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为何读书
陆峰当场就恼了,几步上前拦在太子李元朗身前,一脸不耐地开口。
“我说范老东西,你们东虞要不要这么不要脸?小辈比不过,就亲自下场倚老欺小是吧?”
范懋慢悠悠抚着长须,只淡淡看着他,一言不发。
那副姿态摆明了根本懒得接话,打心底觉得陆峰辈分太低,不配和自己对等交谈。
这一刻,国子监祭酒孔明箴、一众授课导师,还有大夏诸多文坛大儒,全都面色铁青,死死盯着范懋。
简直离谱!堂堂天下儒生表率,居然拉下脸面亲自下场为难一个少年后辈,传出去简直贻笑大方!
孔明箴眉头紧拧,沉声质问道:“范公此举未免有失风度!你身为文坛泰斗、世人楷模,以长辈身份刁难年少学子,实在太过不妥!”
范懋轻轻摆手,脸上挂着一副云淡风轻的假笑,慢悠悠辩解:“孔祭酒言重了,老朽哪里是刻意为难?”
“方才亲眼目睹陆小公爷诗词造诣惊世骇俗,老朽心中甚是好奇大夏年轻一辈的胸襟格局。”
“故而随口一问心性考题,也算借机提点后辈,但凡有不足之处,老朽也好代为指正一二。”
陆峰听得心头火气直冒,差点当场气笑。
好家伙,这老狐狸是真会说话啊!
摆明了就是想当众碾压小辈、找回场子,偏偏话说得滴水不漏,让所有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要知道范懋名头响彻天下,能得他一句指点,天底下多少读书人挤破头都求之不得。
孔明箴一干大儒瞬间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愣是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言辞。
范懋顺势转头望向高位上的元康帝,笑意温和:“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元康帝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腹诽不已。
这破局面他敢拒绝吗?
一旦推辞,立马就会被天下文人口诛笔伐,落个打压学子、闭塞文风、昏庸无道的骂名!
他只能硬着头皮挤出笑意:“自然无妨,大夏子弟能得范公亲传点拨,是他们的天大机缘。”
“既如此,那老朽便出题了。”
范懋往前踏出两步,目光扫过台下所有学子,朗声开口:“老朽此题简单至极,诸位寒窗苦读,究竟为何读书?”
此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大夏所有儒生纷纷低头沉思,连高位上的元康帝都微微眯起双眼。
这问题听着平平无奇,实则内藏夏坤,真要答得格局宏大、面面俱到,绝非易事。
在场一众文坛老臣,活了大半辈子,都不敢说自己有完美标准答案。
稍作沉寂,范懋率先点名,目光落在卫子铮身上:“你便是卫子铮?且说说你的读书所求。”
卫子铮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被第一个点名,瞬间又惊又喜,连忙躬身行礼:“回禀老先生,晚辈十年寒窗苦读,只求一朝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台下大半年轻学子纷纷点头附和,这也是绝大多数读书人的毕生追求。
可范懋闻言只是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视。
所谓的京都第一才子,眼界居然如此狭隘,属实让人失望透顶。
但他面上依旧维持着儒雅长者的模样,淡淡点评: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有志气,奈何功利之心太重。”
“求学之道切忌急功近利,太过浮躁只会迷失本心,年轻人还需沉下心性,踏实治学。”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在场众人纷纷点头称是,一副受益匪浅的模样。
卫子铮连忙垂首拱手:“晚辈受教了,往后必定潜心求学,戒骄戒躁。”
范懋一脸欣慰,享受着这种指点众生、受人尊崇的滋味,别提多舒坦。
陆峰在底下看得直撇嘴,心里疯狂吐槽。
装,接着装!
就这点心灵鸡汤谁不会啊?换我来,我能把你怼得哑口无言!
紧接着,范懋又将目光投向赵高,含笑开口:“赵小国公,你呢?你为何读书?”
赵高精得很,深得其父处世精髓,最会察言观色、讨好上位者。
他当即跨步出列,恭敬拱手:“晚辈读书,只为效仿家父,为陛下分忧,为社稷解难,报效大夏!”
