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顺其自然吧

正月十四,武昌府嘉鱼县。

  郊外的田野上还覆着一层薄薄的残雪。

  田埂周遭乌泱泱的站满了人,其中有围观的百姓,也有汉川县本地的士绅。

  日头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但所有人都尽力睁开双目瞧着,也全都看向同一个地方。

  那里聚拢着大批的兵卒,约莫二三十人,腰挎佩刀,有些人怀里还抱着好些个木牌。

  而在人群中间,则簇拥着一个身着黑色官袍,头戴乌纱帽的少年官员。

  在那少年官员面前还站着好些人,是当地有数的大户,张家。

  王夫之面容冷峻,

  “本官再问一遍,这两万七千二百六十一亩田,是谁家的!”

  “回大人话,是我家的。”

  “地契何在?拿出地契来交予本官验看。”

  “.....”

  一众张家的人尽皆沉默,地契自是有的,但可跟这些田地对不上号......

  “拿不出是罢?好,传本官的....”

  王夫之话未说完,一名穿着锦袍的青年立刻开口,

  “且慢!大人,地契是有的...只是,只是被家兄拿走了,对,被家兄拿走了,他随身带着。”

  “你兄长人呢?”

  那张家二公子默了片刻,还是硬着头皮道,

  “不敢瞒大人,家兄如今在京中,他在京中吏部文选司任郎中。”

  “原来如此。”

  王夫之忽然笑了,“你家兄长上京做官,还随身带着两万七千多亩的地契,倒当真是谨慎。”

  见他笑了,张家的一众人先是一怔,随后也跟着笑起来。

  看到这帮天杀的巡查司过来,都以为天塌了。

  毕竟时代变了。

如今这里是建文后裔的治下,可不是朝廷的地界了。

  他们家里是有个当官的吏部郎中,但搬出来不仅没用,怕是弄不好还会惹麻烦。

  但没想到,居然有用。

  如今看来,眼前这个少年官员怕不是个心向朝廷的。

  看来此事能应付过去了。

  然而就在气氛一片快活之际,王夫之倏地收敛了笑容,冷声喝道,

  “真是荒唐!地契在他之手,这两万多亩的田地,每年的赋税是如何收取的?

  还是说,你们用了飞洒的手段,那地契上写的不是你张家的名,而是一堆旁人的名字?”

  “.....”

  听到这话,那刚刚还笑着的几人脸色瞬间僵住了,那地契上确实都是些假名字。

  为了逃税,将田亩分成无数块,然后以已故之人的名义,分别登记在田册上。

  这种手段称之为飞洒。

  衙门来收税,找不见人对不上号,自然没法收这个税。

  就算碰上那些个较真的,那就把家里头的郎中搬出来,虽说官阶不大,只是个正五品,但权柄大得很。

  掌管着全天下所有官员的任免,迁转等事务,谁也不敢得罪。

  基本上也就解决了。

  若还不能解决,那就象征性的交点,反正鱼鳞册也已经改过。

  顶多交个两三千亩的田赋。

  但自打这帮天杀的巡查司跑过来重新清丈田亩,他们这两万多亩的隐田就藏不住了。

  “......”

  见一众人又沉默不语,王夫之冷哼一声,

  “你们这套把戏本官清楚的很,把田产分割成无数块,地契上写一堆压根不存在的人名。

  衙门收税时对不上账,也难以清查明白。

  再加上你们家那层关系,这两万多亩的赋税就这么免了,但可惜,如今不比以前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后一名核田科的书吏,

“记下来,他们拿不出田契,说明此地无主,一应田地俱都上交官府,待日后另行分配。”

  “!!!”

  闻听此言,张家之人脸色登时变了,张家老爷站出来道,

  “大人,我家是有田契的,怎能是无主之田,虽是一些假名字,但也是我家当初予以上报的.....”

  王夫之打断他,“假名字也一样,按理政院令,田产登记须以真实姓名入册,凡以假名挂田者,田产即收归官府所有。

  这条律令你等应该知晓才是,不然肯定早把田契拿出来了,如今又何必在此说什么早已上报?”

  “这...大人,得饶人处且饶人,如此严苛的律令,就不怕,就不怕官逼民反吗?”

  “......”

  王夫之忽然不说话了,他盯着张家老爷看了一会儿,随即道,

  “那你们赶紧反吧,反了正好把你家也给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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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家老爷的表情顿时滞住了,脸上不由涌现出一阵潮红之色。

  王夫之不再理他,大喝道,“插牌!”

