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明推门而入之后,便成了所有人注目的焦点。
“楚市长,来了,快请坐,快请坐!”袁立群第一个抢步上前,拉开主位座椅,连声招呼。
楚清明刚坐下,众人的话头便像漩涡似的,齐齐朝他聚了过来。
袁立群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楚市长,您当年在梧桐市定下的招商路子,我们红阳县到现在还在沾光。当初您组建乾罡重工时,谁能想到一个山区县也能吃上军工产业的饭?眼下乾罡重工所带起来的上下游配套企业,依旧是红阳的纳税大户。”
县委副书记周韵紧跟着接过话头,叹服道:“楚市长,不止是经济。您当年在青禾县办的反腐案子,至今还是我们县纪委内部培训的教材。说实在的,基层反腐最难的就是撕破关系网,您当初能一刀一刀把网全划开,这份魄力,我们到现在都学不来。”
县长马文瑞也笑着补了句:“楚市长,听说您到了永福市,又引来比亚蒂和梦想集团,两百亿的投资说落地就落地。您什么时候得空,给我们红阳县的干部上一课?我们这儿招商引资是块短板,正该好好跟您取取经。”
楚清明笑着摆了摆手:“各位过誉了。乾罡重工当年能落地,靠的是市里和省里支持,我不过是做了点牵线搭桥的事。永福市那两个项目,也是赶上了产业转移的风口,运气占了大半。真要说经验,红阳县这些年把农业产业化做得有声有色,该是我向你们学习才对。”
此时此刻,楚清明就主打一个谦虚。
叮叮叮!
正说着,楚清明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低头扫了眼来电显示——古建中。
梧桐市委书记,古建中!
见楚清明有电话,房间里瞬间静了下来,几位县委常委交换了个眼神,都识趣地收了话头。
“古书记,过年好呀。”楚清明接起电话。
“楚市长,过年好,过年好!”古建中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歉意,“今晚的事我都听昌融同志汇报了。楚市长,实在对不住。红阳县局那几个人,我已经让市纪委介入调查。蒋德成停职检查,蒋文轩市局已经立案,该追究的刑事责任一个都不会少。这事是我疏忽,让楚市长的家人受了委屈。”
“古书记言重了。基层摊子大,难免出几个害群之马。古书记处理得这么果断,已经很给情面了。”楚清明笑了笑,语气温和,滴水不漏。
古建中又道:“楚市长,明天中午有空吗?我在市委招待所备了桌便饭,一来给你接风,二来当面赔个罪。你可别推辞。”
楚清明略一沉吟,便应了下来:“古书记盛情,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挂了电话,屋里众人看楚清明的眼神又添了几分敬畏。
古建中是梧桐市委书记,正厅级干部,可在楚清明面前,也要客气得像在跟上级汇报工作一样。
英昌融倒是一脸坦然,他早就习惯了。
楚清明当年在梧桐市任副市长时,时任市长的梅延年不也被他干趴了,就连市委书记周洪涛也得乖乖听楚清的话。
接下来,时间到了夜里十一点多,聚会散了。
英昌融亲自开车送楚清明回梨花村。
夜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裹着泥土与枯草的气息。道路两旁黑沉沉的,偶尔闪过几盏孤零零的路灯。
“昌融,吉白水现在怎么样?”楚清明靠在副驾驶座上,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
英昌融沉默几秒,轻叹一声:“吉市长他……唉,境况不太好。他现在是常务副市长,说起来是市政府二把手,可书记和市长都不怎么待见他。其实也没什么大矛盾,就是施政理念合不到一块儿。市长嫌他太保守,书记又觉得他太冒进,两头不讨好。他夹在中间,想干事也施展不开。要不是当年给薛书记当过秘书,有这层背景撑着,这会儿怕是早被挪去哪个清水衙门了。”
楚清明望着窗外黑沉沉的田野,没作声。他了解吉白水,对方是个真心想干事的人。可官场就是这样,不是能力强就一定能施展抱负。有时候,一套合不来的班子,就足以磨掉一个好干部的全部锐气。
车子在楚家老宅门口停下时,堂屋的灯还亮着。
“楚市长,那我就先回去了。明天中午我来接您?”英昌融恭敬地问道。
楚清明摆了摆手:“不用,古书记那边会安排车。今晚辛苦了,早点回去歇着吧。”
英昌融点点头,车子缓缓驶入了夜色里。
楚清明推开院门,堂屋里三个人齐齐抬了头。
楚清山坐在八仙桌旁,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父母坐在侧边的长条凳上,三人显然一直在等他。
楚清山放下茶杯,站起身。
按原定计划,他今天一早就该动身回粤东,其实他也没什么急事,就是想躲着楚清明。
然而,今晚发生的事,已经像块巨石,砸进他心里那潭死水,把他砸醒了。
“清明,回来了?累了没有?”王翠兰笑着站起身。
“妈,我不累。”楚清明笑了笑。
楚清山看着弟弟,眼神复杂。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几个字:“清明,谢谢。”
楚清明在他对面坐下,语气温和:“大哥,我们是一家人,不说这些。”
楚怀春看着两个儿子对面而坐。一个从政,一个从商;一个沉稳内敛,一个锋芒毕露。
想了想,他站起身,扯了扯王翠兰的衣袖:“不早了,我跟你妈先睡。你们兄弟俩也好几年没见面了,好好说说话。”
王翠兰还想说什么,却被楚怀春一个眼神拦了回去。
很快,老两口就进了里屋,轻轻带上了门。
今晚,他们把这份深夜的安静留给了俩儿子,盼着他们能解开心结。
而有些话,他在跟前,兄弟俩反倒说不出口。
堂屋里,随之静了下来。
