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吃人修行

“仙土……斩去了十四步与十五步……”

  李长生盘坐于幽都城外,熔炉的火光在他眼眸深处跳动。帝者十一层的修为在经络中缓缓流淌,每一条帝道法则都如同一条横贯星河的秩序神链,在体内交织成一张覆盖百经的帝道网络。玉宸帝者的仙道根基碎片仍在熔炉中被一层一层地剥离、炼化,金色的仙土法则粒子沿着他的经络涌入四肢百骸,将他的气息一寸一寸地推往更高处。

  可他心中的愤怒却完全压过了修为攀升带来的振奋。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前世那位评价“千古最强帝者”的阿弥陀佛会在晚年独自坐于虚空八千年,一动不动。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他曾经仰望的那些大帝——东皇、古戎、万妖、秦岭、北皇、紫霞——每一个都曾横压一世,每一个都曾将禁区至尊打得不敢抬头,却全都在追寻仙路的途中黯然陨落,无一例外。他们不是在冲击仙境,他们是在被锯断了桥面的悬崖上纵身一跃。十三步到十五步之间缺的那两步,才是突破仙境最关键的两步。而仙土将这两步从人间所有的传承中彻底抹去,只留下一张残缺的地图,让人间最惊才绝艳的大帝们一个个摔死在看不见的深渊里。

  若不是乌龟王八今日说破这个秘密,他李长生自己也将重蹈覆辙。他会走到十三步,会以为自己已站在帝者的尽头,会去冲击那条被阉割过的仙路——然后在最关键的两步上粉身碎骨。想到这里,李长生的脊背不由得泛起一丝后怕的凉意。

  他转头看向身边那只伤痕累累、刚刚被上百件帝兵围殴得奄奄一息的老乌龟,忽然开口:“谢谢。”

  乌龟王八正翘着二郎腿,左爪摸了摸头上被砸出来的新包,右爪在龟壳边缘抠着一道新鲜的裂痕,嘴里还在碎碎念着帝兵们下手太狠。冷不丁听见这声谢谢,它整个身子都顿了一下,暗黄色的绿豆眼眨了又眨,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李长生也会说谢谢?”它歪着脑袋把那只没肿的独眼凑近李长生,上下打量了好几遍,仿佛在确认这小子是不是被玉宸帝者打坏了脑子。

  李长生没有接它的戏谑,目光依旧认真:“若不是你提醒,我现在还蒙在鼓里。两世为帝,自以为已经站在修行巅峰,却连帝者境界的真实面目都不知道。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乌龟王八摆了摆龟爪,脸上难得没有露出惯常的贱笑,反倒多了几分罕见的郑重。“不用谢。龟龟我说了——不想替你收尸。”它把搭在石头上的脑袋抬起来,独眼中映着熔炉的火光,声音不急不缓,“小子,你给我记住。要想触摸真正仙的境界,一定要走到帝者十五步。十三步就去冲击仙路,不管你是多天才的大帝,死路一条。神话时代称这个为十五境——一步一重天,缺一步都不行。别想着走捷径,人间的仙路没有捷径可走。”

  李长生沉默良久,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两世为帝,我才走到十一步。剩下的四步该怎么走,我是真的不知道方向在哪里。前世我用了八千年走到十步便止步不前,这一世靠着炉养百经和十几位仙土帝者的积累才突破到十一步。十一到十五——每一步都需要多少积累,需要多少机缘,需要参悟何等层次的大道,我毫无头绪。”他的语气中没有颓丧,只有一种坦诚的困惑。到了帝者这个层次,每一步的攀升都不仅仅是力量的累积,更是对大道的全新理解和重构。方向若错了,走得再远也是原地踏步。

  乌龟王八斜眼看着李长生,用一种十分欠揍的语气说道:“这有何难?”

  李长生抬眼看向它。他的耐心已在过往无数次被这只乌龟耍得团团转的经历中被磨练出来,此刻面对它这副卖关子的表情,他既不急也不恼,只是静等下文。

  乌龟王八翻了个身,从石头上爬起来,用龟爪敲了敲地上碎裂的道则结晶,咚咚作响,像是在敲黑板。“小子,你换个思路想想。这么多年来,仙土一直在干什么?趴在人间身上吸血。每收割一个文明史,就把那个文明史的所有修行理念、修行路径、修行之法全部据为己有,然后靠着这些偷来的东西提升自己。说得好听叫仙土高高在上,说得难听——他们就是一群寄生虫。”

  它的独眼中闪过一丝老辣的狡黠:“他们能吸人间的血,你为何不能反过来吸仙土的血?”