  这一声大吼可谓是把全身的力气都使了出来,声音扩散出好远。

  周遭那些兵卒都抱着不少的木牌子,那是特意制作的。

  一旦这牌子插到哪片地里,就表示这片田地是无主之地,后续的一应处置皆交由官府。

  而听到这声大吼,那些核田科的士卒抱着木牌便往田地的中央奔。

  木牌在田地的正中一戳,另一人从腰间掏出小锤,抡起往下一砸。

  砰的一声就把这牌子给钉了进去。

  那砰的一声响,仿佛是敲击在了张家人的心口之上,一个个看得目眦欲裂。

  “住手!”

  张家二公子当即往田地中央跑去,伸手就将那块木牌子给使劲拔出来扔到一边,随即冲着周遭插牌子的人喊道,

  “反了!我看这牌子谁敢插!”

  “好一个反了!”

王夫之似是赞扬,又似是怒喝,

  “此木牌乃理政院交予核田科具标荒田之物,一旦插下,无有理政院政令,军民人等皆不可拔出,违者视谋逆论处!

  你好大的胆子!来人!将这当中抗法的反民给本官拿下,就地格杀!”

  听到这番话,在场一众围观人群都是大惊失色,那张家老爷更是差点咬到了舌头,刚想喊些什么。

  一名离得近的士卒就动了,一步跨出,同时伸手拔出了腰刀。

  刀刃在明晃晃的阳光下划过一道白光。

  张家二公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横着劈开了脖颈。

  血溅在田埂的残雪上,涂上一抹的刺眼的红。

  他的身子晃了晃,然后捂着脖颈向前栽倒,脸朝下,整个人狠狠的砸在泥地里。

  “啊!”

  张家老爷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连滚带爬的扑过去,跪在儿子的尸首边,颤抖着伸出手去抚摸自己的儿子,同时嘴里发出一连串含糊不清的嘶吼。

  等再抬起头时,那双眼睛已经红透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围观的人群,声音又尖又利,

  “你们都看见了!你们全都看见了!他们把田收了!还要杀人!

  你们租着我张家的地,如今田叫收走了,你们往后也没田可种了!”

  围观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那些佃户们的脸色变了,他们互相看着,目光里带着不安和躁动,有人大声喊道,

  “没田可种了,那我们往后吃什么!”

  “是啊,吃什么?”

  “吃什么?你们以后没得吃了!”

  张家老爷的声音更大了,“他们把田收了,往后你们都是无地之人,你们一家老小都喝西北风去!你们要想保住田产,那就跟他们拼了!”

  “跟他们拼了!”

  “好,拼了!”

  “把地还给俺们!”

  人群里呼喊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响起来,甚至有些佃户已经开始往前走了。

王夫之当即转过身子,爆喝一声,“都站了!想干什么?想造反吗!”

  这一声大喝,把所有人都给震住了。

  见一众人不再动弹,王夫之又接着道,

  “官府收了这些地,日后自会分发给你们这些无地百姓,而且还要推行摊丁入亩。

  往后田赋按田亩征收,废徭役,废丁税.....

  不管你们家里有多少丁口,人头税一律废除,田税皆按田亩征收,田多的多交,田少的少交。”

  那些佃户们安静下来,面面相觑。

  王夫之提高了声音,“本官再说一遍!这些田地收回官府之后,会重新分给你们!

  你们种的还是你们种,但田契上写的不再是张家的假名,而是你们自己的名字!”

  “真的?”

  “真的,等到春耕之前,这些田地就会分下去,按丁口分,一人多少亩,白纸黑字写进新田册里。

  以后你们种的粮食,交完田赋,剩下的都是你们自己的。”

  话音落下没一会儿,一个瘦小的中年佃户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不信任,

  “可是这位大人,你怎么保证....”

  话说半截,他忽然愣住了,盯着王夫之的脸看了片刻,有些不确定道,

  “你,你是那天在庄子里转悠的那个......”

  “是我。”

  闻言,旁边的几名佃户也仔细去瞧,然后有人大声道,

  “是他!那天他来庄子里问过田亩的事!问俺们家几口人,种了多少地,交给张家的租子是几成!

  我当时还寻思大过年的,谁家的娃吃饱了撑得来打听闲事....”

  说到此,他忽然止住话头。

  但人群里的议论已经嗡嗡的响起来,

  “你们真见过他?”

  “见过,他当时就蹲在家门口跟我说话,问得很细,还拿个小本子记,还说往后要推行什么摊丁入亩,就跟他刚才说的那些差不多。”

  那些佃户互相看了看,随即有人开口道,“那他说的分田....应该是真的。”

看着这一幕幕,张家老爷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他张了张嘴,又大喊了一声,

  “你们别信他!他是官府的人,官府的话哪里能信!”

