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在身后合拢,将所有窥探的气息隔绝在外。
唐吉收回玄水戟,抬眼看向前方。
脚下是一条星辉凝聚而成的透明桥面,宽度不过三丈,两侧没有栏杆,桥面之下是无尽的虚空。
虚空中悬浮着无数微缩的星辰投影,每一颗都在按照固定的轨道缓缓运行,有的快如流星,有的慢如老龟,彼此交错却从不碰撞。
“这整条古道就是一座星辰大阵。”
沈青石展开手中那卷泛黄的手札,对照着桥面上流转的星辉符文逐一辨认。
“先祖在手札最后几页提到过这里,星河古道,第三层的一道考验,当年永乐帝布置这条古道时,将麾下战死的三位御灵师残魂封印于此,作为永乐殿的守门人,只有通过他们的考验,才能真正踏入第三层的核心。”
“三位御灵师?”木清婉从唐吉身后探出头,青藤祭司的翠绿光芒在星辉中显得有些黯淡。
这里的星辰之力太过纯粹,对她的木属性感知造成了不小的压制。
“资深级甚至更高。”沈青石合上手札,面色凝重。
“先祖在这一点上写得极其严肃,这三人生前都是永乐帝最信任的部下,战死时修为已远超普通资深级,残魂被封入星河古道后受星辰之力淬炼六百年,虽然境界不如生前,但对各自领域的理解只会更深。”
剑尘从踏上桥面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盯着脚下的星辉。
纯阳剑在鞘中微微震颤,剑身上的“纯阳”二字忽明忽暗,像是在回应什么东西。
吕洞宾的虚影负手立在他身后,白色道袍在星辉中纹丝不动。
“这股星辰之力里混着剑意。”
剑尘忽然开口,右手按住剑柄,将纯阳剑拔出三寸。
剑刃出鞘的瞬间,桥面上流淌的星辉忽然朝剑刃涌来,在剑尖处凝成一点极亮的银光。
“永乐帝布这条古道时,将自己的剑道感悟也融了进去,星辰之力是骨架,剑意是血肉。”
“那就对了。”
吕洞宾捋了捋三缕长髯,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方才在殿外见那些星辰符文时贫道就在想,这位永乐帝在剑道上的造诣绝非寻常帝王可比,以星辰为剑骨,以封印为剑意,将整座星河古道炼成一柄无形的剑,这是帝王剑道,非将相之剑,非游侠之剑,而是以江山社稷为剑鞘的帝剑。”
唐吉身后,日游神睁开金色瞳孔,扫过桥面延伸的方向。
片刻后他微微点头。
“三股气息,在古道尽头,一尊锋芒毕露,剑气冲霄,当是契约剑灵的御灵师。”
“一尊沉稳厚重,封印之力内敛,当是封印师,最后一尊阴气翻涌,厉鬼气息驳杂,当是御鬼师,三人呈品字形站位,正好封死了通往永乐殿的最后一段桥面。”
“御鬼师?”唐吉脚步一顿。
“是御鬼师。”
“而且他的气息里至少有三种不同的厉鬼波动,每一道都是噩梦级巅峰,其中两道隐约触及了地狱级的门槛,此人死前应该是三人中最强的,因为在发现老夫的探查后,另外两人的气息都有一瞬的警觉,只有他没有任何反应,要么是没发现,要么是不在乎。”
“是不在乎。”夜游神罕见的主动接话,黑袍上的星图在星辉中缓缓旋转。
“老夫方才以星辰领域试探了他一下,他回了一道意念,很简单,就一句话。”
“让那个御鬼师小子走最前面,本将要亲自看他。”
唐吉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那就让他看。”
古道不长,但越往前走星辰之力越浓。
两侧虚空中那些微缩星辰的运转速度明显加快,从散漫的漂浮变成了有规律的环绕,像是在为某个即将到来的仪式做铺垫。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桥面骤然拓宽,形成一座方圆百丈的圆形平台。
平台四周悬浮着十二颗拳头大的星辰核心,每一颗都在散发着柔和的银光。
平台正中央,三道人影呈品字形静立。
最左边的人影身形颀长,穿着一件破旧的明军剑修袍,袍子上有十几道被厉鬼撕开的裂口,裂口边缘还残留着暗红的血渍。
他腰间悬着三柄剑,一柄长剑,一柄短剑,一柄软剑。
三柄剑的剑鞘都磨得发白。
他的脸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但双眼瞳孔是银白色的,与周围的星辉同色。
最右边的人影体型微胖,穿着一件被火星烫出无数小洞的封印师长袍,腰间挂着一串玉符,粗略一数至少有十几枚。
他的双手很特别,十根手指的指尖都刻着一道不同的封印符文,左右手各五道,对应五行。
脸上挂着笑,看起来颇为和善。
正中央的人影最矮,也最不起眼。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御鬼师长袍,袍子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破损。
双手拢在袖子里,低着头,看不清脸。
但他脚下的星辉是暗红色的,那是厉鬼气息已经浓到足以将身周的星辰之力都染上自己的颜色。
三人面前各插着一面石碑。
左边的石碑上刻着一柄剑,剑尖朝下。
右边的石碑上刻着一道符文,符文还在微微发光。
中间的石碑上刻着一只鬼爪,五指张开,爪心有一只竖瞳。
“剑、符、鬼。”沈青石将手札收回怀中。
“三位星魂战将,各自镇守一道考验,看这阵势,得一个一个过。”
最左边的剑修率先抬起眼皮。
他那双银白色的瞳孔扫过三人,在唐吉身上停了一瞬,在沈青石身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剑尘身上。
准确说,是落在剑尘手中那柄还在嗡鸣的纯阳剑上。
“纯阳剑。”剑修开口。
“吕洞宾的剑吗?六百年了,终于等来一个用剑的,你叫什么?”
