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铭不怎么懂商业,在现代时,大学学的也是政法。
但他知道于一个国家而言,统一货币对商业意味着什么。
发行标准成色,标准重量的银币,让各地的银两,碎银,杂色银都转换成统一的币值。
老百姓拿着就能用,商人用起来也不需要再折来折去。
如此,交易成本就降低了。
交易成本低了,商路就会更通畅。
商路更通畅,商贸就会更繁华,那收的税自然也就更多。
他蹲在地上,捡起一根炭笔,在木板的空白处画了个大概的圆形,
“就是标准成色,标准重量的银币,正面铸面值,背面铸个图案.....”
“殿下说的臣明白,就像西夷人那等的银币。”
“对,王公既然清楚那就更好了,我想铸的就是这等钱币,铸造的精美些,然后将一切都标准化,这样才更方便流通。”
王徵听罢皱了皱眉,“殿下,那西夷人的那等钱币看着挺好,但其实缺陷甚大。”
“哪里有缺陷?”
“臣见过不少佛郎机人带来的银币,也见过吕宋那边流过来的银元。
那些钱币刚铸出来时,确实是大小一致,成色一致的,但用了一阵子后,问题就出来了。”
说着,王徵也用炭笔在地上画了个圆,
“西夷人的钱币按面值算,不按重量算,一枚钱就是一枚钱。
无论它是新是旧,磨损了多少,只要还能认出来,就还是一枚的钱。
于是有人就动了心思,拿锉刀把边缘搓一圈,搓下来的银屑积少成多,融了又是一笔银子。
而我华夏向来以重量计钱,若采用这等钱币法,只怕贪图其中利益的人会更多,甚至是人人效仿。”
将这番话听罢,朱铭又问道,“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缺陷么?”
这么大的缺陷难道还不够?
王徵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想了想还是道,
“还有融了之后私铸的,若是含银量十足,那些利欲熏心之人便会将钱币融了,重新铸造成成色不足的伪币。
到时伪币流通出去,人人都会吃亏,得利的尽是那些私铸之人。”
“还有吗?”
“恕老臣直言,难道这两个缺陷还不够?”
够了。
不过也不是没有解决办法,西夷后来解决了锉边的问题。
在钱币边缘加一圈凹凸不平的边齿,只要有人拿锉刀碰过,一眼就能看出来。
嗯,这还是那位牛爵爷想的法子。
至于私铸....哪朝哪代没有私铸?
到了现代还有造假币的呢。
“王公说得这些,我大概听明白了,第一桩,锉边取屑,这确实是个问题。
但可以在钱币的边缘加一圈边齿....”
说着,朱铭拿炭笔画了个弧形切面,又在上面划出一道道的横,
“就是在这个地方加上纹路,只要有人锉过,齿纹就会被磨平,一眼就能认出来。
再发布法令,一旦磨过边的钱币衙门不认,也不能当做税款上交。
这样一来,民间百姓自然也不会认,如此就没什么人会费这工夫去锉了。”
“....”
王徵愣住了,盯着那副图看了一会儿,随后道,“殿下说的这个法子,臣倒是闻所未闻。”
“那王公觉得这个法子管不管用?”
“应该管用,若是边缘加了齿纹,挫过之后确实一目了然,臣虽然没见过这等铸法,但道理上说的通。”
说着,王徵又盯着地上的切面图看看,
“而且这法子不需额外添置什么物料,只是在模具上多刻一圈纹路而已。
臣回去便琢磨琢磨,看怎么能把齿纹刻的精细又耐久。”
朱铭点了点头,又接着道,
“那第二桩,有人融了铸伪币,王公,咱们的铜钱也有私铸的。
甚至历朝历代都施以严刑峻法,禁绝私铸,但私铸之事千百年来从来没断过,可却没听说哪朝哪代因为此事就不铸钱了的。”
“所以殿下也是想靠严刑峻法予以禁绝?”
