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安脑子一转,稍微琢磨了一下,就把里头的门道猜了个七七八八。
多半是许大茂这混小子拿随礼那点事儿把贾东旭给拿捏住了,把人架在火上烤,不然就凭贾东旭那不肯吃半点亏的性子,能这么老老实实地蹲在角落里等着给人当陪酒的枪使?
许大茂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那笑容里满是得意,可眼神却一个劲儿地往李平安身上瞟。
这还不都是跟你老兄学的?
上回你办事儿,不就是用差不多的话术把我给硬生生拽住了吗?
我这是照葫芦画瓢,活学活用。
李平安也懒得再理会角落里苦哈哈的东旭兄弟,转头往桌上一瞧,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
这菜倒是上了,可这上菜的节奏实在透着邪性,跟老牛拉破车似的,磨蹭得厉害。
果然,好不容易等到下一个菜端上来,抬眼一看,先前那盆小鸡炖蘑菇,盆子里已经空得能照出人影了,连点汤底都快被人蘸馒头擦干净了。
这还是因为主桌上的人都在忙着推杯换盏,动筷子的频率不算高,才勉强剩了点残渣。
要是跟外面那几桌一样豁出命去抢,怕是连盆都能给啃下一层皮来。
阎埠贵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心里头 “咯噔” 一下,暗叫一声坏事了。
他嘴唇动了动,下意识想提醒大伙儿悠着点,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算了,他相信自家媳妇的战斗力,三大妈那双手,在抢菜这一项上,还没怕过谁。
今儿个这阵仗,怎么着也不至于让家里那几个小崽子空着饭盆回家。
“来来来,走一个!”
李平安举起手里的酒盅,冲大伙儿招呼了一声。
管他外头洪水滔天,自己先吃好喝好是正理。
傻柱那小子在后厨憋着坏,故意整许大茂,这是他们俩之间的私人恩怨,跟他李平安可没关系,他就只管看戏,顺便填饱肚子。
这菜上得是真叫一个慢吞吞,跟挤牙膏似的。
往往是一个菜刚端上桌,眨眼的功夫就被风卷残云般扫荡一空,简直跟蝗虫过境一般。
别人都伸了筷子,你要是稍微端一下架子,稍微犹豫那么一秒钟,好家伙,盘子里就只剩下点葱姜蒜了,哭都没地儿哭去。
老许陪着客人喝着酒,一开始还没察觉,等发现势头不对,猛地反应过来,脸色都变了。
他连忙站起身,冲着后厨的方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老何,老何!别磨蹭了,麻溜地走菜,快着点,大茂这就要带着新媳妇出来敬酒了!”
“来了来了,催什么催!”
厨房里传来何大清不耐烦的回应,紧接着就见他狠狠瞪了自己那傻儿子一眼,低声骂道,“你个混小子,还不赶紧把菜端上去!咱们可是收了人家钱的,哪有你这么办事儿的,传出去我这谭家菜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来了来了,这不就来了吗!”
傻柱嘴里应着,手上这才加快了动作,脸上却还挂着一副幸灾乐祸的坏笑。
他觉得火候也差不多了,谁让许大茂那小子这些天一直在他跟前嘚瑟,张嘴闭嘴就是自己娶了媳妇,可把他给恶心坏了,不整治整治他,心里这口气顺不过来。
这命令一下,后头走菜的速度陡然加快。
不再是之前那样慢悠悠地一道一道上,而是一下子就端上来两个菜,双管齐下。
这么一来,总算勉强缓解了主桌这边嗷嗷待哺的压力,可外头院子里,依旧是狼烟四起,战况激烈得堪比战场。
大妈们为了给孩子多抢一口肉,眼睛都红了,筷子使得虎虎生风。
“大茂,别愣着了,赶紧带你媳妇挨桌敬酒去。”
老许张罗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今儿这席面,不管是桌椅板凳、碗筷摆设,还是这请客吃饭的流程,全都是严格按照上次李平安办酒那套章程来办的,排场摆在这儿,体面必须得有!
许大茂连忙把角落里早就候着的贾东旭给拽了出来,让他端着酒壶跟着,这才小心翼翼地领着新媳妇唐海玲开始一桌一桌地敬酒。
反正都在屋里,地方也不大,干脆就从李平安他们坐的这张主桌开始,也显得重视。
就这么稍微一耽搁,等许大茂端着酒杯,满脸堆笑地从屋里走到外头院子里,抬眼这么一扫,整个人当场就傻眼了,像被施了定身法似的杵在了原地。
只见外头那些桌子上,盘子碗碟一个叠一个,全都是空空如也,别说菜了,连汤汤水水都没剩下几滴。
还好抢到的肉菜都在各自碗里堆着呢,从结果上来看,倒也不算太寒碜。
“大家都吃好喝好啊,招待不周,多多包涵!”
