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8章 危险的靠拢

就在卡尔波夫和他的同僚们忙着组织拦截行动的时候,安纳托利亚之星号正在黑海的夜幕中航行。驾驶里只有仪表的微光。

  雷达屏幕上的绿光在转动,一圈一圈,扫描着周围的海域。

  屏幕上很干净,除了自己这艘船,能看到的只是对面那艘神秘的鸟克篮货轮。

  对方同样没有ais信号一一如果是正常航行的船只,屏幕上除了雷达回波,还会显示一个带着船名、航速、航向的信息框。

  但这个光点旁边什么也没有。

  它只是一团模糊的回波,在屏幕上若隐若现,像是海面上的一个幽灵。

  穆斯塔法坐在舵轮旁边的椅子上,盯着雷达屏幕。

  整整一天没休息,他的眼睛有些发红,但依然睁得很大。

  他调了一下增益,屏幕上的噪点多了起来,但那个小小的光点还在原来的位置,正在缓慢地移动,朝着他们的方向。

  宋和平站在窗前,盯着外面的黑暗。

  窗户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是驾驶里的热气遇冷结成的。

  透过那些水珠看出去,外面的灯光变成了模糊的光晕,一团一团的。

  但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一切都是黑的一一浓得化不开的黑色,天和海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他看了看手表。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就是它。”他说。

  穆斯塔法站起来,走到雷达前面,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夜视望远镜,朝那个方向看去。

  在黑夜里,他看见了那艘船。

  它没有开灯。所有的航行灯都关了一一舷灯、桅灯、舰灯,全都关着。

  只有驾驶里透出一点微光,那点微光被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从正前方才能勉强看见。

  它在黑暗中移动,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无声无息地滑过海面。

  海浪拍打着它的船身,溅起白色的浪花,但那些浪花也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

  穆斯塔法放下望远镜。

  “发信号。”宋和平说。

穆斯塔法拿起信号灯,朝那艘船闪了几下。

  信号灯的绿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一闪一闪,很短促一一这是事先约定好的暗号。

  那边也闪了几下。

  同样的节奏,同样的长短。

  对上了。

  两艘船开始慢慢靠近。

  在黑夜里,在茫茫的大海上,两艘船靠在一起,是世界上最危险的事情之一。

  没有码头,没有缆桩,没有引航员,没有拖轮,只有两个巨大的钢铁躯壳,在黑暗中互相寻找。海浪推着它们,风推着它们,一个浪打过来,两艘船就可能撞上。

  船舷和船舷之间没有任何缓冲,一旦碰上,就是钢铁和钢铁的撞击。

  轻则油漆剥落,重则船体变形,甚至造成结构性损伤。

  穆斯塔法走到舵工旁边,亲自掌舵。

  他的眼睛盯着前方那艘船的轮廓,手里轻轻转动着舵轮。

  他的动作很小,很慢,像是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船头随着他的转动微微偏移,角度变化不超过一度。

  “前进二。”他低声说。

  车钟响了一下,螺旋桨的转速增加了。

  船身微微一震,速度提了起来。

  对面那艘船也在调整。可以看见它的船头在慢慢转动,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角度。

  两艘船正在以几乎相同的速度前进,保持平行,慢慢靠近。

  穆斯塔法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那艘船。

  他的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一一不是说话,是自言自语,是多年航海经验形成的本能反应。“横距一百米……八十米……六十米……”

  大副站在船舷边,手里拿着对讲机。

  他的眼睛盯着两艘船之间的水面,不断报告着距离。

  “五十米……四十米……”

  宋和平站在驾驶里,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情景。

他看不见穆斯塔法的脸,但能看见他的背影。

  这家伙背影绷得很紧,肩膀微微耸起,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可见这事很凶险。

  “三十米………”

  两艘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从驾驶望出去,对面那艘船的轮廓已经变得清晰起来。

  它的船身,它的甲板,它的驾驶,都能看见了。

  它也是一艘散货船,和安纳托利亚之星差不多大,但船身更旧一些,锈迹更多一些。

  海浪在它们之间涌动。

  那些浪被两艘船挤压着,变得狂暴起来。

  它们不再是平缓的起伏,而是混乱的湍流。

  有的向上涌起,有的向下沉陷,有的打着旋,有的撞在两艘船的船舷上,溅起一人多高的浪花。那些浪花是白色的,在黑暗中格外醒目,像是两艘船之间开出了一道白色的花环。

  “二十米………”

  穆斯塔法的手心开始出汗。他能感觉到舵轮上传来的细微震动,那是螺旋桨搅动海水产生的震动,也是船身和风浪搏斗产生的震动。

  他调整着航向,让船头对准对面那艘船的船尾方向,保持一个极小的夹角,这样即使靠得太近,也是船尾先接触,而不是船身中部。

  “十五米………”