  李长生神情一动,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着,眼神中的波光却已出卖了他内心的翻涌。

  乌龟王八见状继续道:“别说得那么难听——那叫作‘以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懂吗?”它把龟爪背在身后,开始在李长生面前踱来踱去,活像一个私塾里摇头晃脑的老学究,“你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仙土趴在人间身上吸了不知多少个文明史的血,这都多少万年了?也该让他们放放血了。你创造的炉养百经,本来就走的是一条万古没有人敢想的路——将别人的道吸入熔炉,去芜存菁,化为己用。这和‘吃人’有什么区别?”

  它停住脚步,扭头看着李长生,独眼中的光芒却异常锐利,像一根针戳破了最后那层遮遮掩掩的窗户纸:“击杀一位仙土帝者,你吞噬他的全部大道,将他的修行、他的感悟、他的能量、他的法则全部化作养分,推着你朝更高的境界走去。这不就是吃人修行吗?你已经吃了一个玉宸,一个烈钧,一个影幽,一个符真,外加之前那十五个。你已经尝过血肉的滋味了,现在又何必装成正人君子?”

  “龟龟我还就不信了。”乌龟王八一屁股坐回石头上,龟爪一挥,语气中带着一种粗暴的豪迈,“当你杀了二十个仙土帝者还跨不过帝者十四境,那就再杀五十个。杀到一百个,一百五十个。将这些仙土帝者的全部能量、全部大道、全部法则都丢进你那尊炉子里,炼成最精纯的养分,推着你朝十五境的方向一路碾过去。让整个仙土,都变成你的磨刀石。”

  李长生沉默了。这番话若是传入旁人耳中,大约会让人觉得残忍。可他没有反驳,甚至没有露出一丝抗拒的表情。他只是垂下眼眸,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熔炉的虚影若隐若现,炉壁之上的百条帝道法则纵横交错,金色的仙土法则碎片正在其中缓缓融入,被百经的力量驯化,化为他自己的道。

  他面上没有点头,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心动了。不是被乌龟王八说服的——是他自己本就隐隐想到了这条路,只是需要有人替他将它说破。

  乌龟王八将他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满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肚皮,发出砰砰的闷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幽都城外回荡,如同远古的战鼓在敲击。

  “小子,你翻开任何一本史书——古往今来,从神话时代到现在,哪怕是那些被彻底抹去痕迹的文明史遗留下来的残章断简,哪怕是你从仙土帝者的记忆碎片里偶尔瞥见的只言片语。浩瀚如烟的史书里,只记载了四个字。”

  李长生抬起头:“哪四个字?”

  乌龟王八的独眼中映着熔炉的火光,苍凉中透着一丝冰冷的嘲弄:“吃人修行。”

它不等李长生消化这句话,继续道:“不要把仙土想得那么厉害。”它的声音低沉下来,像在念叨某个被遗忘的真相,“虽然他们现在确实很厉害——帝者数以百计,仙道强者坐镇,人间根本无法与他们正面抗衡。他们说颠覆一个文明史就颠覆一个文明史,说抹掉一个时代就抹掉一个时代。但,那又如何?”

  乌龟王八竖起的独眼中寒光一闪:“仙土也不是高枕无忧。他们也有自己的问题,也有自己的危机,也有他们必须时刻提防的敌人。哪怕我们不知道那敌人是什么,但龟爷活了这么些年头,早就从无数蛛丝马迹里看清了一件事——仙土不是一块无缝的盾,他们也有应接不暇的时候。他们不可能将全部精力都投入人间,这就是你的机会。一定要在他们必须分心他顾的间隙里突破帝者十五步。甚至——”它盯着李长生的眼睛,一字一顿,“如果可以的话,要人间成仙。”

