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門外,「請勿打擾」的牌子被再次掛起。
青木先要仔細研究一下,野澤秋是個怎麼樣的人,才能確定自己要怎樣去演他。
秋只沉迷一件事,就是解謎,甚至沉迷到被當成是自閉症痴呆兒,去做智商測驗結果卻是個天才——應該是個高智商低情商的人,才會被誤診為「反社會人格障礙」吧?
興趣狹隘,社交困難,秋可能患有亞氏保加症。
亞氏保加症有些什麼特徵?青木在網上搜尋可以加進角色的細節——
一)肢體笨拙,語言表達異常,偶爾會發出怪聲;
三)對特定事物有着異常強烈的興趣,可以廢寢忘餐地搜尋相關資料,對細節非常執着。部份患者表現出持殊天賦,在特定範疇為人類帶來卓越貢獻;
四)喜歡冗長地談論別人沒有興趣的話題,在孩童時代已能掌握複雜的學術詞彙,卻常常誤解戲謔和諷刺的真正含意;
五)語調古怪,話速很快,急促說話時音量很大。
很有趣啊,能演繹這個角色,一定很好玩。青木再次期待起古澤老師的劇本來,想必會很精彩。
再來是搞清楚秋為何會被誤診成「反社會人格障礙」?
患有亞氏保加症的孩子,因為難以理解別人情緒,又愛沉醉在個人興趣裏,表現在外就會令人覺得他對人不瞅不睬,沒有同理心。(「反社會人格障礙」的特徵正是缺乏同理心,長期無視或侵犯他人)
這樣的小孩必然無法達到師長的期望,亦很自然會跟同學發生爭執。當家人以為他有什麼先天缺陷,所以才無法理解他人時,結果智力測驗卻說他是個高智商的天才。這結果難免令家人覺得他不是身體有毛病,而是心理有缺陷,轉而帶他去看精神科醫生。
問󠄊󠄀題󠄃󠄎在󠄊󠄀於󠄃󠄎,根󠄵󠄀據󠄀󠄂《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必󠄪󠄑須󠄌󠄈超󠄲󠄲過󠄀󠄀十󠄞󠄏八󠄰󠄿歲󠄁󠄔才󠄏󠄤能󠄂󠄃被󠄎󠄅診󠄪󠄅斷󠄷󠄵為󠄳󠄅反󠄁󠄈社󠄤󠄣會󠄡󠄷人󠄘󠄹格󠄑󠄸。如󠄣󠄤果󠄲󠄹為󠄤󠄑秋󠄤󠄠診󠄷󠄩症󠄏󠄃的󠄆󠄧醫󠄱󠄁生󠄶󠄗在󠄀󠄫他󠄊󠄲十󠄛󠄛八󠄵󠄿歲󠄄󠄬以󠄶󠄿前󠄠󠄒就󠄀󠄳給󠄌󠄆出󠄜󠄆結󠄢󠄂論󠄤󠄈,那󠄏󠄂個󠄦󠄔結󠄂󠄵論󠄚󠄬就󠄣󠄊有󠄄󠄬可󠄣󠄟能󠄯󠄤是󠄇󠄹錯󠄻󠄭的󠄫󠄹。可󠄡󠄷惜󠄟󠄫秋󠄄󠄦的󠄁󠄉家󠄲󠄘人󠄋󠄋和󠄧󠄉他󠄈󠄑自󠄄󠄭己󠄳󠄖,都󠄵󠄬沒󠄇有󠄔相󠄩關󠄸的󠄂專󠄴業󠄆知󠄲識󠄚,會󠄝知󠄅道󠄩《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上󠄠面󠄃的󠄠規󠄟定󠄘。
「反社會人格」被視為一種精神病,患者被貼上沒有良知、危害社會的標籤,因此秋才會被家人放棄,被視為無可救藥的垃圾。
這樣的秋,自幼便由於天生的「缺陷」被歧視、排擠,連家人也拒絕接納他,可想而知,內心必定傷痕累累,極度自卑。但高智商的秋可能會用傲慢自大的態度來掩飾,純粹為了表示他對此毫不在乎。只要他不在乎,別人便傷害不了他。
青木能對秋共情——他自己何嘗不是有着嚴重「缺陷」?為了愚蠢的原因,被別人當成性奴玩弄了那麼久……青木覺得自己不是完整的人,殘破不堪,骯髒污穢,好比垃圾。但青木和秋一樣懂得偽裝,裝作毫不在乎,裝作自己仍然是個好人,仍然可以過着體面的生活……
青木以為自己要偽裝一輩子。因為沒有人能接受這樣的一個他,知道真相的人都必定會鄙棄他、瞧不起他。
但赤城知道了這樣的青木。
他知道了青木的過去,知道了所有發生在青木身上的事。
赤城卻接納了這樣的青木。
就好像,青木只是一個普通人,沒有任何缺憾。
青木的眼淚湧出眼眶……
他明白了,秋遇上春那刻的感受。
野澤秋是個有「缺陷」的人,直到遇上桑島春——
春沒有用異樣的眼光看秋,就好像秋只是個普通人。
春是第一個發掘秋的才華、信任秋的能力的人。
——那一刻,秋就被感動了。
# # #
地獄是什麼境況的?赤城躺在榻榻米上,眼神空洞的望着天花板。
桑島春是個從煉獄回來的戰地記者,他被兩個他最重視的人背叛了——春向來最尊敬的上司中村,為了跟春的未婚妻玲子私通,設局派春到危險的戰地去採訪,並買通當地人令春被擒成為戰俘。中村和玲子以為春凶多吉少,便在他音訊全無的時候舉行了婚禮……
被最重視的兩個人背叛,赤城馬上便想到代入人選。太棒了,連為了結婚而拋棄他這一點,也完全能夠代入。地獄的樣子赤城也見過,也是那兩個人留給他的。想起當時的情境,突然一切都歷歷在目,赤城不禁瑟縮了一下。
春是這樣可憐的一個人,可憐到連春自己都不想再可憐自己,太煩厭了,永遠都沒完沒了。於是春只好沉迷在色慾裏,因為做愛的時候不用思想,他可以放空頭腦,用性愛的快感來麻醉自己。
這的確是一個為赤城量身訂做似的角色。哈,連赤城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來,為何所有背景都如此貼切?
