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萨市，当地时间上午九时四十七分。
码头区的天空蓝得有些不真实，像一块刚刚擦洗过的玻璃，连云都没有几朵。
海风从黑海方向吹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柴油的尾气味，吹得那些悬挂在船舷上的废旧轮胎微微晃动。 宋和平站在码头边的阴影里，嘴里嚼着一片口香糖，薄荷味的，清凉的刺激感从舌尖一路窜到鼻腔。 他的眼睛眯着，看着那二十个集装箱被一个一个吊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码头上。 那些都是钱。
很多很多钱。
集装箱落地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钢制的箱脚压在水泥地面上，激起一小片灰尘。
码头上已经停好了几十辆军用卡车，车身涂着橄榄绿，车牌被泥巴糊住看不清号码。
每落下一个集装箱，就有四个穿着迷彩服、臂章上绣着鸟克篮国家安全局标志的士兵围上去，用撬棍撬开箱门，然后探进头去，开始清点。
清点得很仔细。
有人拿着手电照着角落，有人开包装检查内部，有人拿着平板电脑对着箱体内部的货物拍照。 箱门一扇扇打开，阳光照进去，照亮了里面那些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墨绿色发射筒。
“标枪”反坦克导弹。
宋和平认得出那个形状。
圆柱形的发射筒，筒身上贴着英文和鸟克篮文的标签，筒口有密封盖，筒身有提把。
一箱装四枚，整整齐齐码了两层。
旁边几个集装箱里装的是巡飞弹一或者说，是现在鸟克篮战场上被称为“游荡弹药”的那种东西。 弹体比导弹小一些，有折叠的弹翼，装在特制的泡沫托盘里，一个箱子装六枚。
还有配套的地面控制站、平板电脑大小的显控终端、以及备用的电池和天线。
谢尔盖站在宋和平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上面列着每一箱货物的编号、内容、数量。 他的眼睛盯着屏幕，每清点完一个箱子，他就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一下，核对着编号。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种放松下来的东西一一那种东西，叫“总算到了”。 “第三箱，”标枪'，四枚，核对无误。 “
谢尔盖用英语念着屏幕上的记录，然后在对应位置打了个勾。
“第五箱，巡飞弹，六枚，带地面站一套，核对无误。”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在被吊下来的下一个集装箱，又看了看手里的平板。
“第十二箱，备用电池和充电器，一共二十四套,......”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屏幕和集装箱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皱起眉头。
“怎么少了两套？”
宋和平嘴里嚼着口香糖，眼睛看着那个集装箱，没有接话。
谢尔盖转向旁边正在清点的士兵，用鸟克篮语喊了一句什么。
那个士兵愣了一下，然后重新爬进集装箱，在里面翻找起来。
过了几十秒，他从里面探出头，手里举着一个纸箱，对着谢尔盖晃了晃。
谢尔盖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舒展开来，用鸟克篮语说了句“好的，继续”。
然后他走回宋和平身边，在平板上把那项记录勾掉。
“找到了。” 他说：“放在最里面，码在充电器堆下面。 你们装箱的时候，是把电池和充电器分开装的？ “
宋和平把口香糖从左边嚼到右边。
“发货方装的，”他说：“我只负责运，你要找责任人那就得找美国佬。 “
谢尔盖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再追问。
清点继续。
又一个集装箱被吊下来，打开，里面是“标枪”的clu一也就是那个用来瞄准和制导的指挥发射单元。 一箱装八个，每个都用防震泡沫包裹得严严实实，像一个个等待拆封的精密仪器。
一个士兵拿起一个clu，对着阳光看了看，然后把它递给谢尔盖。
谢尔盖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又把它对着远处的海面，透过目镜瞄了瞄。
“好东西。” 他说，“比我们手上那些老古董强多了。 “
他把clu还给士兵，转向宋和平。
“清点完了，全部核对无误。 二十个集装箱，清单上的所有军火全齐了。 “
他把平板收起来，放进旁边的公文包里，然后向宋和平伸出手。
“钱会在四十八小时内转入你指定的海外账户，一分不会少。”
宋和平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的手都很干燥，握得也很用力，但不是那种较劲的用力，而是某种意义上的确认。
“你们真有钱。” 宋和平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三亿美金，说给就给。 鸟克篮的国库这么充实？ 这些年听说鸟克篮的经济不咋地，都被人叫做“欧洲zg”了，何况14年后，鸟东那边又常年打得稀里哗啦，按理说，这些钱肯定不是鸟克篮人自己买单。
谢尔盖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点一点自嘲，还有一点“你懂的”的心照不宣。
“国库？”
他松开手，把公文包夹在腋下。
“宋，鸟克篮的国库要是有三亿美金闲钱买军火，东边那些人就不会闹事了。 这钱......“
他压低了声音道：”是nat0国家提供的。 具体哪个国家，我不能说。 他们说这是“防御性武器援助'，不是军火交易。 行，他们说了算。 “
宋和平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但没有追问。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交易。
美国出钱负责忽悠和挑事，然后目标国出人命。
一场代理人战争，各方各取所需，真正打仗的那些人，反而最不清楚自己手里的武器是从哪来的。 “行。” 他说，“那我就等着钱到账。 “
谢尔盖点点头，转身向停在旁边的一辆黑色越野车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
“宋。” 他说：“我们还会见面的。 ”
宋和平笑道：“看钱份上！ “
谢尔盖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车。
黑色越野车发动，驶出码头，很快消失在远处仓库区的阴影里。
