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0章 沈知然

几分钟后,楚清明走出了冯多才的办公室,领着秦胜和秦正宏离开教育部。

  很快,车子就驶出教育部大院,拐上西单北大街。

  秦盛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楚清明一眼,欲言又止。

  楚清明靠在椅背上,则是面色如常。冯多才刚刚的那套官腔,他听得太多了。今天之内先看看冯多才有没有动作。他要是识相,公事公办,这事也就过去了。

  而要是等到明天他还在装傻充愣,那就直接绕过他,找部里其他领导。

  反正沈家在教育部也不是没人。

  所以你瞧,这就是有背景的好处,在某些时候的确能为所欲为。

  叮叮叮!

  正想着时,手机响了。楚清明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伊依呀。”

  “清明哥哥,你到了没?事情办得怎么样?”陆伊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清脆得像一串风铃。

  这丫头几乎每天都会跟楚清明聊天,从四九城的天气聊到京大食堂吃了什么,事无巨细都要汇报一遍。

  她自然知道楚清明今天要来教育部跑审批。

  “嗯,我到了,刚交了材料给教育部,等着审批呢。”楚清明笑着应道。

  “好呀,那晚上一起吃饭吧!我都订好位子了,就在学校附近,有家淮扬菜做得特别地道。”陆伊依的语气里满是期待。

  楚清明笑了笑,说好。

  ……

  晚上六点半,楚清明准时到了饭店。

  这家饭店就藏在京城大学的西门外,门脸不大,青砖灰瓦,青石台阶被照得暖洋洋的。

  推门进去,里面却别有洞天。假山流水,翠竹掩映。

  几张八仙桌错落散布在厅堂里,桌与桌之间用镂空木屏风隔开,既通透又私密。

  包厢里,陆伊依已经等着了。

  她今晚穿着一件白色宽松卫衣,胸前印着淡金色英文小字,搭浅蓝色牛仔裤,脚上一双白色帆布鞋。

  长发在脑后扎成清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白皙的脖颈。

  她面前摊着一本毛选,正低头看得认真。

听见门响,她猛地抬起头,一双杏眼就弯成了月牙。然后放下书朝楚清明扑过来,双手抱住他的胳膊,脑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清明哥哥!你怎么才到呀,我都等了好久了。”

  楚清明笑着揉揉她脑袋,坐到她对面:“路上堵了会儿车。你点菜了没?”

  “还没呢,等你来点。”陆伊依直接把菜单推到他面前,双手托腮看着他,“清明哥哥,你今天的审批还顺利吗?”

  “还行,材料都交上去了。”楚清明随手翻着菜单,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句。

  陆伊依点了点头,也没多问。

  她认识楚清明这么久,早就习惯了他天塌下来都轻描淡写的做派。

  接下来,两人就是一通闲聊,楚清明突然问道:“对了伊依,你学业搞得怎么样了?”

  “那还用说?”身为学霸的陆伊依顿时扬起下巴,脸上带着一丝小得意,“我上学期的绩点全系前三,论文还被导师推荐到核心期刊了。我们班主任说,我这个成绩保研都没问题。但我跟他说了,我不读研,我要考公。”

  楚清明闻言,语气认真地问道:“等毕业了,你还真准备考公啊?”

  “对呀。”陆伊依抿了口茶,目光坚定,“清明哥哥,我从上大学之前就想好了,我要从政,像你一样当个好官。所以我当时才报了京大政治学,就是想多学点东西,以后能用在实处。”

  唉,从政不易啊。

  尤其是基层工作更为繁重琐碎,晋升通道异常狭窄。

  而性别歧视虽然明面上没人承认,但每一次提拔都是一道隐形门槛。女干部在饭局上不能喝太多酒,下乡调研不能跑太偏远的村子。到了三十岁还没结婚,组织部门就要旁敲侧击地问。

  只是这些话,楚清明没有说出口。

  他看着陆伊依那张年轻而笃定的脸,忽然觉得这姑娘比他想象的要坚定得多。

  “嗯,这件事你想清楚了就好。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跟我说。”

  “知道啦,鸽鸽~”陆伊依甜甜一笑,笑容既明媚又动人。

  与此同时,隔壁的包厢里也坐着两个人。

  正对门口的位置,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身穿一件墨绿色真丝衬衫,领口别了一枚小巧珍珠胸针,长发在脑后挽成低低的发髻,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

  五官精致而大气,眉宇间透着一股书卷浸润出的清冷。

  自然不是什么无名之辈,乃是京城大学的副校长,沈知然。

  今年才三十八岁,乃是全国最年轻的副部级高校副校长。

  她从讲师一路破格晋升,去年刚被任命为分管教学和本科招生的副校长。

  她的课程更是京城大学最抢手的选修课之一,每逢开课,阶梯教室里必然会坐满了人。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长相斯文白净。

  乃是教育部高等教育司的副司长,陈彦舟。

  他跟沈知然是发小,两家住同一个大院,从幼儿园到高中都是同班同学。

  后来沈知然教书,他从政。两人虽不在同一个体系,关系却一直没断。

  “知然,你真的已经决定要走了?鹰国那边给了你终身教职?”这时,陈彦舟开口一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挽留。

  “嗯,终身教职,还有独立实验室,年薪折合人民币差不多有两百万。”沈知然抿了口酒,语气平淡地说道,“这些条件确实不错。但我要走却不是因为这个。”

  陈彦舟闻言,不由得深深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沈知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接着开口:“彦舟,我在国内教育系统待了也快十年了。从讲师到副校长,每一步都走得很扎实。我以为坐到这个位置,就能改变点什么。可现在我才发现,还是改变不了。”

  “你看看现在的教育都成了什么样?唯考试论,唯成绩论,唯升学率论。学生的分数一个比一个高,但人格呢?思想呢?我上学期给大一新生开了一门通识课,问他们读书是为了什么?有人说是为了找个好工作,有人说是为了报答父母,还有人说是为了出人头地。唯独没有一个人说,是为了成为一个更好的人。这不可怕吗?”

  “而且,最最让我寒心的是,我布置了一篇论文,题目是《论国家与个人的关系》。班上四十五个人,有三十篇都是从网上抄的。其中几篇抄的还是同一个模板。我找他们谈话,他们还一脸无辜地说,沈老师,这门课又不是专业课,分数够及格就行了。如今,咱们的人格教育缺失都到了这种地步,竟然连最基本的爱国精神都变成了试卷上的得分点,这样的教育还有什么意义?”

  陈彦舟端着茶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有,你去问现在的家长,十个有八个觉得读书没用。为什么?因为学校教的东西和社会需要的东西是脱节的。学生在学校里学了十几年,出来却连份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你让他们怎么相信读书改变命运?”

  “眼下,我们的教育已经变成了一场巨大的内卷。卷完中考卷高考,卷完高考卷考研,卷完考研卷考公。所有人都被困在这一套规则里,没有人敢停下来想一想——我们到底在培养什么样的人?”

  说到这里,她的眼眶已经微微泛红,目光却依然清亮。

  “抱歉,我今晚喝多了,话有点多。”很快,沈知然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便站起身,整了整衬衫领口,朝门口走去。

  然而,她才刚刚推开门,就正好撞上了从隔壁包厢出来的陆伊依。

  “沈老师!是您呀,您也在这里吃饭!”陆伊依当即惊喜地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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