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偷运
月光被厚重的乌云死死遮蔽,加尔维斯顿湾菀如一片化不开的浓墨。三月的海风裹挟着腥咸的水汽,肆无忌惮地在漆黑的海面上游走。距离海岸线约莫三海里处,两个庞大的黑影正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向岸边滑行。
其中最前面那艘风帆蒸汽动力护卫,是一艘壮观的三梳帆船,整整六层甲板直插云霄。舰体两侧用醒目的油漆写着「smsnvara」的名字。任何经常翻阅早报、关注世界新闻的人都不会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一一这可是奥地利帝国海军的一艘赫赫有名的军舰。
她在1857年至1859年完成了环球航行。
大概在奥撒法战争最激烈的时候,亚得里亚海被封锁,就算打着环球科研航行的旗号,法国人也不可能让这艘有着42门大炮的军舰安全的返回到的里雅斯特军港。
于是,诺瓦拉号就在葡萄牙的里斯本呆了一段时间,直到战争结束才返回奥地利帝国。
刚一返回,就被弗朗茨特意安排的记者们包围了,《世界言报》《改革》
《美利坚公民报》等各国著名报社的记者们争先恐后地拍照、素描,毕竟手里面拿的都是沉甸甸的弗洛林啊。
反正,经过弗朗茨的一通安排,诺瓦拉号的大名基本上世界上所有国家读报的人差不多都知道了,而刚刚在战场上击溃法国-撒丁联军的奥地利帝国的威望也随之节节攀升。
就在这种情况下,1860年2月28日,放假大半年进行蒸汽动力改装的诺瓦拉号联合奥地利帝国海军的卡罗琳娜号再次扬帆起航,开启新的环球航程。
这次的官方说法是要前往上次未能抵达的岛屿和港口,进行查漏补缺。奥地利帝国还特意通过官方渠道向各国打了招呼。
然而此时此刻,诺瓦拉号和卡罗琳娜号本该在傍晚时分抵达美国南方路易斯安那的纽奥良港口,却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德克萨斯州的加尔维斯顿附近。
「降下船帆,准备抛锚。」站在诺瓦拉号舰桥里的舰长伯恩哈德·冯·武勒斯托夫-乌贝尔准将压低嗓音下令。在他身侧,大副约瑟夫·维斯纳正聚精会神地用望远镜搜寻着海岸线的每一寸动静。
「报告长官,暂时没有发现北方巡逻舰的踪影。」维斯纳放下望远镜,眉头微,「不过这该死的天气,能见度实在太差了。」
伯恩哈德准将轻轻颌首,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能见度差也未尝不是好事,毕竟咱们船上带的东西可不太...体面啊。」
从外部望去,诺瓦拉号和卡罗琳娜号的吃水格外之深,显然载满了「科研」物资。
这个最高机密任务是伯恩哈德准将亲自从里雅斯特港的马克西米利安大公手中接下的。此刻静静躺在诺瓦拉号和卡罗琳娜号货舱深处的,是整整120门火炮、
6000支洛伦茨步枪和数不清的弹药,它们都将在今晚悄然转交到德克萨斯分离主义者手中。
这次行动一旦被美国联邦政府的巡逻队查到,肯定是会引发一场外交风波的,不过弗朗茨也想好借口了,诺瓦拉号和卡罗琳娜号身为两艘科研船,随身带几门大炮和步枪防身是很符合逻辑的,毕竟上次出去环球航行遇到过不长眼的土着敢对军舰下手。
当然了,若能避免正面冲突自然最好。弗朗茨之所以敢玩这一手,关键还是看准了美国现在的虚弱。区区三千多万人口,工业基础一般,更要命的是南方一半人口蠢蠢欲动,随时可能造反。作为欧洲列强,自然要趁机强硬一点,厚颜无耻一点才是正理。
「将军阁下,我们在海面上遇到了一艘小船,船上有名身材魁梧的壮汉,他自称是德克萨斯民兵。」一名海军上尉快步走进舰桥,立正站好,向着舰长伯恩哈德·冯·武勒斯托夫-乌贝尔准将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语气恭敬地报告道。
「暗号核实过了吗?让他过来。」舰长的声音低沉而沉稳。
「已经确认无误,长官。」
片刻之后,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跨步走进航桥。