  对面那艘船上有人在喊话。

  声音顺着海风飘过来,听不清楚,但那语气能听出来,是警告,是提醒。

  穆斯塔法没有回应。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两艘船之间的水面上。

  “十米…”

  他减慢了速度。

  “停车。”

  车钟响了一下。

  螺旋桨停止了转动,但船还在往前滑行,凭着惯性,凭着海浪的推动。

“八米……七米……六米……”

  两艘船之间的距离已经小于船身的长度了。

  从驾驶望出去,对面那艘船占据了整个视野。

  它就在那里,近在咫尺,伸手可及。

  它的船舷在灯光下反射着暗淡的光,那些锈迹,那些水渍,那些船身上的编号,都能看清楚了。穆斯塔法轻轻打了一下舵轮。

  船头微微向左偏了一点。

  “五米。”

  这是临界距离。

  在这个距离上,两艘船之间的海水被剧烈挤压,产生了一种叫做“岸壁效应”的现象,海水在两艘船之间形成低压区,会把两艘船吸向中间。

  如果不加以控制,这种吸力会让它们撞在一起。

  穆斯塔法知道这个。

  他打了一下右舵。

  船头微微向右偏了一点,对抗着那股吸力。

  “四米。”

  两艘船的船舷几乎要碰上了。

  中间只隔着一米多宽的水面,从甲板上往下看,能看见那道狭窄的水缝,黑色的海水在两艘船之间涌动,被挤压得发出汩汩的声响。

  那些声响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呼吸,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挣扎。

  “稳住……”穆斯塔法喃喃着。

  他的眼睛盯着那艘船的船舷,盯着那道越来越窄的水缝。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左满舵。”

  舵工愣了一下,但立刻执行了命令。舵轮飞快地转动,船头猛地向左偏去。

  与此同时,穆斯塔法拉了一下车钟。

  “前进三。”

  螺旋桨突然加速,船身猛地一震,向前冲去。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动作。在这么近的距离上突然加速转向,稍有不慎就会撞上。

  但穆斯塔法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只有让船头冲过去,才能利用螺旋桨的推力抵消那股吸力,让两艘船平行地靠在一起。

  船头冲了过去。

  它几乎贴着那艘船的船舷擦过,距离不超过一米。

  从驾驶望出去,那艘船的船舷就在眼前,能看见上面每一个铆钉,每一道焊缝。

  然后,两艘船平行了。

  船身和船身之间只隔着一米宽的水面,那道水缝变得均匀起来,从船头到船尾,都是一样的宽度。穆斯塔法拉了一下车钟。

  “停车。”

  螺旋桨停了。船还在往前滑行,但速度已经很慢了。

  他打了几个舵令,调整着船头的方向,让两艘船保持绝对的平行。

  然后,他长长地吐了口气。

  “成了。”

  甲板上的灯突然亮了。

  那是几盏大功率的探照灯,装在驾驶两侧,把两艘船的甲板照得雪亮。

  灯光亮起的瞬间,宋和平眯了一下眼睛。

  那些光线太刺眼了,在黑暗中待久了,突然看见这样的光,眼睛需要时间适应。

  宋和平和穆斯塔法走到甲板上。

  对面那艘船的甲板上也站满了人。

  他们穿着各种颜色的衣服,戴着安全帽,在灯光下来回跑动。

  有人在往这边抛缆绳,有人在准备跳板,有人在把叉车开到甲板上。

  那些人的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他们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第一根缆绳抛过来了。

  那是一根粗大的尼龙缆绳,足有成人手臂那么粗,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落在安纳托利亚之星的甲板上缆绳落地的声音很沉闷,啪的一声,然后就是水手们拉动缆绳的声音。