楚清山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苦涩的茶味在舌尖漫开。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有自嘲,也有释然。
“清明啊,你知道我今天在审讯室里想了些什么吗?我在想,我就算已经挣了几百个亿,在粤东能呼风唤雨,可在一个小县城的纨绔子弟面前,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可你呢?什么都不用做,单凭一个身份,就能让整个红阳县的官场围着你转。”
他抬头看着弟弟,目光坦诚又酸涩:“我从小就跟你争,争成绩,争出息,争爸妈的认可。可到头来,你才是这个家的指望。不管我怎么拼,在爸妈心里,我总比不上你。”
楚清明闻言,心里也不是滋味,沉默片刻后,拿起茶壶给大哥的杯里续上热茶。
茶水注入杯中,热气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漾开一片薄雾。
“哥,你也是读过《易经》的。应该知道,乾卦六爻,从初九到上九,每一爻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一爻都有自己的使命。初九潜龙勿用,上九亢龙有悔。位置不同,行事便不同,本就没什么高下之分。”
“还有,《世说新语》里有个典故,谢安问谢玄,为何人都希望子弟出众?谢玄答,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你还记得爸小时候怎么教我们的吗?他说楚家的儿郎,无论从政从商,无论走多远,都要堂堂正正做人。你是芝兰,我是玉树,都长在楚家的庭阶上。在爸眼里,你从来不比我差。他只是心疼你飞得太高,怕你累,怕你摔。”
楚清山闻听此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喉结上下滚了滚,没说出话来。
楚清明端起自己的茶杯,和大哥碰了碰:“哥,你一个人在粤东打拼,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爸妈都清楚。妈每次打电话都念叨你瘦了、熬通宵,让我劝你少喝酒。爸呢,他嘴上不说,可有时候也想你,半宿睡不着,爸不是觉得你不够好,而是觉得你太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他是心疼你。”
楚清山低下了头,手指紧紧攥着杯身。
过了许久,他才重新抬起头,眼眶已经微微泛红,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
“清明啊,你这张嘴,果然比大哥强。”
楚清明笑了笑,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窗外,梨花村的夜空里又炸开了几朵烟花,五颜六色的,把堂屋的窗棂映得明明灭灭。
当晚,兄弟俩聊了许多,一直聊到深夜。
而聊到最后,兄弟俩都笑了。
这些年他们憋在心底的话、没说出口的较劲、各自揣度的偏心,都在这一夜的茶气里慢慢融开了。
第二天,天刚亮,楚清山就要启程回粤东。
迈巴赫停在了院门口,几个穿黑西装的人守在车边。楚清山拎着母亲塞得满满当当的编织袋走出院门,楚清明跟在身后。
薄晨的光铺在梨花村的小路上,远远传来几声公鸡打鸣。
“清明,你有空多去粤东走走。我公司在南山区,一整栋银河大厦都是咱们的。你过去,我带你好好转转。”楚清山把编织袋递给手下,转身看向弟弟。
“好的大哥,有时间我一定会去。”楚清明点点头,然后神色一正,说道:“哥,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一定要赚干净的钱。”楚清明目光沉静笃定,“以你的本事,不走歪门邪道,照样能把生意做稳做大。”
楚清山沉默几秒,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楚清山之后又转身走到父母跟前。王翠兰站在院门口,神色有些低迷。
楚怀春站在她身侧,脸上的神色一如既往的寡淡,可那双浑浊的眼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晃。
“爸,妈,要不你们跟我去粤东住吧。我在海边买了栋别墅,有保姆照料起居,每天开窗就能看见海。”楚清山话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王翠兰却连连摇头:“不去不去,大城市我住不惯。出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闷得慌。”
楚怀春也摆了摆手:“梨花村就挺好。有病人来找我瞧病,有老伙计约我喝茶,日子过得踏实。”
楚清山无奈地笑了笑。他活了半辈子,最懂父母这辈人的性子。他们在土里刨食一辈子,早跟这片土地长在了一起。让他们离开埋着祖坟的故土,跟拔一棵老树的根没分别。
片刻后,黑色的迈巴赫缓缓驶出了村口,拐过那棵歪脖子老梨树,消失在道路尽头。
王翠兰站在院门口,直直望着,直到车尾灯彻底没了踪影,才慢慢转过身。
“清明,你什么时候走?”她问。
“妈,我今晚就得走。”楚清明揽着母亲的肩膀往院里走,“永福市那边还有一摊子事等着。”
“唉,你们俩啊,都太忙了。”王翠兰叹口气,声音里是藏不住失落,“一个昨晚上还在拘留室里遭罪,今早就急着回粤东;一个昨天下午才到家,今晚又要走。我这当妈的,一年到头也见不上你们几面。”
“大丈夫当如此。”楚怀春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整天窝在家围着灶台转,能有什么出息?”
