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旁边坐着一个戴着细框眼镜的清瘦的中年人。
他穿着一身灰布中山装。
看起来像是一个公职人员。
“什么货？”
许正没有多余的话语，直接从帆布袋里面拿出一个布裹着的东西放到桌子上，接着随手把那个布裹着的东西拆开了。
红景天，大约两斤。
虫草，大约半斤。
老周戴着眼镜首先抬手拿起一根虫草，凑到自己的鼻尖处闻了闻，之后掐下一小截，看着它的断面。
“……三号那曲的。”
许正心里一惊这老周是个内行。
在藏北高原的那曲地区所产出的冬虫夏草，其品质是非常好的。
许正囤所拥有的这批虫草是从藏区收购而来的。
具体的产地他自己表示并不清楚。
老周只是简单地看了一眼就辨别出了这批虫草的出处。
老周也笑了。
“小兄弟，你这货真不错。”他放下虫草，推了推眼镜，“说吧，你想换什么？”
许正将椅子拉过来并坐下。他从衣兜里随手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
然后轻轻地把纸片推到了老周的面前。
那是他在车上写的清单。
老周接过来一看。
＞ 工业券：200张
＞ 自行车票：1张
＞ 缝纫机票：1张
＞ 手表票：1张
＞ 全国通用粮票：50斤
＞ 布票：30丈
＞ 棉花票：20斤
＞ 副食票：若干
老周看完了，抬起头看许正。
“小兄弟，你这胃口不小啊。”
“东西有没有？”
许正反问。
老周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红景天以及虫草，手指停顿了一下，没有说话，在那里思考了一阵子。
“……够。”他抬起头，“不过自行车票和缝纫机票不好弄，我得现去调，你能等吗？”
“我等到晚上九点。”
“行，你下午五点过来。”
谈完了买卖，许正起身要走。
老周忽然叫住了他。
“小兄弟，”他笑眯眯地说，“你这货，以后还有吗？”
许正笑嘻嘻地回答：“看缘分。”
许正从地下的储藏室走出来，之后在兰州的街头又闲逛了一小段时间。
傍晚的时候，暮色一点一点地扩散开来。
街道旁边的人逐渐变多起来，其中有不少是结束工作后回家的务工人员。
许正经过一家杂货铺，看到玻璃柜子里面有一辆永久牌的自行车。
他内心在想，这一次返回老家的时候，需要给爹妈携带一个能够拿得出手的礼物。
许二柱大半辈子都没有触摸过自行车。
老娘更是根本就没有靠近过缝纫机。
在红星村那个地方，这两个物品如同天上的月亮，能够被看到但是无法够得到。
这次，他要让爹娘也享受享受。
正想着的时候，后背忽然出现了被人盯着的奇怪感觉。
许正没有回头，他的脚步没有停止，走进了一条很窄的老旧小巷。
身后的脚步声跟了进来。
许正心里冷笑，下午刚送走一批，晚上又来一批？
他在巷口一半的位置停下脚步，不着急不匆忙地转过身来。
巷口有五六个人站着，领头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他穿着一件带有补丁的军绿棉服，戴着一顶磨旧的毡帽，后腰还别着一把刀。
后面跟着几个人，他们看起来相较于刀疤帮很多人要青涩很多，但是他们每一个人的眼神都特别凶狠。
“哎，小子，”为首的小伙子嘿嘿一笑，“看你下午进了老周的院子，出来的时候揣着不少东西吧？”
许正眯起眼睛。
“你们什么人？”
“我们？”
小伙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我们是这条街上混的，你叫我毛三爷就行。”
“毛三爷……”许正点了点头，“你想干啥？”
“我看你也是个能耐人，”毛三皮笑肉不笑地说，“一个人敢进黑市，胆子不小。”
“不如这样，你跟着我们混，以后这条街上，没人敢动你，挣了钱大家分，怎么样？”
许正看着这帮人，忽然乐了。
他打量了毛三一眼。
这小子看着虎，其实嫩得很。
腰里别的那把刀，刀鞘都磨破了，看着就没怎么开过刃。
身后跟着的几个，有两个看着不到十八岁，脸蛋还带着稚气。
许正想了一下，按他平时的脾气，这种小混混直接撂翻就完事了。
可是这几个小子……看着实在不像是真心想干坏事的，多半是日子过不下去，跟着这毛三瞎混。
他想了想，忽然问：
“我先问你们一句，你们家祖籍是哪儿的？”
毛三一愣。
“啊？祖籍？”
“对，祖籍。”
“……我们？我们都是晋西北的啊，饥荒来了出来讨饭…哦不是，出来混社会，后来就在兰州混了。”
许正眯起眼睛，“晋西北哪个县？”
“清水县啊，怎么了？”
诶，说到清水县了。
还挺凑巧的，红星村就在清水县下辖的红星公社当中。
“你们具体哪个村的？”
“我们？”毛三挠了挠头，“我是柳沟村的，他俩是杨家寨的，那俩兄弟是王家庄的……怎么了大哥？你也是清水县的？”
柳沟村离红星村大概四十里地。
杨家寨离红星村大概五十里。
王家庄离红星村大概三十里。
全是红星村附近的！
许正叹了口气。
这就有意思了。
这帮娃娃，搁老家都是种地的，要不是这饥荒年头家里实在揭不开锅，谁会跑到兰州来混街面？
这一个个看着凶巴巴的，其实多半就是几个被生活逼到墙角的孩子。
他要是把这帮人撂翻在巷子里，这帮人这辈子估计也就这样了。可他要是把这帮人拽回老家……
红星村的蔬菜大棚已经搭建完成。
此时镇上的周满囤刚刚被免去职务。
而赵有田这边正为人手不足而发愁。
这几个壮劳力，正好补上。
许正心里有了主意。
“行，”他冲毛三笑了笑，“我跟你们干。”
毛三突然间一愣。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那个小年轻竟然会如此干脆利落。
“真的？”
“真的。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你们老大呢？我得跟你们老大见个面，谈谈条件。”
毛三挺起胸脯：“我就是老大！”
“……就你？”许正上下打量了一下，“行吧，那你过来，咱俩单聊。”
毛三蹦蹦跳跳地凑了过来，后面那几个小混混相互使了一下眼色，没有挪动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