清楚楚。你穆斯塔法在伊斯坦布尔养的那个情妇,你以为他们不知道?”

  穆斯塔法的脸瞬间白了。

阿尔斯兰转开视线,看向其他人。

  “你们每个人,这些年跟着我,多多少少都拿过一些不该拿的钱。我不说,你们自己心里清楚。以前没人查,是因为没人想查。但如果这批货的事闹大了,美国人想查,你们以为谁能跑得掉?”没人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

  阿尔斯兰走回窗边,背对着他们。

  “我不是在威胁你们。我是在告诉你们,我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放人,拿钱,闭嘴,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然后你们每个人账户里多十万美元,够你们后半辈子过得舒舒服服。”

  他转过身来,看着他们。

  “不放人,美国人查下来,你们这些年干的事全抖出来,坐牢,罚款,老婆孩子跟着遭殃。你们自己选。”

  阿尔兰斯虽然在撒谎。

  但这对于他这种老油条来说完全不是问题。

  现在要做的是,把手下们都震住,让他们乖乖听自己的。

  沉默。

  会议室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哈坎第一个开口:“长官,那这批货呢?就这么让他们运走?”

  “让他们运走。”

  “那报告呢?怎么写?”

  阿尔斯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报告就写,接报后查缉,经现场核实,系假情报,所载货物均为民用物资,予以放行。”哈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点头。

  穆斯塔法低着头,不说话。

  其中一个新调职过来的年轻主管满脸迷茫,看着众人,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阿尔斯兰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是今晚才参与行动的,没拿过他们的钱,没干过那些事。

  对他来说,这就是一次正常的查缉任务,抓了人,扣了货,本该立功受奖的,现在却要放人拿钱闭嘴。“你,”阿尔斯兰看着他,“叫什么名字?”

  年轻主管愣了一下:“艾尔坦。”

  “艾尔坦,”阿尔斯兰说,“你今天晚上第一次参与行动,对吧?”

  艾尔坦点点头。

“以前没拿过我们的钱?”

  艾尔坦的脸红了,摇摇头。

  阿尔斯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可以选择。拿上十万美元,然后闭嘴,从今以后跟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或者不拿,但今晚的事,你当没看见。”

  艾尔坦愣住了。

  他看着阿尔斯兰,又看看其他人,最后低下头去。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我……我拿。”

  阿尔斯兰点点头,转回身去,继续看着窗外。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哈坎,你去安排,放人。客客气气地放。”

  哈坎站起来:“是。”

  “穆斯塔法,你去盯着车队那边,确保他们顺利离开阿达纳,别出岔子。”

  穆斯塔法点点头。

  “其他人,”阿尔斯兰说,“在这等着,等会儿钱会到位。”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站起来,陆续走出会议室。

  只剩下阿尔斯兰一个人站在窗前。

  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一条新信息。

  “钱已转,但别耍花样,否则不光你家人都进墓地,你也会身败名裂。合作愉快,以后我们是朋友了。阿尔斯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删掉信息,把手机塞回口袋。

  窗外,远处那座清真寺的尖塔上,灯还亮着。

  审讯室的大门被推开。

  哈坎推开门的时候,宋和平仍然低着头坐在那张金属椅子上,手腕上的铁环还锁着。

  听见门响,他擡起头来。

  看见是哈坎,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只是肌肉的自然反应。

  “宋先生。”哈坎走到他面前,声音很客气,“我代表阿尔斯兰关长向您道歉。今晚的事,是一场误宋和平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哈坎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转开视线,冲门口挥了挥手。

  一个年轻的缉私警走进来,手里拿着钥匙。

  “把手铐解开。”哈坎说。

  艾尔坦走过去,蹲下来,把钥匙插进锁孔。

  哢哒一声,铁环开了。

  宋和平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那双手腕上被勒出两道深深的红印,有几处已经磨破了皮,渗出血丝。

  他看着那两道血印,沉默了几秒,然后擡起头,看向哈坎。

  “谢谢。”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哈坎点点头,侧身让开:“请跟我来。”

  宋和平跟着他走出审讯室,沿着走廊往外走。

  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里,有人探出头来看,又很快缩回去。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疑惑,也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宋和平视若无睹,只是不紧不慢地走着。

  走到走廊尽头,正要拐弯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阿尔斯兰站在那儿。

  他就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背对着窗外的夜色,像一尊雕像。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阿尔斯兰先开口:“宋先生。”

  “阿尔斯兰先生。”宋和平点点头。

  阿尔斯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有一个很厉害的朋友。”

  宋和平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阿尔斯兰继续说:“那个法拉利,是你们的人?”

  宋和平仍然没回答。

阿尔斯兰等了几秒,知道等不到答案,便不再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宋和平。

  “这是我的私人电话。”他说,“以后如果在阿达纳省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打这个电话。”宋和平低头看了看那张名片,接过来,装进口袋里。

  “谢谢。”他说:“以后我们是朋友了,我对待朋友一向很慷慨。”

  阿尔斯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突然问:“你们真的会在斯德哥尔摩动手吗?”

  宋和平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

  “会。”他说:“阿尔斯兰先生,你是个聪明人,但你知道聪明人最容易犯什么错误吗?”阿尔斯兰没说话。

  “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以为自己看透了一切。”

  宋和平继续说道:“你今晚做的选择是对的,但不是因为那些威胁是真的一一是因为你选择了保护你老婆孩子。不管那些威胁是真是假,你都会选这个,对不对?”

  阿尔斯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

  宋和平冲他点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对了,”他说,“你儿子很可爱。”

  阿尔斯兰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宋和平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阿尔斯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寒意,吹在他脸上,像刀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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