王翠兰瞪了老头子一眼,又扭头瞅瞅小儿子,终究还是笑了。
是啊,男人嘛,忙点总比一事无成强啊。
上午十点,一辆挂着汉D00001牌照的黑色奥迪缓缓停在楚家院门口。
车上下来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深蓝色夹克,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模样斯斯文文,正是市委书记古建中的秘书孙正声。他身后跟着个司机,两人都是古建中专门派来接楚清明的。
孙正声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又不失分寸:“楚市长,古书记让我来接您。前面安排了警车开路,路上不会耽搁。”
楚清明点点头,回头看了看父母。
“爸,妈,我走了。你们注意身体。”
“路上慢些。”王翠兰挥着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楚怀春只点了点头,楚清明看得真切,父亲点头时,下巴轻轻颤了一下。
奥迪车缓缓驶出村口,前面果然有辆闪着警灯的警车开道。车队拐上省道,往梧桐市区的方向去了。
中午十一点多,奥迪车停在梧桐市委招待所门口。
这是栋闹中取静的三层小楼,灰砖围墙,院里栽着几棵老樟树。枝桠光秃秃的,树干却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
孙正声在前头引路,领着楚清明上了三楼。
包厢的门虚掩着,一推开,就见里头已经站了满满一屋子人。
古建中在最前头,身后跟着市长曹广明、市委副书记廖永昌、市纪委书记丁兴怀、市委组织部部长韩启文,还有常务副市长吉白水。梧桐市最有权势的一班人,此刻在包厢里站成一排,倒像在等着迎接什么人。
吉白水站在最靠边的位置。看见楚清明走进门的那一刻,心里便翻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滋味。
当年他在青禾县,楚清明在枫桥县,两人私交不错,经常一起探讨。
那时候,他吉白水还意气风发,只觉得跟着薛书记好好干,前途就能一片光明。
可后来,他升到了梧桐市的常务副市长,书记和市长都跟他不对付,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想干事也施展不开。一身锐气被磨得七七八八,只剩了小心翼翼的自保。
说到底,他虽有有薛书记当靠山,但总不能事事都靠领导出面吧?
嗯,领导是领导,不是你爹呢。
此刻望着楚清明那张熟悉的脸,吉白水忽然有些抬不起头。
很快,古建中就上前一步握手,满脸堆笑:“楚市长,欢迎欢迎!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市长曹广明同志,这位是市委副书记廖永昌同志,这位是市纪委书记丁兴怀同志,这位是市委组织部部长韩启文同志——”
楚清明一一握手,每一位都道一句“你好”,语气客气却不失分量。
曹广明握着他的手,满面笑容:“楚市长大名如雷贯耳。”
廖永昌握手时道:“楚市长在永福市的实绩,我们都有所耳闻。”
丁兴怀点点头:“楚市长好。”
韩启文态度恭谨:“久仰楚市长。”
各人有各人的分寸,各人有各人的神色。
轮到吉白水时,楚清明上前一步,紧握他的手,笑道:“白水同志,好久不见。真是想念你啊。”
包厢里突然静了一瞬。
古建中和曹广明对视一眼,目光里都藏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意思。
如今,吉白水在梧桐市的处境,他们比谁都清楚。
楚清明当众握着吉白水的手说“想念”,这其中的分量,在座的人心里都有数。
吉白水愣了愣,那双黯淡了许久的眼睛里,忽然像是被点了把火。
他用力回握住楚清明的手,声音有些发紧:“清明同志……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