  李长生点头,将这些话都记下了。乌龟王八虽然平时舌灿莲花,嘴滑舌快,十句话里八句都带水,但在这种关乎修行根本的大事上,它从不掉链子。它不会在关键信息上说谎。它只是喜欢把真话用贱兮兮的方式说出来。

  他将熔炉的火候微调了一寸,让炉中的帝道法则更均匀地温养着乌龟王八那副仍旧悬在火上的龟壳。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在与玉宸帝者大战的时候,他见我施展诸多帝法,认出了秦岭大帝的六道轮回拳、东皇大帝的东皇钟法、万妖大帝的二十二年蝉、北皇大帝的北皇劲。他说了一些话,语气中带着一种……不是惊讶,更像是某种见过打照面的熟悉。显然,他认识这些大帝。”

  李长生的眉头微微皱起,这个问题在他脑海中盘旋了好几个时辰,此刻终于说出了口:“可这不对。玉宸帝者是仙土的绝代帝者,一身实力位列仙土帝榜前三甲,修行十二万年,绝对是仙土的高层人物。秦岭大帝、东皇大帝、万妖大帝——这些人在人间的记载中,都只活了一世,不过万年左右的时间。末法时代之下,万年便是大帝寿元的极限。玉宸帝者修行十二万年,他的生命跨度远远超过这几位大帝,按说在他眼中,这些人间大帝不过是弹指间便已陨落的过客。”

  “末法时代下,能镇压天下、打得禁区至尊闭嘴的大帝,每一代都有。若是所有的强横大帝都能在仙土留下名号,那人间帝者早该在仙土家喻户晓了。为什么玉宸帝者偏偏记住了这几位的名字和帝术?”

  他将心中的疑惑完整地摊开,而后看向乌龟王八:“你知道这其中的缘由吗?”

  乌龟王八沉默了。它从石头上坐起来,用龟爪摩挲着下巴上稀疏的胡须,沉静了许久才吐出一个古怪的词。

  “如知。”

  李长生一愣:“什么叫如知?”

  “就是知道一部分,但不保真——所以‘如知’,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乌龟王八摊了摊龟爪,绿豆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犹豫。

  李长生盯着它,目光平静却锐利:“将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真假我自己会判断。”

  乌龟王八嘴贱了两句:“哎哟,语气还挺横。你这叫求人的态度吗?我看你这小子也当不了什么明君大帝,顶多就是个暴君——”

  “说。”李长生打断它。

  乌龟王八被他这一个字噎得砸了咂舌,到底还是开口了:“我听到过一个流言。不保真——你听好了,不保真。龟龟我可没说这是真的,将来你要是发现是假的别回来怪我。”

  李长生神色一震,没有打断,只是将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乌龟王八接下来的话上。

  “在很久很久之前——比九万年还要久得多。”乌龟王八伸出龟爪在空中划了一个模糊的圈,“有一个从人间来到幽冥界的尸体告诉了我一件事。那尸体说,在末法时代的背景下,有几位人间帝者,做了一件很疯狂的事。他们瞒天过海,隐秘天机,躲过了所有不该被察觉的视线,干了一件连仙土都措手不及的大事。”

  它停顿了一下,独眼中闪过一丝即便是它自己也不敢全信的迷茫。

  “他们从人间,打到仙土去了。”

  李长生的瞳孔骤然收缩。这句话比乌龟王八之前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更加惊人。从人间反攻仙土——这已经不是一句“疯狂”能够形容的事了。人间大帝一生都在追索仙路,连找到仙土都做不到,更不要说主动进攻。

  “这几位帝者……”李长生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沉了下来,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是秦岭大帝、万妖大帝、北皇大帝?”

  乌龟王八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它的表情是罕见的认真:“名字不确定。那具尸体说得很模糊,只留下了几个关键词——末法时代、联手、逆伐仙土。而末法时代的大帝中,能有那个本事又有那个胆子的,你扳着指头数也就那么几个。而且你那几位帝兵前主——东皇钟、万妖镜、紫塔、裂空剑——在同时收到已故前主指引时喊出的那几个名字,恰好和这份名单有重叠。这不是巧合。”

  李长生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许多支离破碎的画面。八件帝兵同时收到已故前主指引,全部指向魔渊深处。那指引如同跨越无尽时空的传讯,八件帝兵接收到的意志来自于早已被世人认定为魂归天地的前主。而指引它们前往的地方,正是他后来发现温馨云另类成仙所在的魔渊天窟。

  还有万妖镜说过的那句话:它的进化只差最后一步,在关键时刻听到了万妖大帝的指引。如果万妖大帝真的在几万年前便已彻底陨落,帝兵所感受到的那种清晰到不容置疑的本源牵引,该怎么解释?