码头上只剩下宋和平、那些正在装车的士兵、以及远处几个无所事事的码头工人。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水泥地面开始发烫。
宋和平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按下一串号码，把手机贴在耳边。
铃声响了三声，那边接了起来。
“喂？ 是老班长吗？ “
江峰的声音带着急切。
“是我，你现在在哪？” 宋和平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德萨市。” 江峰说：“昨晚刚到，按照你的吩咐，带了几个人。 “
宋和平环顾周围说道：”来德萨市码头，我在码头卸货。 你带人过来吧。 “
挂了电话，他给西蒙发了条信息一”货已送到，方便请致电我。 “
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看着远处的大海，又往嘴里塞了一片口香糖，薄荷味的，继续嚼。 刚过一分钟，裤兜里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一串熟悉的号码。
是西蒙。
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喂？”
“宋。”
西蒙的声音从大洋彼岸传来，经过加密线路的处理，有些失真，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但那个腔调没变，还是那种老牌情报官员特有的，永远不急不慢、永远游刃有余的腔调。
“我听说你到了。”
“刚到，”宋和平说：“还在码头上卸货。 “
”路上顺利吗？” 西蒙问。
这个问题问得很普通，但却是明知故问。
西蒙这个老狐狸，估计知道自己找他没好事，故意装糊涂。
“还行，”他说：“但有点小插曲。 “
”什麽插曲？”
宋和平沉默了一秒。
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一个士兵正从卡车驾驶室里跳下来，手里拿着一瓶水，仰起头往嘴里灌。 阳光照在他的喉结上，一起一伏。
“罗宾一直都在背后捅刀子。” 他说：“我估计他至今还是很不甘心美军的军火处置订单给了我，所以一直派人盯着我。 我的车队刚进阿达纳省境内，土鸡国海关就来了，查了个底朝天。 后面进了黑海，俄国人的舰队正好等在路上，像是早就知道我的航线一样。 “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是说......”
“我是说”宋和平打断他：“罗宾知道我的路线。 他知道我什么时候出发，走哪条航线，在什么地方，还能通过渠道将情报泄露给俄国人。 这些信息如此精准，不像是他个人能办到的。 “
西蒙没说话。
宋和平继续：“罗宾的人还没那个本事。 他背后有人。 而且，能搞到这么详细的情报，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布置拦截，那个人一定在cia内部，而且位置不低。 “
他又停了一下，然后说出那个名字：
”莱蒙特。”
电话那头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秒。
宋和平没有等他说话，继续往下说：“只有莱蒙特。 才能通过某种渠道，把我的航线泄露给了俄国人。 “西蒙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你有证据吗？ “
”没有。” 宋和平说得很坦然：“所以我要找证据。 “
西蒙沉默。
宋和平等了几秒，然后说：“西蒙，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联络我吗？ “
西蒙还是沉默。
“我要知道莱蒙特是通过什么渠道泄露给俄国人的。”
宋和平音里开始带上一点冷意，一点都不带掩饰，直接说明自己的目的。
“cia和俄国对外情报局之间，有地下渠道。 我知道有，你也知道有。 那些渠道是用来传递假情报、偶尔交换人质、或者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的。 莱蒙特肯定用这些渠道中的一个，把我的航线送了过去。 我要知道是哪一个，通过谁送的。 “
西蒙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犹豫、为难，还有一点隐隐的警惕。
“宋，你知道我不能告诉你这些。 那是cia的内部渠道，涉及到的人都是经过严格审查的，告诉你等于违反规定，等于......“
”等于什么？” 宋和平打断他，声音突然冷了下来：“西蒙，你觉得我现在还在乎这个吗？ 有人在背后想弄死我，弄不成，下次还会来。 我要是不反击，你觉得我在这行里还能办成事吗？ “
顿了顿，他的声音更冷了。
“你要是觉得违反规定不能说，那我可以让韩去查。 韩是奥观海的人，是他的私人代表，这次军火运输是替奥观海办事。 韩想知道cia内部谁在捣乱，你觉得他查不到？ 你觉得奥观海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cia在帮他，还是在拆他的台？ “
电话那头，西蒙的呼吸声变重了。
几秒钟的沉默，像几个小时一样漫长。
然后，西蒙叹了口气。
“宋，”他说，声音变得很轻，“你赢了。 “
宋和平没说话，等着。
“待会儿注意手机。” 西蒙说，“我给你发一个人。 这个人是cia在格鲁吉亚的一名情报员，表面上是个情报捐客，专门在黑市上买卖情报。 他的真名叫阿里安，格鲁吉亚人，第比利斯出生，在莫斯科待过八年，后来去了欧洲，辗转又回了高加索。 他的公开身份是进出口商人，做的是葡萄酒和矿泉水的生意。 但实际上，他是cia和俄国人之间的一个...... 信使。 “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我们和俄国人之间，有些时候需要传递一些...... 不方便通过官方渠道传递的东西。 比如交换被扣押的人，比如在第三国进行秘密会晤的安排，比如一些双方都想让对方知道但又不愿意直接说的信息。 阿里安就是干这个的。 他是中间人，两边都认识，两边都信任。 莱蒙特如果想把什么信息传给俄国人，最有可能就是通过他。 “
宋和平静静地听着，眼睛看着挡风玻璃外面。
那个士兵已经喝完水，把空瓶子扔进一个垃圾桶里，然后跳上卡车驾驶室，关上了门。
“西蒙。” 他说，“谢谢你。 “
西蒙苦笑了一声：”谢什麽，我这是在自保。 宋，我帮你这一次，我们之间那些...... 过往，是不是可以...“
”过往是过往，“宋和平说，”现在是现在。 西蒙，你放心，你我是一条船上的“朋友'。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回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