他身高至少一米八五,浑身上下散发着粗犷的西部气息。他穿着一件因长期日晒而褪色的灰色棉布衬衫,领口处沾满汗渍和尘土,已经发黑发硬。棕色的皮马甲一尘不染,腰间的皮带上稳妥地别着一把闪着寒光的柯尔特转轮手枪,皮质弹药带绕在腰间,显得很是威武。
他那条深褐色的粗棉布长裤看起来十分结实,裤管整齐地塞在及膝的棕色皮靴里。
头上歪戴着一顶饱经风霜的宽边牛仔帽,帽檐因常年使用已经有些下垂。
这副打扮活脱脱就是个德克萨斯牛仔,看上去三十五六岁年纪,古铜色的脸庞上泛着些许胡茬,眼神坚毅而透着精明。
「将军阁下,容我自我介绍,」这位不速之客用标准的德语开口说道,声音浑厚有力,「我是德克萨斯民兵部队的约书亚·克林斯曼上尉。」说着,他伸出了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
舰长伯恩哈德·冯·武勒斯托夫-乌贝尔准将缓缓摘下白手套,直视着这位特殊的访客,与他紧紧握手。「幸会,克林斯曼上尉。我是奥地利帝国海军的伯恩哈德·冯·武勒斯托夫-乌贝尔准将,这艘军舰的舰长。」
「按照原定计划,我们本打算派驳船去岸边寻找接应点,」伯恩哈德准将一边说着,一边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位说着纯正德语的牛仔上尉,心想此人的口音听来像是北德意志人,「您的到来确实为我们节省了不少麻烦。」
「正是为此而来,」约书亚上尉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压低声音说道,「建议再向北行驶5海里。那些该死的美国海关狗杂种可能会在这片海域巡逻,多加小心为上。」
「同意。」伯恩哈德准将微微颌首,随即向大副下达了相应指令。舰队的信号员随即用经过特殊遮罩的信号灯向后方的卡罗琳娜号发出讯号。
待舰队到达新位置后,准将转向大副约瑟夫·维斯纳,眼晴却若有所思地警了眼克林斯曼上尉:「准备放下接驳船,开始第一批武器转运。一切务必要在天亮之前完成。」
很快,四艘小艇如同夜色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向岸边滑去。每艘船上都配备了六名经验老到的水手,船底整齐地码放着用油布严实包裹的木箱。在最前头的小艇上,年轻的少尉卡尔·舒伯特正紧张地注视着前方,手心里已经沁出了汗水。
岸边忽明忽暗的灯光正按照约定的节奏闪烁着。当小艇接近海岸时,一个魁梧的身影从暗处缓步走出,手里提着一盏油灯。
「电闪!」舒伯特的声音有些发紧,努力压制着紧张。
「雷鸣。」那人轻声笑道,语气轻松自如。这正是约定的暗号。
「晚安,先生们。」来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庞,「我是托马斯·金,」他热情地伸出手来,「感激各位的援助,孤星共和国永远不会忘记诸位的情谊。」
舒伯特仔细打量着这位接头人:托马斯·金看上去四十出头,蓄着浓密的络腮胡,说话带着典型的南方口音。最重要的是,他准确说出了接头暗语。
「在下少尉卡尔·舒伯特,货物都已准备妥当,」舒伯特说道,「不过我们得加快速度完成转运。」
托马斯·金郑重地点头:「我的人马已经就位。」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锂亮的哨子,用力吹响。顷刻间,夜色中轰隆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地面都在颤动。十几辆马车和数十名骑手的身影逐渐在黑暗中显现。
少尉卡尔·舒伯特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心中暗想:这动静未免太大了些,这些德克萨斯人似乎对保密工作并不怎么在意。但此刻他也只能在心中暗自祈祷不会节外生枝了。
「别担心,少尉先生,」托马斯·金嘴角挂着胸有成竹的微笑,拍了拍舒伯特的肩膀,「方圆五英里之内绝对没有联邦政府的爪牙,都是自己的弟兄。那些马车都是用厚厚的干草伪装好了,就藏在那片树林里。天亮之前,这批货物'一定会安全送达。」
在这片辽阔的德克萨斯土地上,人烟稀少,而经历过战火洗礼的幸存者们对德克萨斯政府都怀着绝对的忠诚。若是有谁胆敢向联邦政府通风报信,恐怕第二天就只能在荒野上找到被野狼啃食过的尸骨了。
「都给我动起来!」托马斯·金扯着嗓子大喊,「麻利点,干脆点!」