然後,野澤秋的出現,拯救了絕望的桑島春;正如勝太拯救了赤城一樣。如今飾演秋的,竟然便是長大了的勝太……
赤城差點笑出了眼淚——他根本就不用演吧,春根本就是他自己。只差一點,春的愛,得到了秋的回應;而赤城對青木的……
赤城閉上眼,把手探進衣服內,不久之前青木才這麼撫摸過他的身體。當時赤城把舌頭探進他嘴裏,青木也回應了他;赤城如今吮啜着自己的手指,想像那是青木的。
那時候青木的手探進了赤城褲裏,握住了他的硬挺,笨拙的套弄着。赤城模仿着他當時的動作,興奮感已瀰漫全身,至令腳指也蜷曲起來。
那天晚上,在赤城身下的青木,扭動的軀體,皮膚的氣味和觸感,發出的喘息呻吟,乳頭被啃咬時驚跳起來的叫聲,這一切都仍深印赤城腦海……
赤城每次想在幻想中把青木的褲子脫下來,都總是不成功,因為他不想回憶起那時候青木的眼神。於是這次赤城改為幻想被青木脫掉褲子,然後被他撫摸上自己的屁股,同時撫弄着赤城那話兒。
既然青木不想做下面那個,或許赤城可以?赤城可以讓青木揉捏他的臀肉,讓青木把手指按壓在他後穴的皺摺上……
赤城輕喘起來,他從來沒想過也沒試過這麼做,這感覺竟是如此的暴露。
他繼續輕輕按壓着皺摺的周圍,一邊加快了擼管的速度,就在他把一節指頭擠進去的時候,他感到自己快到了……
赤城絕不會讓任何性伴用任何東西進入他,門都沒有。
但假如那是青木,或許可以……
當讓青木操自己的念頭興起時,赤城呻吟着射了出來。
這念頭竟然讓他這麼興奮嗎?
無論如何,從今天開始,他是桑島春。
跟他住在一起的是春的戀人野澤秋,他們是一對兒。
——不再是無望的單戀了。
# # #
赤城正在客廳看着無聊的綜藝節目,邊哈哈大笑。
當青木一臉不爽的出現時,他的站姿變了,步速變了,眼神也改變了,尖銳得像把刀,彷彿要剖開赤城的咽喉。赤城知道他不是青木,他是秋。
於是赤城以春的眼神回應,充滿寵溺和喜愛的看着青木,笑着招手。
「秋,過來。」赤城拍拍身旁的沙發。
「不看無聊的電視節目。」青木語氣平板的說。「這種一班雌性圍住一個雄性然後大談兩性問題的設定,分明是種性騷擾。看那男的樣子多麼尷尬,那些女的調笑得多麼起勁,直達欺凌程度了!」他說着說着語速便飛快起來。「假如這就是所謂『綜藝感』,即不是真情實感,只是裝出來娛樂觀眾的,就更是如假包換的騙案——幹嗎你還要浪費時間去看這種騙人的東西?」
「沒叫你看電視。」赤城笑笑,卻只顧盯着螢幕。「只是陪我。」
青木怔了怔,又有點害羞似的,以非常彆扭的步姿橫過客廳,直接踩上沙發,盤坐在上面,卻背向了電視。
「春,這樣做真的有意義嗎?」青木氣鼓鼓的問。
「當然了,很重要。」赤城拍拍自己大腿,樣子有點像訓練寵物狗。「躺下來。」
青木呆了呆,結果還是很彆扭的把頭枕在赤城腿上。
「時常觸碰對方,對維持親密關係是非常重要的。」
「這蠢極了。」青木說。「人類的感情真是讓人難以理解,盡花時間在這些毫無意義的地方,對世界文明一點貢獻也沒有。」
「卻很舒服,對不對?」赤城溫柔地撫摸着青木的頭髮,像揉着一頭寵物狗。
事實上青木真的很舒服,所以沒有說話。
「而且你同時仍然可以對人類文明作出貢獻的。」赤城把自己的手機遞給青木。「想要搜尋資料、破解謎團什麼的,隨便你。」
於是青木就枕在赤城腿上玩起手機來,赤城則繼續邊看電視邊揉着青木的頭。
——這就是秋和春的日常嗎?