“剑尘。”
“剑尘。”
剑修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笑了。
他笑的时候那三柄剑同时发出剑鸣,长剑如龙吟,短剑如虎啸,软剑如蛇嘶。
三声剑鸣交织在一起,让平台四周那十二颗星辰核心同时震颤了一下。
“好名字,剑即是尘,尘即是剑,不张扬,不卑微,我叫李观棋,生前是永乐帝麾下剑修营统领,死之前杀了十一只噩梦级厉鬼,最后被一只地狱级的咬断了脖子,临死前我把毕生剑意封进了这三柄剑里,永乐帝将我残魂安置于此,让我等一个能让我再次拔剑的后辈剑修。”
他抬起右手,握住腰间那柄长剑的剑柄。
剑没有出鞘,但剑意已经透鞘而出,在桥面上切出一道三丈长的剑痕。
“剑尘,你腰间那柄纯阳剑从踏进古道开始就在颤,是兴奋的吧,你等了多久?”
“十八年。”
剑尘拔出纯阳剑。
剑刃出鞘时没有剑鸣,只有一道极淡的金色剑芒从剑尖延伸到剑柄,像一缕被拉长的阳光。
“十八年久吗?”
“我已经在剑上,无敌了太久。”
李观棋大笑。
他不再多言,右手拔出长剑,左手拔出短剑,双脚一前一后站定。
第三柄软剑没有出鞘,但他周身的剑意已经浓到了让平台上的星辉都开始扭曲的程度。
“这一战不比境界,不比魂力,只比剑意,你能接下我三套剑法,就算过关,第一套......”
他将长剑举过头顶,短剑横在胸前。
“双剑流,日月同辉!”
长剑劈下,短剑横斩。
两道剑意同时出手,一道如烈日当空,刚猛霸道,一道如冷月悬夜,阴柔诡谲。
两道剑意在出手的瞬间就开始互相纠缠,凝成一道日月交错的剑意洪流朝剑尘正面轰去。
洪流过处,桥面上的星辉被一分为二,一半被日剑蒸发成金色雾气,一半被月剑冻结成银色冰晶。
剑尘双手握剑,纯阳剑从右上往左下斜斩。
这一剑就是简单的一个斜斩。
金色剑芒撞上日月洪流的正中央,炸开的光弧将平台四周十二颗星辰核心全部震得倒飞出去。
剑尘感觉到一股庞大的剑意从剑身上传回来,震得虎口发麻。
但他同时感觉到另一股力量从脚下涌上来,是星河古道的星辰之力,正通过桥面源源不断的灌入体内。
永乐帝留在古道中的星辰剑意与纯阳剑意产生了共鸣,两股力量在他体内交汇,一瞬间打通了之前从未触及过的经脉。
“日月同辉!日轮!”