  “可他们并不是同一时代的帝者。”李长生皱紧眉头,理顺着自己的困惑,“万妖大帝殁于三万年前,秦岭大帝殁于五万年前,北皇大帝殁于两万八千年前。他们的年代有重叠吗?没有。相隔万载甚至两万载,末法时代的大帝寿元只够覆盖自己的时代,根本不可能跨越数万年去联手。除非——”

他抬眼看着乌龟王八,乌龟王八也同样静静地看着他。

  两人都没有说出那后半句。但他们都明白——除非,这些大帝在各自的时代根本没有死。

  东皇大帝殁于三万六千年前,古戎大帝殁于四万年前,北皇大帝殁于两万八千年前,紫霞大帝殁于五万年前,太阳太阴两位大帝双双殁于六万年前,万妖大帝殁于三万年前,裂空大帝殁于三万两千年前,古皇大帝最为古老,陨落于将近十万年前。这些被载入史册的死亡年份,如今在乌龟王八口中这个不保真的流言面前,全都站不住脚了。若是他们在各自的年代假死脱身,或是将寿元极限突破到了常人无法想象的程度,而后在某一个不为人知的时间节点联手,从人间反攻仙土——

  “我不知道。”乌龟王八摇头,语气难得地认真而谨慎,“当年那个尸体只是残留的精神烙印告诉我这件事。等我再想问的时候,那尸体的精神烙印直接就散掉了。它撑着最后那口气把最关键的话说完,便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所以这件事,就成了一桩永远无法求证的秘辛。”

  它伸出龟爪,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补了一句:“而且龟龟我本人觉得,这件事多半是假的。”

  李长生不解:“为什么?”

  “因为从人间反攻仙土,难度太大。”乌龟王八的语气变得冷静而现实,全然不像平时吹牛的样子,“大在三个地方。”

  “第一。”它竖起一根指头,“你要先找到仙土的位置。但是古往今来,诸多文明史,能确凿找到仙土存在的人,寥寥可数。那几位大帝,在人间纵横无敌,言出法随——可要在人间这片被遮蔽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土地上找到仙土,靠的就不是实力,而是机缘和线索。线索都断了,往哪里找?”

  “第二。”它竖起第二根指头,“哪怕真的找到了,仙土也一定有所防备。大帝在人间是天,在仙土却不是什么至高无上的存在。仙土内可不是人间——那里的帝者多到给你十双手你都数不过来。光是从那跨界通道登上去,你就要面对铺天盖地的同阶乃至更高阶的帝者。这三个人,去了仙土能有什么作用?再怎么强,也是三个人对一整个大世界。”

  “第三。”它竖起第三根指头,独眼中的光变得冷而锐利,“假设他们真的越过了前面这两道天堑,成功杀进了仙土——那后续呢?是战死在仙土腹地?是被仙土同化,成了仙土的马前卒?还是早已被仙土仙王亲自出手镇压,连名号都被抹除?玉宸帝者认出他们的帝术,却只字未提他们的下落,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李长生无言反驳。乌龟王八说的每一个理由都扎在现实的土壤上,条条都有力。他沉默了片刻,心中的那股震动却并未消散。即便这只是一个不保真的流言,即便是从一个早已消散的尸体的残存精神烙印中传出来的——它依旧指向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可能性。那些古之大帝,或许从未真正死去。

  万妖大帝、秦岭大帝、北皇大帝、东皇大帝、紫霞大帝、太阳太阴双帝、古戎大帝、裂空大帝——这些名字,早就不存在于世间。不论他们是去了仙土还是真正消散于天地之间,事情都变得扑朔迷离。没有任何人能站出来证实,也没有任何人能拿出证据证伪。这件事可能是一个玩笑,可能是那具尸体残留精神烙印的癔语,也可能是一段被刻意抹去的真实历史。正如乌龟王八所说:如知。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

