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看到左守禄举起惊堂木的那一刻便知道,这位县尊大人彻底是黔驴技穷了。
刘长庚在今天升堂之前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怕这袁天烈这个心机深沉的丘八会因为某种不为人知的原因,突然在这件事上横插一手。
甚至在他宽大的袖筒里还藏着一封伪造的由牛头山大当家贺一刀写给左县令的分红私信。
如果袁天烈敢帮着左守禄说一句话,他就会毫不犹豫的将这封信给递了上去,那个时候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洗不脱左守禄的罪名!
可是现在看来自己还真就高估了这位西军将领,袁天烈自始至终都没有参与这场内斗的意思,甚至连眼皮都懒得睁开。
“呵呵,不过是一群只认银子的杀才罢了,枉费老夫一番心血。”
刘主簿的脑子飞快的盘算着接下来的动作,只要自己掌握了宁州县的大权,往后大不了给袁天烈的军饷和粮草再多加两成。
这个只懂杀人拿军功的青年将领怎么会为一个即将倒台的县令来得罪自己这个在本地根深蒂固的主簿?
是了,定是如此!大乾的官场讲究的是利益至上,而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公理!
“来人!”
刘主簿分析完情势之后心下大定,根本不等左守禄的惊堂木落下,直接打断了左守禄正欲开口的动作。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颐指气使,仿佛此处他才是一言九鼎的人物。
“既然认证物证具在,这伙刁民通匪之事便已铁证如山!左大人事务繁忙身体不适,这断案的琐事便由下官代劳了吧!”
说完他根本不看左守禄那张被气的几乎变成了绛紫色的脸,转头对着一旁的差役厉声喝道
“把口供和认罪文书拿上来!让这群刁民画押认罪!”
这些衙役捕快早就看清了形势站到了刘主簿这边,自然也都以刘主簿马首是瞻,很是势力的忽略了脸色极为难看的左县令。
一张早已用蝇头小楷写的密密麻麻的罪状以及一盒鲜红的刺眼的朱砂印泥被衙役端了上来,跪在最后面的赵大彪伸着脖子看着这一幕,身子激动的几乎都在颤抖。
“成了。。。成了!!”
他心底几乎乐开了花,只要这些苏氏的青壮按下了这个手印,那青山村的田地还有苏棠苏猛的家底,大把的白花花的银子就都是他的了!
至于苏棠此时估计在杀虎口已经成了野狗的吃食,骨头指不定都被畜生给嚼碎了!
“呜呜呜——!!”
大堂中央,苏青的怒吼不断传出,刚才韩捕头那一记狠毒的皮鞭,将他的嘴唇和下颌抽得血肉模糊,一根断裂的齿骨甚至刺破了腮帮子。
他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每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口中便会涌出一大滩黑红的血沫,双手被两名身材魁梧的捕快死死地按在地上,十指在青石板上用力地抓挠着,指甲盖崩裂,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色指印。
“别动!给老子老实点!”
两名捕快奋力抓起苏青那满是鲜血的手掌,狠狠的在朱砂泥里戳了一下,然后狞笑着往那张白纸黑字的认罪书上按了下去。
苏青双眼赤红瞪的几乎要爆裂开来,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将手指往回缩,但是琵琶骨处传来的剧烈疼痛让他整个人猛地抽搐,力量瞬间消散了大半。
刘主簿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眼神炽热的像是在看一头待宰的牲口,这一场宁州城从未曾有过的下克上,这一场他筹划了许久的夺权,在今天,终于要在这一按之下落下帷幕!
然而就在那猩红的手掌距离认罪书只有不到半寸,甚至那股劣质朱砂的腥味已经扑面而来的时候,被一阵突如其来近乎疯狂的嘈杂声给打断了!
“踏踏踏!!踏踏踏!!”
一阵沉重且急促的马蹄声带着地面轻微的颤动朝着县衙大门碾压而来,一声高亢甚至带着一抹暴戾气息的战马嘶昂清晰无比的传进了刘主簿的耳朵里。
紧接着是一阵歇斯底里的怒斥声和惊恐至极的哀嚎声!
“这里是县衙重地!什么人敢在城内纵马?!!”
“快!拦住他!快拦住他!!”
“啊——!那,那是什么东西?!”
“人头!!天爷啊!是人头!!!”
那些断断续续的惊呼声尖叫声,像是惊雷一般瞬间将大堂内原本千钧一发的紧张感割得支离破碎。
刘主簿那即将扬起的嘴角猛地一僵,一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极度的阴郁与不悦。
在这最关键的夺权一刻,居然有不长眼的东西在县衙门口闹事?
“韩捕头!”
刘长庚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锐起来,有些气急败坏地喝道
“去外面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把那些聚众闹事的闲杂人等给本官乱棍轰出去!!”
韩捕头神色一肃右手按住腰刀,刚想迈步往外走。
“慢着。”
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闭目稳坐的袁天烈,在这一瞬间突然睁开了眼,狭长的眼眸里精光一闪而过。
他抬起修长而满是老茧的食指在虚空中点了点,制止了韩捕头的动作,嘴角微微向上咧开,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玩味与嗜血
“刘主簿,莫急,莫急。”
“这大雪天的,能有人骑着快马带着人头来县衙,说不定和咱们今儿个审的案子有些大关联呢?”
刘主簿的身子猛地一震,藏在宽大袖袍里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死死捏住了那串翡翠念珠。
他转头看向袁天烈,却只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深不见底的狭长眼睛。
“袁将军,这恐怕不合规矩吧……”
刘主簿心里突然有些发慌他突然觉得外面的马蹄声,像是直接踩在了他的计划最致命的那个节点上。
袁天烈却没有再理会刘主簿。
他长身而起,高大的身子穿着那一身重铠,在走动间发出一阵沉重而富有节奏感的“沙沙”声。
他根本不看身后的左守禄与刘主簿,径直迈着大步,朝着大堂外走去。
而韩捕头站在原地,有些局促地看向刘主簿,在得到刘主簿一个略带焦躁的“跟上去”的眼色后,他赶忙一跺脚,也急匆匆地追着袁天烈的背影往县衙正门处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