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区夜晚,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
不过好在,许正因为身体素质好,耳清目明,此时可以借着微弱月光,干偷偷摸摸的事情。
他此时是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宛若做贼一般,捏着钱靠近顾怀柔的帆布行李袋。
五张大团结,外加几张五块、两块、一块的,凑了五百整。
这里面有刘经理之前给的定金剩下的,有奖励里面分出来的,还有他自己这几个月零零碎碎攒下来的。
他把钱用一块手绢一层一层包好,又拿油纸包了一道,塞到行李袋最底下,压在一双毛袜子下面。
然后又摸出一沓粮票。
全国通用粮票,二十斤的、十斤的、五斤的、二两的,叠得整整齐齐,他一张一张数过,数完又用麻绳捆了一下,塞进钱旁边。
“你干什么呢。”
许正心说一声妈的人吓人真的吓死人了,面上还要装作从善如流的样子回过头。
顾怀柔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撑着胳膊从被窝里冒出半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闭。
“……没干啥。”
“没干啥你蹲我包跟前?”
“我看看你包扣紧没。”
“我那包没扣子。”
许正:“……”
少女从被窝里坐起来,把被子裹在身上,下了炕,光脚踩着炕边那块木板,凑过来看。
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鼓出来的角。
“……许正,你又塞东西。”
“没。”
“我手伸进去摸到了。”
许正叹了口气,把那一包钱和粮票又掏出来,举在她面前。
“五百块,二十斤通用粮票,你拿着。”
“我不要。”
“省城物价高,你妈那边工资还没下来,你爸那个副所长的工资得三月份才到账,这中间俩月你们一家三口要吃要喝要置办家当,你拿着应急。”
“你回红星村也要花钱。”
“我有。”
“你有多少。”
“……反正比你多。”
少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吭声。
许正知道她心里那点小算盘,赶紧又补一句:
“你要不收,明天我当着你爸你妈的面塞给你,到时候你脸往哪搁。”
“……你威胁我。”
“我跟你商量。”
“你这叫商量?”
“那就威胁。”
怀柔被他气笑了,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许正哎哟一声,配合地龇牙咧嘴。
顾怀柔最后还是没拗过他,把那一包东西重新塞回包底,自己又压了两件衣裳上去,盖严实了。
她回头瞪了许正一眼。
“就这一回。”
“就这一回。”
“下回你再偷偷塞,我真生气。”
“行行行。”
许正把人揽过来,让她坐自己腿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怀柔,省城那边人多眼杂,你那点积蓄要是不够,别硬撑,写信告诉我,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你爸那个性子,副所长上任头几个月最容易得罪人,你多劝着点。”
“……知道了。”
许正还想念叨,少女回过头,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许正。”
“唔。”
“你像我妈。”
“……”
第二天,一大早顾母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披着衣裳出去看,看见院门口蹲着一个邮差,正在跟马干事说话。
“红星村来的信,给三号土房的。”
顾母赶紧迎过去。
那邮差从挎包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包,外加一封信。
“还有个包裹,沉得很,您签个字。”
顾母接过来一掂,至少有七八斤。
“哎哟,这老远的,还寄包裹。”
“红星村寄的,您家里人?”
“我女儿的婆家。”
顾母嘴里这么答,自己先愣了一下,又赶紧补一句,“还没正式过门,快了快了。”
邮差也没多问,签了字就走了。
顾母把那包裹抱进屋,往桌上一放,许正和顾怀柔都凑过来。
打开一看,里面分了三层。
最上面是一封信,张翠芬亲笔,字写得歪歪扭扭,看得出来是一个字一个字描出来的。
中间一层是吃的:一大块腊肠,用油纸裹了三层;还有一些干菜。
最底下垫着一双布鞋,男款,四十二码,鞋底纳了二十多层。
顾母把那双鞋拿起来翻了翻,递给许正。
“哎哟……这鞋底纳的……得纳多少个晚上啊……”
顾母说这话心中很是愧疚,因为从这一点中看得出来许正是家中非常十分疼爱的儿子,如今却在这里陪他们顾家人吃苦。
许正接过信,凑到顾父跟前一起看。
信开头第一句话就是:
“正娃我儿,娘想你。”
许正眼眶热了一下,他赶紧咳嗽一声,低头继续看。
“半个月了,你那头第一封信也没到。娘前儿夜里梦见你在山上让狼咬了,醒了哭了大半宿,你爹说娘瞎操心,可娘心里面就是惦记。”
“你那头要是冷,让顾家妹子给你做件厚的,钱别省。你要是没钱,给娘写信,娘卖鸡蛋也给你寄过去。”
“你大哥的腿好多了,已经能不拄拐走二十步了,他天天跟那帮婶子大娘讲课,讲得头头是道,赵叔说他像个老师了。”
“村里面一切都好,你别惦记。大棚里面的菜长得壮实,前几天刘经理还来拉了一车走,给了村里四百多块钱,赵村长高兴得喝了二两。”
“娘没别的本事,就给你纳了双鞋,给顾家妹子也纳了一双,怕你嫌弃娘手艺粗,没敢寄她那双,等你回来娘亲手给她。”
“娘盼你回家。”
信末尾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是张翠芬的签名。
毕竟老娘是不会写字的。
许正看完,心中十分感动。
顾父在边上把信接过去,又看了一遍,把信纸折好,轻轻拍了拍许正的肩膀。
“是我们顾家不好,让你母亲担心了。”
晚上,最后一顿团圆饭。
马干事特批了一只老母鸡,扎西又送来了半扇羊排。
许正从空间里顺出来一瓶汾酒、一袋大米、两斤白糖,对外一律说是刘经理过年寄过来的。
顾母把腊肠切了,跟干木耳一起炒了一大盘。
桌上五道菜,挤得满满当当。
顾父破天荒地开了酒,给许正倒了一杯。
“小许,明天一早,咱们就走了。”
“你以后要出头,挡你路的人不会少。你回红星村,要小心,出了红星村,更要小心,你这双手,要是哪天真攥不住事了,记住一句话。”
他很认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对折了两道,推到许正面前。
“省农科所、燕京农大、还有几位老朋友的联系方式,都在上头。”
“爸把能想到的人都给你列了。万一你哪天遇到了爸说的那种麻烦,照着名单上头第一个找,找不着找第二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