“还要靠技术的代代更迭,以及私铸的成本问题。”
朱铭补充道,“私铸这种东西,根本就不可能完全杜绝,但可以把它压到绝大多数人不敢碰的地步。
严刑峻法是一方面,还有技术问题,就是说咱们铸出来的钱,要让那些想私铸的人觉得费劲。
钱币铸的越精美,技术含量越高,私铸的难度就越大,他们想要仿制,得先有同样的模具,同样的压制工艺。
再辅以重罚,抓住一个砍一个,砍完了抄家,如此一来,敢私铸的人肯定就少了。”
这又抄上家了。
看得出来,这位殿下是真的很喜欢抄家。
“至于成本问题...就是咱们的银币,成色不必太高,有个七八成的含银量就差不多了,但一定要精美,要让老百姓觉得值这个价。
让那些想私铸的人觉得融了铸伪币不划算。
融一枚伪币,损耗加上人工,铸出来的伪币卖不出那个价,还不如老老实实花这枚钱,只要觉得不划算,就不会有人动这个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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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什么用锡冒充银子的,那是另外的问题。
将这番话听罢,王徵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殿下所说的这些是个法子,只要让那些人觉得不划算,再有严刑峻法,私铸之人自然会大大减少。
再则,倘若百姓都能认得殿下的钱币,那些私铸的粗制滥造之物也就流通不开。”
闻言,朱铭将那根炭笔扔到地上,
“既然如此,铸币的事便劳王公多多费心了。
回头我发道令旨,让政事堂拨银子,尽快把铸币的工坊置办起来。”
“臣这便去琢磨琢磨,想想这铸币的模具怎么搞,这边齿的纹路,怕是得用精钢雕刻,寻常的钱范想来不行,臣想一道,便去试行。”
“好,有了结果就报我。”
朱铭点头,起身便要离开,又想起什么道,
“对了,我的想法是,铸造两种,银币面值一元,对应一两。
然后是银毫,十毫为一元,而这一毫则可兑换铜钱百文,王公以为可行?”
“可行,与如今世面上的银价差不多,如今一两银子,也能兑九百多枚铜钱。”
说罢,王徵又问道,“那钱币背后的花纹,殿下可有什么要求么?”
“....我还真有。”
朱铭又蹲回去,重新捡起那只炭笔在木板上画了幅图。
确切来说,是画了幅汉朝的瓦当龙纹,
“像这样的龙纹,然后龙背上扛着日月,龙为我华夏之图腾,而日月要合抱在一起,代表大明,你觉得如何?”
.............
正月里的天,亮得晚,黑得早。
等朱铭从理工学院出来之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坐上马车刚准备回府,结果走到半道上就被人给拦住了。
是徐以显。
穿着大红色的官袍,绣着锦鸡补子,代表着正二品的官阶。
没错,产房再传喜讯,又升了。
现在是政事堂参政了。
拦下马车之后,他将手里那封奏报递到车窗前,
“殿下,郧阳那边送来的,六百里加急,想来是重要军情,臣不敢怠慢,连忙来找殿下过目。”
朱铭接过奏报,拆开火漆取出里头的信纸。
“殿下在上,臣郧阳知府王启洵百拜.....
腊月二十八,哨骑于商州发现敌军踪迹,正月初二,又于秦巴山区发现多处小股人马。
多则上千,少则数百,敌军散布甚广,或有二三万之众,分作数路,皆沿山脉向东行进,请殿下示下。”
将这封信看完,他不禁皱了皱眉。
商州和郧阳紧挨着,而这又是分兵渗透,又是分成小股人马,显然是想从郧阳的各个山谷间摸过来,然后插入南阳腹地。
但是....这帮人不过年的吗?
朱铭放下奏报,拍了拍车窗,对着站在外头的徐以显道,
“上来,边走边说。”
“是。”
徐以显没有推辞,应了一声便上了马车,在对面坐下。
朱铭则把奏报递过去,“给,你看看吧。”
徐以显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这像是分兵渗透的做派,而且两三万之众,以咱们在郧阳的守军,根本无法阻挡。”
“你觉得他们是想干什么?”