水手们和托马斯·金带来的工人,民兵们立即忙碌起来,除了少数骑兵在四周警戒,其他人都在争分夺秒地搬运看沉重的木箱。
突然,远处儿艘体型较大的船只破浪而来,吓得少尉卡尔·舒伯特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手枪。
「别紧张,那是我们的船。」托马斯·金轻描淡写地说道,「你们的小艇运载量太小了,这些大船正好能装更多的大炮。」
他语气轻松,显然对整个行动胸有成竹。毕竟,美国海关管理局中也潜伏着不少同情南方的职员,他们提供的巡逻时间表让这次行动有了充足的操作空间。
托马斯·金带来的大船确实派上了大用场,特别是在运送那些重达880公斤的m1858型12磅炮时。
没过多久,最后一批更为沉重的货物也到了岸边一一这是从诺瓦拉号和卡罗琳娜号上卸下来的24磅舰炮,那炮口足有5.82英寸(148毫米)宽。
舰长伯恩哈德·冯·武勒斯托夫-乌贝尔准将还记得在的里雅斯特时,当他得知要把自己舰上的主炮也交给南方人时,自己脸上的确浮现出夸张的表情。
不过马克西米利安大公早已给出承诺,这些即将淘汰的老装备很快就会由更先进的火炮所取代。
就在这时,一声低沉悠长的汽笛声划破夜空,所有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该死的!」金狠狠地了一口,「是扬基佬的巡逻船,那些该死的海关狗崽子居然这时候摸过来了!」
少尉卡尔·舒伯特一把扯下军帽,当机立断:「快!所有人听着,全力转运这最后一批火炮,立刻装上马车。其他人马上返回军舰报信!」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在这片寂静的海岸上,上演着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惊心动的较量。远处若隐若现的汽笛声像是索命的魔咒,让每个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就在最后一批武器即将装载完毕时,意外发生了,一个工人脚下打滑,手中的木箱重重摔在地上。箱子裂开一角,几支稍微有些旧的步枪滚落出来,还有几柄刺刀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不祥的寒光。
「该死!」金的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一边低声咒骂,一边指挥着手下人收拾残局。
终于,最后一箱武器也安全装载完毕。
「立刻撤离!」舒伯特声嘶力竭地大喊,「全体人员,立即上船!」
水手们手忙脚乱地跳上小艇。托马斯·金的人马也如幽灵般隐入夜色,驾看装满武器的马车悄然离去。
探照灯的光柱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暴露时,仿佛上帝眷顾,一团浓重的海雾突然从海面升起,就像是垂下的帷幕,将一切都笼罩其中。巡逻船的探照灯在浓雾中变得如同萤火虫般微弱。
小艇借着这天赐的掩护,飞快地返回了诺瓦拉号。
最后一名水手刚爬上甲板,舰长伯恩哈德·冯·武勒斯托夫-乌贝尔准将准将便立即下令启航。
两艘蒸汽动力的奥地利军舰立马转向,融入茫茫夜色浓雾之中。
这些海关管理局的船只是绝对追不上刚刚改装过的这两艘军舰的,巡逻船的海关人员追了许久最终放弃了。
当第一缕晨光洒向加尔维斯顿湾时,海面上早已看不到任何可疑的踪迹。只有几个起早的渔民注意到海滩上残留的零星足迹和车轮印,但很快就被涨潮的海水永远地抹去了。
在随后的数天里,北方的报纸上零星出现了一些关于可疑船只的报导,但都语焉不详。毕竟在这个动荡的年代,类似的传言比比皆是,也许是海盗船又或者是传说中的幽灵船。
此时的诺瓦拉号和卡罗琳娜号已远远驶入墨西哥湾深处。站在船尾甲板上,
舰长伯恩哈德·冯·武勒斯托夫-乌贝尔准将望着逐渐消失在地平线尽头的美国德克萨斯州海岸线,心中百感交集。
而大副约瑟夫·维斯纳在航海日志上不动声色地写下:
「1860年3月20日,天气:多云,微风。
按计划完成补给任务,继续返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