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多，省城一家私房菜馆的包厢里，楚清明、沈知然和苏慕言已经到了。
服务员上了茶，三个人坐在圆桌旁，等了半个多小时，包厢门口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苏慕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压低声音跟沈知然闲聊了几句招生的事，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门口。
此刻，她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这位省委宣传部副部长连楚清明的面子都不给，约个饭都姗姗来迟。
而这种迟到意味着什么？
纯粹就是一种姿态啊。
楚清明对此，自然也心里清楚。
但他也不急，也不恼，一副很镇定自若的样子。
又过了将近十分钟，包厢的门才被推开。
周文翰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拎着公文包的年轻秘书。
他五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热情洋溢的笑容，一进门便双手合十，连声道歉。
“楚市长，实在对不住，实在对不住！临出门又被方部长叫去开了个紧急碰头会，推都推不掉。让您久等了，罪过罪过！”
他的语气恳切而真诚，像是在跟多年未见的老朋友赔不是。
楚清明站起身跟他握了握手，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容，语气温和：“周部长客气了。省里的工作千头万绪，您能抽出时间来就已经很给面子了。”
周文翰笑哈哈的，然后又跟沈知然和苏慕言分别握了手，对苏慕言更是多说了两句：“慕言同志，好久不见，你调到永福市以后，我们省宣这边可还一直惦记着你呢。”
苏慕言笑着应了两句场面话，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惦记？真惦记的话，那她之前的两通电话就该起作用了。
寒暄过后，几人重新落座。
服务员开始上菜，菜色精致，是周文翰特意推荐的几道招牌菜。
酒过三巡，饭桌上的气氛逐渐热络起来。
周文翰端着酒杯，跟楚清明碰了一下，抿了一口，便开始感叹永福市这两年发展势头好，又说楚市长年轻有为，是全省干部队伍里的翘楚，楚市长上次在教育部拿下新建大学的批文，省里都传开了，都佩服楚市长的魄力和能力。
楚清明笑着摆了摆手，谦虚了几句，也夸周部长在省委宣传部兢兢业业这么多年，是全省宣传战线的定海神针。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从经济形势聊到教育改革，从干部队伍建设聊到媒体融合趋势，话题铺得很开，气氛看上去融洽得很。
苏慕言在一边陪着笑，心里却越来越凉。
她太了解这种饭局了。
真正的帮忙应该是在你来我往中一句话敲定的，而周文翰这种刻意营造的热络，恰恰说明他根本不打算帮任何忙。
他只是在用客气堆出一堵墙，让你连开口求人的机会都找不到。
可即便如此，楚清明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
他放下酒杯，将话题自然引到了正题上：“周部长，我们永福应用技术大学今年秋季就要迎来首批新生了。学校定位是产教融合、校企共建，在全省高校里也算一个创新试点。目前招生宣传方面遇到一些困难，想请省委宣传部帮忙协调一下省媒资源，给我们做几期专题报道，把新大学的办学理念和特色宣传出去。”
周文翰听完，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脸上浮起认真而诚恳的表情：“楚市长，你们永福市这所新大学我是知道的，产教融合这个方向很好，很有前瞻性。支持地方高校建设，本来就是我们宣传部门的分内之事。这件事，我记下了。不过您也知道，省媒的宣传排期都比较紧，尤其是专题报道这种深度内容，得提前排档期。我回去就让办公室的人查一下最近的排期，尽快给你们安排上。”
此言一出，苏慕言脸上的笑容就淡了几分。
排期，又是排期。
这两个字，她太熟了。
当初，她打电话的时候，周文翰说的就是这两个字。
而今天当面谈了，他说的还是这两个字。
而这，就是典型的酒桌上答应，私下又不当回事，常规政客的太极拳。
楚清明心里自然也知道，但他脸上却没有表露出任何失望的表情，而是端起酒杯朝周文翰举了举，客气地道了声谢，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一个小时后，饭局结束。
周文翰笑呵呵的离开了。
片刻后，他坐进车里，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省委宣传部部长方凝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他便将今晚楚清明请托的事项简要汇报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殷勤的请示意味。
电话那头，方凝轻轻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文翰同志，永福市新建大学是好事嘛，教育改革试点，产教融合创新，这些都是省委一直提倡的方向。楚市长既然亲自开了口，那咱们宣传部门当然要积极支持。你回去之后好好研究一下，看看怎么能帮他们把宣传工作做到位。态度要热情，工作要扎实，不要让人觉得咱们省宣不重视下面的创新实践。”
周文翰闻言，嘴角浮起一丝心领神会的笑意。
方凝的这番话，还真是每一句都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所谓的“回去好好研究一下”“看看怎么能帮”这些措辞，骨子里就一个意思——拖着，别办。
他跟了方凝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位女部长的说话风格了，越是嘴上说着“积极支持”，就越是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当真。
“好的，请方部长放心，我一定认真落实您的指示。”周文翰恭谨地应了一声。
几分钟后，挂了电话，方凝所乘坐的车子也驶入了省委家属院，在一栋灰砖小楼前停了下来。
方凝整了整衣领，推门下车，然后按响了省委书记陈律君住所的门铃。
很快，保姆过来开门。