  李长生没有再追问。他知道从乌龟王八这里已经榨不出更多确切的信息了。这只老乌龟虽然知道很多事,但它也有自己的认知边界,而这个流言显然已站在了那道边界的边缘。

  他伸手将熔炉中温养了许久的龟壳捞了出来。龟壳在炉火中被煅烧了许久,那些新鲜的裂口已全部愈合,暗金色的干涸血渍已被炉火蒸干重新滋养回龟壳内部,只剩几道陈年旧纹仍旧顽强地保持着浅浅的印痕。他将龟壳丢给乌龟王八,动作随意。

  乌龟王八接过龟壳左看右看,翻来覆去地检查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不是——你这手艺也太糙了吧?”它伸出龟爪往龟壳上几处新修补的区域指指点点,一脸嫌弃,“你看这里,坑坑洼洼的,像龟龟我背上贴了好几块补丁。这里这条缝虽然弥合了,但纹路对不上!你补东西不对花纹的吗?还有这里——这凸起的一块是什么玩意儿?大道母气的结晶体没来得及抹匀就给我糊上去了?丑,真丑。差评。绝对的差评。”

  李长生充耳不闻。

  乌龟王八见他不接茬,愈发来劲了。它一边往身上套龟壳一边唉声叹气,活像一个花了冤枉钱的老主顾在数落无良商家:“这就是一家垄断的下场。干活的就那么一个,他不怕你跑,因为你找不到第二家。所以他想怎么糊弄就怎么糊弄,活计粗糙、态度不佳、服务意识极其淡薄——而最终受苦的,还是我们这些无辜的普通消费者。”

  它把龟壳完全套好,抖了抖身子,让龟壳与肉身重新贴合,然后拿龟爪朝李长生一指,悲愤中带着几分话剧演员的夸张:“伤心了。我走了。你自己在这慢慢修行吧。”

  说完它一摆手,四条粗壮的龟腿撑起身躯,转身就要离去。

  李长生伸手拦住了它。不是客气地虚挡,而是直接将手臂横在它面前,挡住了它的去路。

  “你现在走?”李长生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担忧,“仙土若再派下帝者来犯,我一个人未必拦得住。玉宸他们四人陨落,仙土不可能善罢甘休。下一次来的人,只会更强。”

  他顿了顿,看着乌龟王八那只没肿的独眼:“虽然你平时嘴里没实话,战力也不怎么拿得出手,但你经验丰富,见识多广,而且身上藏着各种后手。能帮我分担一些压力。而且万一你说漏嘴,说不定又能给我提供一些内幕消息。”

  乌龟王八翻了翻独眼。它知道李长生说的是实话,但它显然已经打定了主意。“留在这里干什么?”它反问,“龟龟我呀,可是很忙的。”

  它用龟爪往幽都城的方向指了指。那里的生之气息比之前更加浓郁,洁白的仙光从温馨云的雕像中散发出来,将整个城池笼罩在柔和的光晕之中。“这丫头已经度过了最危险的阶段。现在的她根基稳固,气运向明。仙光已经外溢到这等地步,说明她的另类成仙不再是之前的悬崖行索——你现在就是让仙土帝者过来砸这座城,都很难砸断她的根基了。你在这里守着她就行。”

  乌龟王八将龟爪背在身后,挺了挺满是新旧疤痕的龟壳:“龟龟我呀,可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在这陪你了。”

李长生眉头微皱:“你要去做什么?”

  乌龟王八斜眼看着李长生,那只独眼中忽地闪过一丝熟悉的、贱兮兮的光芒。它慢悠悠地开口,字与字之间拉得老长,仿佛在品尝每一个音节的余味:“想、知、道、呀?”