许大茂硬着头皮,脸上挤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桌一桌地敬了过去。
他光顾着维持表面的热络,完全没注意到身边新媳妇唐海玲的脸色已经难看得快要滴出水来了。
就这么一圈转下来,十几桌敬完,菜倒是陆陆续续上齐了,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也端了上来,可桌上却已经光得能跑耗子了。
等到了最后那一桌,许大茂低头一看,好家伙,桌上连口残汤都没剩下,盘子干净得跟舔过似的,纯白一片。
他端着酒杯愣在那儿,敬了个彻彻底底的寂寞。
而那位被临时抓来当陪酒壮丁的贾东旭,早在敬酒敬到一半的时候,就出溜到桌子底下去了,彻底醉成了一滩烂泥。
傻柱躲在案板后头,压根就没想着出来帮衬一把,最后贾东旭就那么趴在油腻腻的案板上,鼾声如雷,连一口菜都没捞着吃,纯粹是空腹喝酒,醉得比谁都快。
李平安倒是喝美了,今儿这酒虽说不算顶好,但架不住气氛热闹。
他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从堂屋里踱步出来,可一出门,看到外头这满目狼藉的战后景象,哪怕心里早就有了几分准备,也还是被狠狠吓了一跳。
同样的菜式,同样的分量,甚至这次许家还特意多预备了一些白面馒头,比他上次办酒时算计得还要宽裕。
可结果呢?
上次他办事,大伙儿交了份子钱,多少讲点体面,最后还能剩下些菜给各家打包回去。
今儿个倒好,人人都憋着劲儿要吃回本、占便宜,这点东西根本就不够抢的。
“呜呜,妈妈...... 我要妈妈......”
一个小丫头蹲在地上,哭得满脸鼻涕眼泪。
“哎呀,又是你这个小倒霉蛋,阎解娣。”
李平安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把这倒霉孩子从地上给捞起来抱在怀里。
扭头四下里一找,好家伙,三大妈早就不见了人影。
不止是她,可以说满院子的大妈,这会儿全都跟会了隐身术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估摸着是抢了东西,第一时间就溜回家藏起来了。
“大茂,还愣着干嘛,赶紧带你媳妇回屋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啊,别真把人给饿坏了。”
李平安抱着孩子,不忘给许大茂找个台阶下,帮他往回找补点面子,“今儿你这酒席办得不赖,场面热闹,菜也硬,大伙说是不是啊!”
他是真心想帮许大茂挽尊,不然往后许家被吃怕了,一跺脚再也不在院里请客,大伙儿的损失可就大了,这种集体打牙祭的机会可不常有。
“是啊是啊,许大茂,我们都吃好了,今儿这席面真不错。”
有机灵的大妈赶紧附和了一句,还不忘把手里啃了一半的鸡爪子往嘴里一塞。
“许大茂,祝你们两口子新婚快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啊!”
旁边桌上也有老成持重的大爷举起酒杯,给新人道了声祝福,算是把场面往回圆了圆。
“大茂,晚上别忘了多加俩菜啊,甭跟我们客气,我们肯定还来捧场。”
当然,也有那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还在嚷嚷着起哄的主儿。
但不管说什么,大家脸上都笑嘻嘻的,倒是没人真说什么尖酸刻薄的损话。
这桌子到底是怎么空的,每个人心里都门儿清,谁也别笑话谁。
许大茂脸上这才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心里头稍微好受了点。
他扭头看了一眼正抱着阎解娣的李平安,心想这关键时刻,还是李平安这小子有办法,三言两语就能把场面给稳住。
可你能不能别老拿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盯着我媳妇看啊,我心里发毛!
“大茂,我今儿个喝得有点上头了,实在顶不住,先回去眯瞪一觉,你们晚上接着热闹。”
李平安说完,把孩子往旁边一大妈怀里一塞,转身就摇摇晃晃地走了。
他是真要去补觉,脑袋昏沉沉的,白酒后劲上来了,得赶紧躺会儿。
唐海玲望着李平安晃晃悠悠走远的背影,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大茂,你们院里这个李平安,到底是干什么的啊?”
“我怎么觉着,满院子的人好像都挺听他的话。”
“刚才敬酒的时候,连你那些厂里的工友,也都上赶着给他面子,他说句话,比你这个新郎官都管用似的。”
“他,他没干什么啊!”许大茂被问得一时语塞,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该怎么跟媳妇介绍李平安这号人。
说他是个吃软饭的病秧子?
可人家偏偏是街道干事。
说他是个坑蒙拐骗的混子?
可满院子人都被他哄得团团转。
这让他怎么介绍?
一言难尽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