  “.......”

  然而没有人再往前迈步,甚至还有人往后退。

  王夫之把身子转回来,重新看向张家老爷,

  “儿子抗法在先,煽动百姓在后,你张家已经有了谋逆之实!来人!

  把张家在此的一应人等尽数拿下,即刻前去封锁张家府门,再上报巡查司,让他们调兵前来抄家!”

  话音落下,那些核田科的士卒便动了起来。

  有几个张家的人本来想跑来着,但刚跑了没几步,就被一个个士卒给押了回来。

  有个跑远了的人,士卒没追上,索性将佩刀丢了过去,噗的一声直插后心,那人应声而倒。

  瞧见这一幕,立马就没人敢跑了。

  很快,在场的十几名张家之人便被尽数按倒在地,然后又被用绳子给捆了起来。

  目睹了这些,周遭围观的人群,都用敬畏的目光看向王夫之。

  一个十五六的娃娃,毛都没长齐,就敢下令杀人。

  现在更是要予以抄家,要把张家几十口人全给办了。

  早就听说巡查司的人没有善茬,现在看来,这话一点都不假。

  连个十多岁的娃娃都狠的一塌糊涂。

  有人压低声音道,“还真抄家啊,是不是得满门抄斩?”

  旁边一个老汉接话道,“你以为呢?这巡查司的人能是闹着玩的?”

  又有人道,“他前几日来问咱们那些话的时候,我还想着哪家的娃出来走动,原来那是在查地....”

  王夫之没有理会那些百姓的窃窃私语,见一众人等都被捆了起来,刚要带人去封锁张家宅子,一个骑着骡子的书吏就跑了过来。

  见那人也穿着黑色官袍,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很快,那书吏便骑着骡子到了近前,随后翻身下了骡子,走到王夫之跟前拱手行礼,

  “敢问可是王主事?”

  瞧着那张陌生的面孔,王夫之有些迟疑道,

“是我,你是....”

  “噢,下官乃是江夏县税务司的,替我家朱主事送封信来。”

  说着,那书吏从腰间的挎包里取出一封信递过去。

  听到朱主事,王夫之就知道是谁了,随即他伸手将信接过来,打开去看。

  “王兄弟见字如晤,听闻贤弟近日在汉川核田,一切可还顺利?”

  简短的问候之后,直接就跳转到了正事上,

  “十五佳节,各州县皆有元宵灯会,武昌乃湖广治所,元宵灯会可比别的地方热闹。

  贤弟若无事,不妨来武昌一聚,刚好你和小女又能见面,她还整日念叨你。”

  看到这里,王夫之的眼角抽了抽,脸上的表情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朱嗣圭这人.....

  当初在官吏司衙门刚认识,聊了几句就说他有个女儿,然后就硬拉着他去家中做客,还把女儿喊出来作陪。

  他当时婉言推说得回去考虑一番,顺便写信告知父母。

  毕竟这才刚认识,见个面就定亲,这也太草率了。

  何况那朱家妹子年岁太小,都没及笄。

  可现在隔了不到一个月,一封信又送了过来。

  看来是铁心要跟他结亲了。

  但这一口一个贤弟的......

  那送信的书吏见他似是看完了信,开口又问了一句,

  “王主事,朱主事还有一句话让下官询问,说各个县的财务司都在发银子,不知王主事可曾领了?”

  “领什么银子?”

  “噢,此事乃是殿下的恩旨。”

  说着,那书吏朝着西北面拱了拱手,

  “正值年节,殿下特下令,凡在册官吏,皆可领一个月俸禄作为年节的恩赏。

  王主事隶属武昌府巡查司,应去武昌城的财务司领。”

  “我入职才大半个月,也能领?”

“能,上头说了,只要在册的,都有。”

  “....”

  王夫之有些沉默了。

  他才入职大半个月,前头几日都是做副手,学习前辈们的工作经验。

  这还是头一次独自带队出来,负责核查田亩。

  一点政绩没有,如今居然要领过年的红包。

  按月俸发......

  他还没领过月俸,不过当初那个任职文书上写过,五两。

  王夫之又低头看了看信。

  看花灯,逛灯会...

  嘉鱼县距离武昌百五十里,快马一天便能到。

  罢了,还是去吧。

  毕竟这可是五两银子,他爹在衡阳教书一年也才挣个四十来两。

  而且元宵灯会,一年只一次,这等热闹不去瞧瞧确实可惜。

  至于那朱家妹子.....顺其自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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