“臣以为是想插入南阳腹心。”
徐以显抬起头,“郧阳方圆百里全是山地,敌军先分兵从山间摸过去,等出了山再进行合兵。
到时候这两三万的兵马插入南阳腹心,与方城外的敌军可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
朱铭靠在车厢上,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街边的风景慢慢往后退。
从郧阳到襄阳,四百多里路。
这份奏报是正月初二发现敌踪后发来的,今天初五,在路上走了三天左右。
三天时间,那帮敌军走不了多少路程,毕竟山路难行,行军的速度会大打折扣。
但也得早做准备。
这次从湖广带回来了五万余大军,几乎全都是湖广的降卒。
虽然重新整编了队伍,但还没彻底消化。
将领带了罗汝才,刘哲,李过,白文选,还有几个孙传庭提拔的湖广将领。
这些人派谁去他都不放心。
第六师和第二师的兵卒全被留在湖广,以老带新,而这两支师团的师长则被带了回来。
也就是白文选和刘进忠,这两人压不住阵脚。
其余人都是新降没多久的。
尤其是王从龙等将领,若真领兵在外,未必没有别的想法。
想来想去,还是得他亲自领兵前去。
妈的,大过年的也不消停。
你好歹过完年再说吧?
服了。
等老子吃下你西进的这支兵马,就出关去揍你狗日的。
卢象升三万,张献忠两万多人,再加上自己手里的五万余人,这就十一万了。
洪承畴那二鞑子手里也不过十来万,人数相当,谁怕谁?
到时候就正面干一场。
论装备,他手底下的兵卒绝不比官军差,如今还装备了两三万的燧发枪,比官军那破火绳枪先进多了。
论士兵的个人素质,精锐程度,又发军饷又分田,顿顿管饱,还有宣讲司凝聚思想。
若是连官军都打不过,那他也不必争这个天下了,更不用再盘算怎么灭鞑子了。
直接找根绳子上吊算逑。
想到这里,朱铭把思绪收回来,转回目光问道,
“如今府库里还有多少钱粮?”
徐以显想了想,“年底封印时,臣做过统计,府库内存银有六百三十余万两,存粮,二百六十万石。”
“比我想象中的倒是多不少。”
“这半年来抄了不少造反的士绅,及抗税之人的家,再加上自八月起,商税便稳定下来,每月能有个六十余万两的进项。
若不是殿下征伐湖广半载,后方的辎重消耗甚巨,怕是能有一千万两,存粮也要更多。
不过待湖广抄家的劣绅,还有几座王府的钱粮入了库,又是很大的一笔进项。”
说罢,徐以显顿了顿,问道,“殿下可是打算派兵去郧阳驻守予以防备?”
“不是驻守防备,是去吃下这支西进的兵马,而且我亲自领兵去。”
闻言,徐以显的眉头皱起来了,“殿下这才刚回来几日,又要出征?
况且天寒地冻的,积雪未消,道路难行,若是前去驻守还好,若是前去作战......
恕臣直言,士卒们刚从湖广回来,还没歇利索,又正值过年,若此时北上作战,怕是要有怨言。”
“咱们的士卒有怨言,洪承畴那边也好不到哪去,他那些兵不也在冰天雪地里扎着营?”
说到这,朱铭忽然话锋一转问道,
“近些日子方城那边有没有奏报送来?”
“有。”
徐以显点头,“半个月前送来了一封,卢将军催要薪炭,瓜果,还要了不少肉食,说是士卒们过年所用。
想来这段日子洪承畴应该没再攻城,就是在城外驻扎着。”
说话间已经到了王府的端礼门,马车停下。
朱铭掀开车帘下车,随后扬了扬手里的那封奏报,边走边道,
“可现在这封奏报来了,说明洪承畴自己是消停了,他可能是想着先过个年,但这支西进的兵马是不打算过年了......那就只能打。
我也想等过完年,甚至等天暖和了再去,但打仗又岂是咱们能挑时间的?况且大过年打仗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比如袁崇焕的宁远之战,后来孙传庭和李自成的潼关之战,那都是正月所发生的战争。
更近点的,他当初逃出凤阳,是正月十五。
很显然,在大明朝,尤其是明末这个时间点,大过年的打仗属于正常操作。
只是...王婉清过不久就要生产,若是一去,指定是没法陪着生孩子了。
心里想着,朱铭正要迈步进入政事堂,就听见端礼门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十余名面白无须的太监跑出来,个个神色匆匆。
领头太监的看见他,当即眼睛一亮,连忙朝这边跑来,还没到近前就尖声喊道,
“殿下!王夫人,王夫人要生了!”
“......”
朱铭整个人怔在原地。
刚想着没法陪着生孩子,这孩子就要生了?
襄阳这地界这么邪的吗?
不对,这他妈的好像是早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