“不错。”范懋微微颔首,看似夸赞,实则敷衍至极,“令尊学识渊博,有他悉心教导,你的前程无可限量,老朽便不多赘述了。”
赵高还傻乎乎笑着道谢,压根没听出对方话里的敷衍与嘲讽。
高位上的元康帝气得肝疼,暗自怒骂蠢货!
听不出来这老东西在阴阳你?
你爹要是真有本事,当初能吓得主动请旨出使北狄避祸?
什么前程无量,他就是懒得点拨你,暗讽你父子懦弱无能!
孔明箴一众大儒更是气得咬牙,却只能强忍怒火。
范懋这道题看着简单,实则杀人诛心。
但凡学子作答,他都能居高临下点评说教,就算是他们这群老臣作答,也照样会被他挑出毛病。
真要是一群大儒都辩不过他一人,大夏文坛的脸面,才算彻底丢干净了!
唯有拿出一个让他无从点评、彻底闭嘴的绝世答案,才能翻盘!
可这等格局胸襟,连他们都做不到,一群年轻学子又如何做到?
随后范懋接连点了七八名学子作答,每一人说完,他都有理有据地说教点评一通。
句句听着正道凛然,实则全程碾压大夏后辈,狠狠拿捏住了场面。
元康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心里怒火翻腾。
范老贼你真够嚣张的,摆明了欺我大夏无人是吧?
就连素来温婉端庄的皇后,此刻也是面色冰冷,没了半分从容气度。
城墙之上,李星儿紧咬红唇,美眸满是怒火,却又满心无力。
原本被陆峰打自闭的东虞使团,此刻再度嚣张起来,一个个抱着胳膊,戏谑地看着大夏众人出丑。
就在全场气氛压抑到极点时,范懋的目光牢牢锁定了陆峰。
今日在诗词一道栽的跟头,他必须亲手讨回来!
“陆小公爷,轮到你了。”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陆峰,“你又是为何而读书?”
一瞬间,全场所有目光尽数汇聚在陆峰身上。
元康帝、皇后、孔明箴等人全都屏住呼吸,眼底燃起最后一丝希冀。
眼下陆峰就是大夏最后的底牌!
赢,则压死东虞气焰;输,便是陆峰一人赢尽东虞小辈,范懋一人压垮整个大夏文坛!
城墙上的李星儿攥紧了纤细的拳头,低声呢喃:“一定要赢,你一定要稳住!”
她纵然厌恶陆峰的纨绔性情,此刻也只能寄所有希望于他一身。
万众瞩目之下,陆峰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
考我?
老东西,你怕是不知道,我等的就是你这一问!
你能居高临下指点众生,不过是仗着年岁阅历占优罢了。
但这道千古考题,我可是手握标准答案!
陆峰上前一步,不卑不亢拱手开口:“想让我作答可以,不过老先生得先来!你且说说,你毕生读书,所求为何?”
他直接反将一军,打算把这高高在上装圣人的老狐狸,狠狠拽下神坛!
范懋闻言抚须轻笑,只觉少年太过稚嫩,还想跟自己玩心计,简直不自量力。
他挺直身形,神色肃穆,气场全开,一字一句道:
“老朽读书,只为四字,教化天下!”
短短四字落地,全场瞬间死寂无声。
一股心怀苍生、胸怀四海的磅礴气度扑面而来,众人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位济世育人、功德无量的文坛圣人形象。
在场学子无不心生敬佩,只觉这答案格局空前,霸气无双!
大夏一众大儒气得脸都绿了,心底疯狂怒骂:老匹夫真够不要脸的!
元康帝更是差点当场爆粗,暗骂这老东西脸皮比京都城墙还厚!
可奈何对方名望滔天,天下儒生奉他为尊,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旁人根本无从驳斥!
陆峰看着他故作伟岸的模样,先假意竖起大拇指,下一秒直接反手朝下,满脸嗤笑。
“教化天下?说得真好听,我看你是往自己脸上贴金的本事天下第一!”
“你也配说教化天下?”
“教化之本,贵在有教无类,不问出身贫贱!这一点,你做到了吗?”
陆峰目光锐利,句句直击要害,丝毫不给对方留情面:
“我听闻你门下弟子,非勋贵世家、名门望族,便是富商巨贾子弟!”