客厅里，陈律君正靠在沙发上看文件，见到方凝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方凝乖乖坐下后，先是汇报了几句近期宣传口的工作，然后话锋一转，语气有些意味深长。
“陈书记，永福市的包黎明已经被拿下了，市委秘书长的位子现在空着。这个岗位承上启下，是市委运转的中枢，不宜空太久。龙砺锋那边暂时没有报人选上来，我想着咱们省宣这边是不是可以推荐一个合适的同志过去？毕竟宣传口出去的干部，政治素质过硬，文字功底扎实，到了市委秘书长的岗位上也能很快上手。”
陈律君沉默了片刻，然后目光落在方凝脸上，语气平淡地问道：“方凝同志已经有合适的人选了吗？”
方凝等的就是这句话，随即笑着说出一个名字。
……
另一边。
随着饭局结束，楚清明也带着苏慕言和沈知然离开了私房菜馆，准备去见见大伯沈向高。
车子穿过省城流光溢彩的街道，不一会儿就驶入了省委家属院。
沈向高住在最里面那栋灰砖小楼，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桂花树，树下摆着一套石桌石凳，简朴而安静。
保姆开了门之后，将三人引到客厅。
沈向高正坐在沙发上喝茶，见到楚清明带人进来，便笑着站起身。
沈知然跟在楚清明身后，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只见墙上挂着几幅山水横幅，书架上码着各类政策文件和历史典籍，茶几上摆着一只青瓷花瓶，瓶里插着两枝素心兰。
她微微点了点头，只觉得这屋子的主人品味还不错，仅此而已。
她是纯粹的学术型人格，对权力和级别这些东西天然缺乏敏感度，于她而言，副部级也好，正部级也好，也都那样了。
反观苏慕言，她就没法淡定了，脚步都有些发飘。
如今，她只是一个副厅级干部，虽然在永福市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但此刻站在沈向高的客厅里，却紧张得像个刚入职的小科员。
因为，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在私底下能有资格见见沈向高这个省委三把手的，基本都要地市的党政主官或者省直部门的头头脑脑，她一个市委宣传部长，平时连省委副书记办公室的门都摸不着，今天能跟着楚市长踏进这道门槛，已经是莫大的机缘了。
楚清明先是将两人简单介绍了一下。
沈向高跟沈知然握了握手，笑着说了句：“沈校长年轻有为，永福市的教育改革就靠你们这些专业人才了。”
沈知然不卑不亢地应一句：“沈书记过奖了，我们一定会尽力而为。”
她的语气很自然，就好像是在跟同僚寒暄，丝毫没有被大领导的威严所震慑。
沈向高之后又跟苏慕言握了握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语气温和：“慕言同志，你在永福市宣传口的工作我有所耳闻，辛苦你了。”
苏慕言连忙微微欠身，声音都有些发抖：“沈书记过奖了，都是分内的工作。”
接下来，众人落座。
苏慕言小心翼翼地坐到了沙发角落里，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像个头一回进班主任办公室的学生。
楚清明在沈向高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端起保姆刚沏好的铁观音抿了一口。
沈向高则是开门见山地问道：“清明，你今晚跟省委宣传部那边谈得怎么样？”
“不太理想。”楚清明摇摇头，语气平静地说道，“我跟常务副部长周文翰倒是见了面，但他打的还是太极拳。嘴上说着支持，真要落实到排期上恐怕就是遥遥无期。看来，省媒资源这条路，暂时走不通。”
沈向高闻言，沉吟了片刻，开口：“现在，有两条路。第一，我亲自给方凝打个电话，跟她当面说句话，让她安排省媒配合你们的宣传工作。第二，我有个老同学在Z宣部当副部长，负责新闻宣传和媒体融合这一块，我可以给你搭个线，你再去一趟京都，直接从Z宣部的层面往下推。”
楚清明没有任何犹豫：“我选第二条。”
他之所以不选第一条，不是不信大伯的分量。大伯毕竟是省委副书记，他亲自给方凝打电话，方凝当然会卖这个面子。
但问题却是，方凝是陈律君的人，陈律君对他楚清明是个什么态度，全省官场心知肚明。
大伯一旦开了口，方凝肯定要表面上配合，背地里又难免搞些小动作，这根本不是最佳方案。
而第二条路，从Z宣部直接往下推，省媒就不敢再打哈哈，方凝那边也不敢明着对抗上面的指示，还得捏着鼻子配合。
这才是最优的路子。
沈向高显然也是这个意思，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点了点头。
随后，他毫不犹豫地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接通，沈向高跟电话那头的老同学寒暄了几句，然后把情况简要说了说——永福市新建了一所应用技术大学，教育改革试点，产教融合的方向，目前招生宣传遇到点困难，想请Z宣部帮忙在央媒层面推一推。
电话那头的老同学答应得很痛快，说是让他直接派人过来对接。
沈向高挂了电话，对楚清明说道：“说好了，你明天过去找他，他会安排相关处室的人跟你对接具体方案。”
楚清明闻言，缓缓站起身，果断说道：“大伯，不用等明天了。我今晚就飞京都，明早就能把事办了。”
沈向高抬起头看着这个侄女婿，心里也不禁涌起一丝佩服。
楚清明的这种强悍执行力，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楚清明转过身看向沈知然：“沈校长，你先回永福。招生宣传的事，我和苏部长去京都对接，你回去把专业介绍和师资力量的宣传素材整理好，随时准备配合央媒的采访和专题报道。”
沈知然点了点头，应了一声便先告辞了。
楚清明又看向苏慕言：“苏部长，跟我去趟京都。Z宣部的领导我来对接，具体的宣传方案你来谈。”
苏慕言整个人都愣住了，因为过度的激动，她差点都控制不住跳脚了。
去京都见Z宣部的领导？
她一个地级市的宣传部长，平时连省委宣传部部长方凝的面都难得见上一回，今天跟着楚市长见了省委副书记沈向高，对她而言已经够震撼了，现在还要直接飞到京都去面见Z宣部的领导？
这这这……
这对她来说，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呼呼呼！
她赶忙深吸了好几口气，压抑住心底翻涌的激动，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市长！我都听您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