李观棋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长剑再次劈下。
这次的日剑比第一剑更强,剑意凝成一轮金色的日轮,朝剑尘当头砸下。
日轮旋转时带起的剑风将平台两侧的星辉全部卷了进去,在日轮周围形成了一圈高速旋转的星辉风暴。
“月轮!”短剑紧随其后。
月剑从日轮下方斜撩而上,剑意凝成一轮银色的月轮,与日轮形成夹击之势。
日月双轮一上一下,封死了剑尘所有可能的闪避角度。
吕洞宾眯起眼睛,看清这一剑后,在体内开口道。
“日月同辉这套剑法的核心在于双剑之间的配合,日和月互相借力,日剑砸开你的防御,月剑趁虚而入,要破这一招,不能分别接,要同时破。”
“用纯阳剑意,斩进去,只有一瞬,错过了就会被双剑夹击。”
剑尘闭上眼。
他的感知在吕洞宾附体以及点拨下骤然提升。
日轮和月轮在他意识中不再是两团模糊的剑光,而是两套完整的剑意轨迹。
日轮刚猛,轨迹笔直如枪。月轮阴柔,轨迹蜿蜒如蛇。
两套轨迹在半空中交汇,交汇点只持续了不到一弹指的功夫,然后就会分开。
就是那一弹指。
纯阳剑刺出。
纯阳剑意从剑尖炸开,将日轮的刚猛和月轮的阴柔同时引爆。
日月双轮在半空中轰然碎裂,炸开的剑意碎片如暴雨般朝四面八方飞射。
李观棋往后飘了三尺,瞳孔里闪过一丝惊异。
“你破了日月同辉?这一招当年就连厉鬼军的地狱级前锋营统领都没能正面接下。”
吕洞宾的虚影从剑尘身后走出,负手而立。
“日月同辉这套双剑流,能抓住它破绽,一剑就够,抓不住,再接十剑也是徒劳。”
“以你的剑道,在我面前,还不够。”
李观棋沉默了一瞬,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响彻整条星河古道。
“好,好一个吕洞宾!第二套剑法!”
他将长剑插回地面,左手短剑也归了鞘,右手握住了腰间那柄一直没有出鞘的软剑。
“软剑,游龙九转!”
那柄剑的剑身薄如蝉翼,软如柳枝,出鞘后像一条银蛇在空中扭动。
李观棋手腕一抖,软剑在空中划出九道弧线,每一道弧线都是一道独立的剑意,九道剑意同时出手,从九个不同的角度朝剑尘刺去。
更诡异的是,九道剑意在空中不断变换轨迹,上一瞬还在正面刺向胸口,下一瞬已经绕到背后斩向后颈。
“游龙九转不是固定的攻击路线,它每一条剑意都会根据对手的防御姿态实时调整轨迹。”
“你用固定的剑招去挡,挡得住第一转,挡不住第九转,想破这一招,要让剑意脱离剑招的束缚,以意御剑,剑未至而意先至,意之所向,即剑之所及。”
剑尘低头看着手中的纯阳剑,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李观棋都没想到的事,把纯阳剑插回了剑鞘。
九道剑意从九个方向同时刺来。
剑尘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纯金色的剑气从指尖射出。
那道剑气极细,细到几乎看不见。
但剑气出手的瞬间,李观棋脸色变了。
游龙九转的九道剑意在金色剑气面前像九条被掐住七寸的蛇,同时僵在半空中,然后一条接一条的碎裂。
金色剑气击穿九道剑意后没有停,继续朝李观棋飞去,在他眉心前三寸处停住,然后缓缓消散。
“以意御剑。”
李观棋低头看着自己眉心处那道尚未散尽的剑意余韵,良久无言。
他收起软剑,将那三柄剑一一插回腰间,然后朝剑尘抱拳拱手,姿态郑重。
“六百年来,你是第一个,我这一关,你过了。”
他后退两步,身形开始化作星辉消散,脸上带着释然的笑容。
“吕洞宾,果然强,而且还找了个好御灵师,收了个好徒弟!”
“若是能遇见我帝,替我问好!”
剑尘将纯阳剑插回腰间,朝李观棋消散的方向抱拳回了一礼。
最右边那位微胖的封印师早已睁开了眼。
他从头到尾看完了剑尘与李观棋的对决,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等李观棋彻底消散后才拍了拍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玉符,在手里掂了掂。
“精彩,精彩,老李憋了六百年,今天总算打过瘾了,轮到我了,不过我事先说明,我比老李好说话,打打杀杀的多伤和气,咱们以术会友,点到为止。”
他笑得很和善,十根手指上的十道封印符文同时亮起不同的光芒,金木水火土各分阴阳,五行十符在他指尖流转如轮。
“我叫郑五行,生前是永乐帝麾下封印营佐领。”
封印师将手中玉符往空中一抛,玉符悬在半空中滴溜溜旋转,每转一圈就有五道封印符文从玉符中飞出,在身前排列成一座微型的五行封印阵。
“当年负责七十二地煞封灵阵的日常维护,阵里三十六处节点我闭着眼都能找到,临死前我把毕生封印术刻在了自己十根手指头上,永乐帝说我手艺不错,扔了可惜,就把我安排在这儿等传人。”
他看向沈青石,又看了看沈青石身后木清婉和苏晚晴两人,笑道:“你们三个一起上吧,我生前最擅长的不是单挑,是配合战,这位沈家后生,你身上的封印术底子是沈鹤一脉,跟我是老搭档了。”
“这位木家丫头,青藤祭司的木属性净化之力正好克我符阵里的阴气,还有这位苏家丫头,你竹简上那六十四道地煞符文是从封印台上参悟的,有几道还是我当年亲手刻的,来吧,让我看看六百年后的封印师涨了几分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