“偌大一个师门,堂堂文坛泰斗,居然半个寒门百姓子弟都未曾收录!”
“天下万民才是世间根本,你从未教化黎民苍生,也敢妄言教化天下?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这话一出,全场众人彻底懵了。
谁也没想到,向来无人敢冒犯的文坛大儒范懋,居然被陆峰当众怼得哑口无言!
孔明箴一众大夏老臣瞬间眼睛发亮,心里直呼痛快!
妙!太妙了!
一句话直接撕碎了范懋伪圣人的面具,他引以为傲的四字初心,瞬间沦为天大的笑话!
元康帝激动得差点当场大笑出声,心中畅快无比。
有这一番反击兜底,哪怕陆峰后续答案平平无奇,今日大夏也绝对立于不败之地!
秦文简脸色阴沉得快要滴水,宇文护看向陆峰的眼神更是杀意凛然。
连范老先生亲自出马,居然都镇不住这个少年?
高台之上的陆骁更是兴奋得手舞足蹈,满脸得意。
不愧是我陆骁的儿子!既能碾压东虞天才,又能硬刚文坛大儒,太给老子长脸了!
范懋呆立原地,半晌才猛地回神,脸色涨得通红,指着陆峰浑身颤抖,气急攻心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他毕生引以为傲的志向,被一个纨绔少年当众戳穿破绽,偏偏句句属实,无从辩驳!
“别急着恼羞成怒。”
陆峰淡淡瞥他一眼,语气从容自若:“听完我的答案,你再生气也不迟。”
“你读书只求四字,那我读书,有四句誓言!”
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铿锵有力,字字震彻天地:
“吾辈读书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此,便是我读书之初心,亦是天下所有读书人的毕生使命!”
话音落定,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皇帝怔了,皇后怔了,文武百官怔了,东虞众人尽数僵在原地!
范懋那句“教化天下”,只塑造出一个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圣人虚影。
而陆峰这四句箴言,却为天下所有迷茫学子,点亮了前路、立定了本心!
众人心神巨震,豁然开朗,瞬间读懂了读书真正的意义。
比起这格局浩瀚的千古绝答,范懋方才的豪言壮语,狭隘得可笑至极!
原本怒不可遏的范懋,此刻满心只剩震撼与羞愧。
他一辈子自诩心怀天下、教化万民,自认志向无人能及。
可此刻才幡然醒悟,自己毕生追求的格局,不过是对方四句箴言中的冰山一角!
原来可笑狭隘的,从来都是自己!
元康帝猛地起身,浑身激动,声音都在微微颤抖:
“好!好一个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此等壮志,当为天下儒生毕生奉行之正道!”
他当即转头看向面色灰白的范懋,笑意满满:“范公,此答在前,你可服气?”
范懋久久回神,心中傲气尽数崩塌,万般不甘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大夏文坛藏龙卧虎,老朽……心悦诚服。”
他抬眼看向场中身姿挺拔、气度不凡的陆峰,神色复杂无比。
半生恃才傲物,遍览天下学子,万万没想到,最终让自己彻底折戟的,竟是大夏人人唾弃的纨绔少年。
范懋缓缓敛衽躬身,郑重行了一师大礼: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圣贤书。陆小公爷胸藏天地,大才盖世,今日是老朽班门弄斧,多谢小公爷赐教!”
这一礼落下,全场彻底哗然!
堂堂东虞文坛第一人、天下儒生楷模,当众向大夏少年认输致歉!
这意味着,东虞使团此次访大夏,从头到尾、彻彻底底输得一败涂地!
“老师!”
秦文简攥紧双拳,眼眶微微泛红。
她不服陆峰的纨绔作风,不服他一路逆天翻盘,却唯独对这四句箴言,心服口服。
东虞一众子弟尽数垂头丧气,先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颜面尽失。
张安世、秦德海二人死死盯着陆峰,眼底满是怨毒与悔恨。
原来这败家子从来都不是草包,全程都在扮猪吃虎!
从一开始故作狂妄,到一步步引诱所有人轻敌,全都是他布下的圈套!
可偏偏,他们输得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