  安纳托利亚之星的水手接住缆绳,飞快地朝缆桩跑去。

这不是普通的系缆。

  船靠船作业中,缆绳的系固方式至关重要。

  两艘船在海浪中各自摇晃,缆绳承受的拉力比靠码头时大得多,不仅要承受两艘船分离的力,还要承受它们上下错动的力。

  如果系得不对,缆绳会在瞬间崩断,断裂的缆绳像鞭子一样横扫甲板,能把人打成两截。

  水手们知道这个。

  他们没有把缆绳直接套在缆桩上,而是先绕了一圈,然后打了一个特殊的结。

  那是海员称之为“八字结”的系法,能让缆绳在受力时自动收紧,在松驰时不会滑脱。

  缆绳被拉直了。

  它绷得很紧,在两艘船之间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声响。

  那是缆绳在受力时的声音,尼龙纤维被拉伸,储存着巨大的弹性势能。如果现在断裂,那声音会像枪声一样响亮。

  第二根缆绳抛过来了。

  然后是第三根,第四根。

  水手们来回奔跑,把一根根缆绳套在缆桩上。

  每一根缆绳的位置都有讲究。

  船头、船尾、船身中部,前后交叉,左右对称。

  这样做的目的是让两艘船在任何方向的受力下都能保持稳定。

  前后方向的拉力由头缆和尾缆承担,左右方向的拉力由倒缆承担,上下方向的错动由交叉的缆绳共同承担。

  四根缆绳把两艘船紧紧连在一起。

  那些缆绳被拉得笔直,在海风中微微颤动。

  但仅靠它们还不够,海浪的冲击力太大,缆绳会慢慢松驰,需要不断调整。

  水手们拿来了“制动索”。

  那是一根根细一点的绳子,一端系在缆绳上,另一端系在船舷的栏杆上。

  它们的作用是防止缆绳松脱,如果缆绳在受力时滑动,制动索会拉住它,让它保持在原来的位置。然后是“防磨套”。

  那是用厚帆布做的套子,套在缆绳和船舷接触的地方。

  两艘船的船舷边缘都是钢铁的,棱角分明,缆绳在上面摩擦久了会被割断。

防磨套就是保护缆绳的,它承受摩擦,让缆绳不受损伤。

  所有缆绳都系好了。

  水手们退到一边,喘着粗气。

  他们的衣服被汗水浸透,脸上全是汗珠,但没有人说话。

  他们只是看着那些缆绳,看着它们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听着它们发出嗡嗡的声响。

  跳板架起来了。

  那不是普通的跳板。

  那是一块很宽的钢板,足有四米长,一米五宽,厚度超过两厘米。

  这样的钢板重量超过半吨,普通人根本擡不动。

  但对面船上的人有办法,他们用起重机把它吊起来,慢慢送到两艘船之间。

  钢板落下来的时候,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它一头搭在安纳托利亚之星的甲板上,一头搭在那艘船的甲板上。

  但这样还不够,钢板会在海浪中晃动,会滑落,会掉进海里。

  对面船上的人又吊下来几根钢索。

  他们把钢索的一端固定在跳板上,另一端固定在两艘船的船舷上。

  那些钢索拉得很紧,把跳板牢牢地“拴”在两艘船之间。无论海浪怎么摇晃,跳板都被钢索拉着,不会滑落。

  但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在海上,两艘船会上下错动。

  海浪打过来的时候,一艘船往上擡,另一艘船往下沉,跳板会随着它们的相对运动而扭曲。如果跳板是刚性的,它会在这种扭曲中变形,甚至断裂。

  对面船上的人有解决办法。

  他们在跳板的两端垫了厚厚的橡胶垫。

  那些橡胶垫有弹性,能吸收一部分扭曲的力。

  当两艘船上下错动时,橡胶垫被压缩或者伸展,让跳板始终保持接触。

  忙活了足足二十分钟,跳板终于架好了。

  它横在两艘船之间,随着海浪轻轻晃动,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

  每一次晃动,钢板都会在船舷上摩擦,擦出一串串火星。

那些火星在黑暗中格外醒目,像是钢板上开出的花朵。

  穆斯塔法看着那些火星,皱了一下眉头。

  “太危险了。”他说,“铁碰铁,会起火。”

  宋和平没说话。

  他知道穆斯塔法的担心是对的。

  在这样的海况下,两艘船靠在一起,钢铁和钢铁摩擦产生的火星,如果遇到泄漏的燃油或者可燃气体,后果不堪设想。

  但对面船上的人也有准备。

  几个水手拿着灭火器站在跳板旁边,随时准备扑灭可能出现的火花。

  还有几个人拿着湿的麻袋,垫在钢板和船舷接触的地方。

  那些湿麻袋能吸收摩擦的热量,减少火星的产生。

  穆斯塔法看着那些麻袋,点了点头。

  “还行。”他说,“想得挺周到。”

  叉车开过来了。

  那是两辆橙色的叉车,从安纳托利亚之星的货舱那边开过来。

  它们的轮胎很宽,抓地力很强,即使在晃动的甲板上也很稳。

  叉车的发动机在轰鸣,排气管冒着黑烟,在灯光下那些黑烟是灰色的,飘散在夜风里。

  对面那艘船上,也有两辆叉车开过来了。它们的颜色是暗红色的,在灯光下显得发黑。

  穆斯塔法看着那些叉车,又看看宋和平。

  “现在开始?”

  宋和平点点头。

  “开始。”

  穆斯塔法举起手,朝那些工人挥了一下。

  “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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