  它停顿了一下,然后得意洋洋地翘起嘴角,露出几颗参差不齐的龟牙:“不告诉你。”

  话音刚落,它的后腿猛地往地上一跺。没有巨响,没有法则波动,空间便以它的龟爪为中心裂开一道细长的裂隙。那裂隙不像是被强行撕裂的——裂缝的边缘光滑而规整,没有混沌气从缝隙中涌出,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仿佛这片空间原本就有一扇为它而设的暗门,此刻只是被它再次推开。

  乌龟王八将四肢和脑袋一同缩进龟壳里,整个龟壳如同一块被投入河面的圆石,悄无声息地滑进了那道裂隙。裂隙在它身后迅速合拢,不余一丝痕迹。只有它离去前的那句拖腔拉调的话语还在空气中回荡:“慢慢修行吧小子——龟龟我忙去了——”

  幽都城外,重归寂静。

  李长生独坐于黑色巨石之上,看着乌龟王八消失的位置,良久没有言语。幽冥界深处的天穹依旧在缓缓愈合,玉宸帝者陨落后残留的大道碎片仍在虚空中如同金色的雪花般飘落,地心火泉喷涌的岩浆在远处映出暗红色的光芒。万古寂静笼罩着他,只有心口熔炉中大道之火燃烧的沉闷轰鸣陪伴着他。

  乌龟王八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在他脑海中来回翻涌,如同被投入熔炉的金色仙道碎片,在不断碰撞中迸发出火花。

  帝者十五步。

  吃人修行。

  以仙土帝者为养分,以他山之石攻玉。

  他知道乌龟王八说的是对的。炉养百经的创立,本就是为了走出一条万古未曾有人走过的路——将百种帝道熔于一炉,将诸多大帝的毕生积累全部消化为自己的根基。这本身就已经是在吃人了,只不过之前他吃的都是人间大帝的遗泽,而现在乌龟王八让他将嘴伸向仙土。往小了说是吸收,往大了说就是吃人。而古往今来所有史书里只写的那四个字,说的也正是这件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方才活祭了烈钧,一拳打爆了影幽,将符真封入熔炉炼化,最后甚至将帝者十三步的玉宸帝者整个吞入炉中,以大道之火焚尽其十二万年的全部积累。他杀他们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动摇,因为他们是敌人,是来杀温馨云的敌人。可现在乌龟王八让他将“杀”变成“猎”——将仙土帝者视为猎物,将他们的全部修为视为理所当然的养料,像收割庄稼一样收割他们,一茬一茬地吃下去,直到自己的修为被推到十五步。

  这是一种全新的认知。不再只是自卫,不再只是反击,而是主动将仙土——那个高高在上统治了人间不知多少万年的庞然大物——变成自己的猎场。

  他的目光缓缓沉入心口的熔炉。炉中,玉宸帝者的仙道根基仍在燃烧。帝者十三步十二万年积累的仙道法则如同一座压缩到了极致的道之矿山,每一层被剥离的碎片都蕴含着足以让帝者争得头破血流的仙土大道。他在炼化这些碎片的同时,也在参悟仙土修行的秘密——仙土修士是如何在仙道法则完整的环境中淬炼自身,又是如何在帝者十三步的基础上更进一步的。这些参悟对他而言比对力量的增长更有价值,因为他要走的不是仙土的路,而是要借助对仙土之道的理解,去走自己的十五步。

  熔炉轻轻震荡,炉壁上的帝道神文明灭流转。玉宸帝道的一枚关键碎片被他精准地剥离出来,那是一缕极其古老、极其精纯的时间法则本源——正是玉宸帝者“万古匆匆”的根基所在。李长生没有急于将这缕时间法则融入百经体系,而是将它单独提出,放在熔炉最温热的区域以极小的火候慢慢温养。他要保留它的完整结构,以便日后参悟。时间法则——这是帝者十五步路途中必然要跨过的一关。

  他阖上眼帘,熔炉的运转愈发沉稳。幽都城内,温馨云的气息依旧安静而恒定,如同万古长夜中的一盏孤灯。他现在要做的,是在她醒来之前,将自己的牙齿磨得更锋利一些。

  狩猎仙土帝者。

  冲击帝者十五境。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冷得像幽冥界亘古不化的寒冰。八千年了,他终于不是在为自己修行。前世他修道成帝是为了横压天下,是为了站在最巅峰俯瞰苍生。这一世,他要站在最前面,挡住那一整个世界的觊觎。

  熔炉猛地一震,炉中的金色仙道法则碎片被骤然提速的炉火尽数吞没,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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