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3章 换个走法

三号泊位。

  傍晚六点,最后一辆重卡停在码头边的装卸区。

  不是开上船。

  是停下来,等着被吊上去。

  宋和平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

  船很大,船身是锈迹斑斑的深红色,船舷上印着白色的船名一“安纳托利亚之星”,下面是注册港:伊斯坦布尔。

  这是一艘老旧的散货船,甲板上矗立着四巨大的船用起重机,吊臂此刻正安静地指向天空,像四只沉睡的长颈鹿。

  这艘船没有艇门,没有跳板。

  它只有一个又一个巨大的货舱,舱口敞开着,露出黑洞洞的深处。货物要进这些货舱,只能靠吊装。宋和平身边,最后一辆重卡的发动机熄火了。

  司机跳下来,眼神里带着终于完成任务的轻松。他绕到车厢后面,解开帆布篷的固定绳,然后用力拉开拉链。

  帆布滑下来,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集装箱。

  不是普通的集装箱。

  是20英尺长的标准海运集装箱,但外表没有任何标识一一没有公司标志,没有编号,没有危险品标签,什么都没有。箱体是深灰色的,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一排沉默的巨兽蹲在车厢里。

  每辆重卡的车厢里装着一个这样的集装箱。

  五十辆车,五十个集装箱。

  凯马勒站在他身边,手里夹着一根烟,但没有抽。

  两人站在那里,看着工人们作业。

  装卸工作早就开始了。

  从下午两点第一辆车抵达到现在,已经整整四个小时。

  码头上灯火通明,几巨大的岸边起重机正在忙碌着。那些起重机的吊臂缓缓转动,钢丝绳绷得笔直,吊钩上挂着一个又一个深灰色的集装箱,把它们从卡车的车厢里吊起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稳稳地放进船舱里。

  每一次起吊,都能听见钢丝绳摩擦的吱嘎声,和起重机发动机低沉的轰鸣。

  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在傍晚的空气里回荡。

  凯马勒看着那些起起落落的集装箱,终于把那根烟送到嘴边。

  他吸了一口,烟灰掉下来,落在地上,被海风一吹就散了。

  “宋先生。”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宋和平等着。

  凯马勒又吸了一口烟,然后慢慢吐出来。

  烟雾被海风吹散,消失在暮色里。

  “这批货上了船,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他说,眼睛看着那些正在吊装的集装箱,“接下来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宋和平转头看了他一眼。

  凯马勒笑了笑道:“规矩我懂。拿钱办事,不问来路,不问去处。”

  宋和平点了点头,还是没说话。

  凯马勒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穆斯塔法。”他说,擡起头看着那艘船:“接下来的事,他会安排。”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海上他做主。但货是你的,你说了算。”

  宋和平说:“没问题,我会跟他确定航线,辛苦你了,回去休息吧,尾数明天会到你账上。”凯马勒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他只是伸出手。

  宋和平和他握了握。

  到临了,凯马勒松开手,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宋和平一眼。

  “宋先生。”他说。

  宋和平转头看着他。

  凯马勒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保重。”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过那些等待装卸的重卡,走过那些忙碌的工人,走进集装箱投下的阴影里。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深处。

  宋和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艘船。

  最后一辆重卡的集装箱正在被吊起。

  起重机的吊臂缓缓转动,钢丝绳绷得笔直,那个深灰色的集装箱离开了车厢,悬在半空中。它慢慢旋转着,像一只巨大的、沉默的钟摆,朝着船舱的方向移动过去。

  几个穿工装的人站在货舱边缘,手里抓着对讲机,仰着头盯着那个缓缓下降的集装箱。

  有人打着手势,有人在对讲机里喊着什么。吊臂的发动机轰鸣着,钢丝绳吱嘎作响。

  集装箱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后消失在货舱深处。

宋和平看着那个货舱,看着里面透出来的昏黄灯光,看着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甲板上忙碌的身影。一个男人从船舱里走出来。

  他五十来岁,个子不高,但很结实。

  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粗糙,像是老树皮。额头上有深深的皱纹,眼角也有,但眼睛很亮,是那种常年盯着海平线的人特有的锐利。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面套着一件旧皮夹克,拉链只拉到一半。头上没戴帽子,花白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踩着甲板走过来,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船舷边,他朝岸上喊了一句土鸡国语,几个工人立刻跑过来,开始准备下一吊。

  然后他看见了宋和平。

  他盯着宋和平看了几秒,然后沿着舷梯走下来。

  舷梯很陡,是那种铁质的梯子,踩上去咣当作响。

  但他走得很稳,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插在口袋里,像是在平地上散步。

  走到码头上,他朝宋和平伸出手。

  “宋先生。”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舌头有点硬,“我是穆斯塔法。这条船的船东,这趟活我亲自押运。”

  宋和平和他握了手,然后看了一眼吊装的货柜说道:“还要多久?”

  穆斯塔法松开手,转过身看着那艘船:“还差最后两个柜子,半小时内完事。”

  宋和平点点头。

  穆斯塔法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递给宋和平一根。

  宋和平摆摆手:“我不抽烟。”

  穆斯塔法打火机的火石有点问题,打了好几下才着。

  最后一下打着了,火苗窜起来,差点烧到他的眉毛。

  他往后躲了一下,骂了一句脏话,然后终于点着了烟。

  他深吸一口,把烟雾慢慢吐出来。

  “凯马勒跟我说了。”他说,眼睛眯起来看着海面,“这批货,去德萨。四天航程,中间不停。”宋和平看着他问道:“会有问题吗?”

  穆斯塔法没立刻回答。

  他又吸了一口烟,把烟雾慢慢吐出来。

  那烟雾被海风吹散,飘向大海的方向。

“有问题。”他说,“有两个。”

  宋和平等着。

  穆斯塔法转过身,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海的方向。

  “第一个,博斯普鲁斯海峡。”他说:“必须过,没得选。海峡窄,最窄的地方七百米。两岸都是眼睛土鸡国的海岸警卫队,有时候会上船抽查。不是针对谁,是例行公事。他们查什么?查文件,查货单,查船舱。如果他们要开箱……”

  他顿了顿,看着宋和平。

  “你的货,能开箱吗?”

  宋和平没说话。

  穆斯塔法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他点点头,继续往下说。

  “第二个,黑海。”他说,“出了海峡,进了黑海,就是俄国人的地盘。他们最近巡逻很勤,尤其是往西边去的船。为什么?因为乌克兰。因为顿巴斯。因为那条线上,什么货都在跑。”

  他吸了一口烟。

  “我不知道你的货是什么,凯马勒也没说。他也不让我问。这没问题,我懂规矩。但俄国人要是上船查,他们可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他们会开箱,会翻个底朝天,会把你货舱里每一件东西都拿出来看。”他摇了摇头。

  “我见过。去年,一条去格鲁吉亚的船,被俄国人在黑海中间拦下来。说是例行检查,查了三天。最后什么也没查到,放了。但那三天,船上的人差点疯了。枪顶在脑袋上,一句话不对就是一枪托。”他看着宋和平。

  “宋先生,你的货,经得起这么查吗?”

  宋和平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道:“我的货不能见光,所以我们要换个走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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