赤城發現不需要做愛,只要青木待在他身邊,感覺已經幸福極了。
青木只顧盯着手機螢幕,以掩飾他跳得飛快的心跳——赤城為何可以做得這麼自然?就好像他真的就是春,眼神裏盡是對秋的寵溺和愛意。青木都快要相信他真的愛上自己了。
「春,吻我。」青木眼睛卻沒有離開過手機,只以冷淡的語氣命令道。
赤城呆了呆,低頭看向青木,疑惑自己是否聽錯了。
「要收集這方面的數據——」青木瞥了赤城一眼後,放下了手機。「跟案件有關。」
赤城二話不說,就低頭吻住了青木。
先是溫柔的蜻蜓點水的一吻,然後是綿長的濕潤的深吻……
也許青木只是想更入戲,他之前也這麼做過,赤城想——反正赤城也不能要求青木再多,即使只是演戲,也總比什麼也沒有好。
赤城的吻真的很溫柔很有感情,青木想——青木知道那是演技,反正對赤城來說,親熱只是家常便飯;但對青木來說不是,他已經很久沒這樣被人吻過,他想去好好享受……
電視依舊傳來女主持們的七嘴八舌和男嘉賓的求饒聲,但沒有人理會,沙發上的兩個人只關注在纏綿的吮啜聲上。
突如其來的手機鈴聲,把兩個人都嚇得驚跳起來。
赤城氣喘噓噓的放開了青木,伸手抹了抹紅腫水潤的嘴唇。
青木羞得蜷曲成一團,不讓人看自己的臉,耳朵卻明顯已經通紅。
赤城發現那是自己的手機在響,唯有接聽——是赤城外公由法國打來的視訊通話。
「臭小子,一通電話也沒打過回來,是顧着跟日本妹子鬼混嗎?」外公生氣得睜大眼。
「那有啊?我只是工作太忙。」赤城連忙解釋。
「鬼才相信你。」外公很精明的樣子。「看你剛剛還在跟誰親熱吧?嘴唇都吻到又紅又腫還水光閃閃的!」
「才沒有!」赤城說。「我真的在工作。」看了看身旁的青木,又不好意思請他幫忙解釋。
「明明說會介紹日本女生給我認識,卻言而無信,只顧自己享樂,真沒義氣!」
「我真的——」
「他真的在工作。」青木只好入鏡,幫忙解釋。「我們剛才在排戲。」
「啊——」從外公訝異的表情看來,該是發現青木也同樣被吻腫了嘴,而且竟是名男生!
「老先生您好,對不起忘了自我介紹——」青木帶着通紅的耳朵,跟赤城外公打招呼。「我是赤城的同事青木。」
「外公,我們真的在排戲——」
「啊噢,我明白了。」外公表情古怪,分明不相信外孫在工作。
「你想認識日本女生的話,我下次——」
「有空再說吧,不打擾你們了!」外公匆匆說。「多致電回家,你外婆也很掛念你呢。」然後望向青木,笑盈盈的。「請多多關照守了。」
「不不,他很關照我才對。」青木靦腆地回答。
「那麼,Ciao~」外公邊說邊單眼,便笑着掛了線。
「這老頭——」赤城怪不好意思的。
「很有趣的老先生。」青木笑笑說。
「他是帶大我的外公,叫赤城達雄,是名畫家。」
「哦,厲害!法國果然遍地藝術家。」
「不,我外公可不是『遍地』的那種,他可是國際知名的。」赤城說。「不過仍不改他是個好色糟老頭這事實,讓你見笑了。」
青木才想起來,赤城說過自己出生前父親就不見了,母親也忙着上班,卻沒有提起過自己是由外公帶大的。
「你不是說過自己有四分之一法國血統的嗎?你外公看上去卻是個純正日本人啊。」
「我外婆是個地道法國人。」
「原來如此,那你媽媽就是個日法混血兒了?應該是個大美人吧。」
「嗯,也可以這麼說吧。」談到母親,赤城表現得很冷淡,跟提及他外公是個知名畫家時的自豪感截然不同。「夜了,早點睡吧。」
赤城在避談他的母親嗎?
看着赤城走進睡房的背影,青木突然發現——
赤城守可能是他最有興趣解開的一個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