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一早。
两份关于永乐镇副镇长周国平死亡事件的调查报告，同时摆在了楚清明的办公桌上。
一份是市局报上来的，一份是市纪委调查组交上来的。
两份报告的结论如出一辙：周国平系夜间独自进入已封闭的废弃矿井，因照明不足、巷道湿滑，失足坠落致死。属意外死亡，排除他杀可能。
楚清明看着这份报告，手指在“排除他杀”四个字上停了停，然后合上报告，没有作任何批示，也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消息很快传回了市局和市纪委。
不少人便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一个副镇长半夜巡查旧矿，失足摔死，意外就是意外。再怎么查，也查不出一朵花来。现在楚书记没有异议，那说明他也没打算再深究下去。
林海生更是彻底放了心，当天中午还拉着秦川喝了一顿小酒，笑嘻嘻地说：“怎么样？早跟你说了，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他楚书记又不是神仙，还能隔着几百里看见咱们兜里揣了几根金条？”
秦川也跟着笑了笑，只是他那笑容多少有些发虚。
然而，就在当天下午，楚清明忽然让周铭通知市局——楚书记要到市局调研。
这个消息一出来，市局就顿时炸了锅。
下午两点二十分，市局办公大楼前。
局长马洪波已经带着几位副局长和处室负责人候在了门口。从大楼台阶到旗杆下，黑压压站了一片，制服笔挺，队列整齐。
马洪波站在最前面，脑门上的汗擦了又冒，冒了又擦。
他不停地朝大门方向张望，又低头看看表，再低声问一旁的副局长贺长明：“老贺啊，楚书记今天来，你说他是想干什么？常规调研呢？还是有备而来？”
贺长明咽了咽唾沫，小声道：“马市长，这我也说不准。不过按惯例，新书记到任后到市局调研，也就是走个过场，应该没啥问题。”
马洪波闻言，心里这才放松几分。
不多时，大门外有了动静。
楚清明的车先驶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两辆车。
待得车队停稳，楚清明便率先下车，然后是后面陪同的政法委书记顾长海和市纪委副书记赵清风也下来了，两人紧走两步，跟上楚清明。
卧槽！
怎么搞的？
怎么这个赵清风也来了？
马洪波的心猛地一沉。
下一秒，他赶忙强撑着笑脸，快步迎上去，双手握住楚清明的手，腰弯得比平时还低了几分：“楚书记，欢迎您来市局调研指导！”
楚清明握了握他的手，目光在门口那黑压压的人群上扫了一圈，语气平淡道：“马市长，你把同志们叫到大楼门口站着，影响不好。我今天就是来听听情况的，不用搞这么大阵仗。”
马洪波连忙点头称是。
之后，马洪波就一边引路，一边脸上堆着笑介绍：“楚书记，大礼堂那边已经布置好了。今天局里在家的同志基本都到了，就等着您给我们作指示。”
楚清明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几分钟之后，楚清明一行人便到了大礼堂门口。
马洪波亲自推开侧门，将楚清明一行引上主席台。
台下，已经坐满了人。
这是全局干部大会。从局机关各处室到各支队、各分局的主要负责人，凡是在黄州城区的，基本全来了。
黑压压四五百号人把礼堂坐得严严实实，空气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闷。
马洪波侧身将楚清明引到主席台正中的位置坐下。顾长海和赵清风分坐两侧，马洪波自己则挨着顾长海坐了下来。
等到几人坐定，马洪波才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开了口：“同志们，今天，楚书记在百忙之中亲临我局调研指导，这是市委对我局工作的高度重视。希望大家认真听讲，深刻领会。下面，请楚书记作重要讲话。”
啪啪啪！
台下顿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楚清明微微点头，语气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今天我来，也不是要作什么重要讲话。就是想借这个机会，跟同志们聊聊天，听听情况。马市长，你先把全局近一年的办案情况，简要汇报一下。”
马洪波便赶紧翻开面前的材料，开始了汇报流程。
“楚书记，今年以来，市局在市委市政府的坚强领导下，持续深化平安黄州建设，深入开展扫黑除恶、打击电信诈骗、整治交通秩序等专项行动。截至目前，全市刑事案件发案率同比下降百分之十三点六，破案率同比上升五点三个百分点。特别是在打击跨境赌博和非法集资方面，我们走在了全省前列，得到了省厅的通报表扬。这些成绩的取得，离不开市委的坚强领导，也离不开楚书记的关心支持……”
接下来，他专挑好的讲，什么“破案率创新高”“群众安全感满意度显著提升”“队伍作风持续向好”，每一项都配上几个漂亮数字，说得有模有样。
至于那些积案压案、执法不规范、干警作风散漫的事，一个字也没提。
楚清明听完，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好，这些成绩，我已经听到了。”
台下众人刚松了一口气，楚清明便又话锋一转，淡淡道：“既然你们说队伍作风持续向好，群众满意度显著提升，那我现在问一个具体的案子。大埔县永乐镇副镇长周国平，在已关闭矿区坠井身亡。你们市局报上来的结论，是意外死亡。马市长，这个结论，真的可靠吗？”
这话一出，马洪波的心里就突然咯噔了一下，但此刻当着全局几百号人，他哪能露怯，当即拍着胸脯说道：“楚书记，这个案子，我们市局是认真办过的。调查组当天就下去了，现场勘查、证人走访、尸表检查，程序都是走全了的。周国平同志确实是独自进入废弃矿井后，失足坠落致死。我们市局对这个结论是负责的！”
他嘴上说得义正词严，心里却直打鼓。
因为，这案子他压根没细看，只是签了个字就报上去了。
现在，楚清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起来，他只能硬着头皮先把场面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