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冲着朱七等人努了努嘴示意他们跟上后,自己也紧随袁天烈往县衙里走。
而此时正站在一侧被挤开的韩德突然回过了神,在这一瞬间他的脑袋里在急速运转。
“不行!不能让他进去!!”
“如果让这小子在大堂上和左守禄会面,必然会和赵大彪双头对峙,如果赵大彪露出破绽,那么曹正和秦寿的人头也会被定案翻盘……”
“如此一来刘主簿完了,赵大彪完了,我也会死无葬身之地!!”
一种面临绝境的狂乱如同疯长的野草,瞬间淹没了韩德所剩无几的理智。
他跟在刘长庚身边太多年了,他太清楚这其中的首尾利害。
通匪、勾连悍匪、伪造罪证陷害知县……这些罪名,任何一条拿出来,都足够让他们韩家老小满门抄斩!
他这么多年在宁州积攒的家底,一群妻妾儿女眼看就要都要粉身碎骨,巨大的压力让他几乎是在一瞬间做出了抉择。
“拼了!!”
韩德那一双本就通红的眼珠子里,瞬间布满了细密的血丝。
在苏棠即将越过他身侧,两人的肩膀只差着半尺距离的那一瞬间,他猛地咬紧了后槽牙,一言不发的双脚在雪地上猛地一蹬,厚重的官靴将地面的冰壳踩得粉碎。
借着这一股反弹的力道,他右臂一抖手中那柄早已出鞘,在风雪中散发着冷光的县衙佩刀没有任何预兆,以一种极为刁钻、极其阴狠的自下而上的弧度,奔着苏棠毫无防备的后肋狠狠地撩了过去!
“来人!要犯苏棠试图在衙前暴起谋逆,给我格杀当场生死不论!!”
他的怒吼声在刀锋及体的最后一刻,才从喉咙里爆发出来。
在韩德看来袁天烈走在前面,背对着他们,根本来不及施救。
而苏棠哪怕在山里再能打,也绝对不可能在如此近的距离、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躲过他这位宁州大总捕的必杀一击!
只要苏棠死了,那这人头是真是假,那这口供是黑是白,就依旧由他们说了算!
然而他错估了一件事。
苏棠自从在青山村经历了那场被背叛,看着乡邻倒在血泊中的惨剧之后,他就再也不会把自己的后背毫无保留地露在任何一个不信任的人面前。
在韩捕头浑身肌肉紧绷、脚步发出第一声轻微的冰裂声的那一瞬间,苏棠的瞳孔就已经缩成了一条细线。
他甚至连头都没有回,那只始终按在腰间刀柄上的右手,中指与无名指在刹那间猛地一抠。
“锵——!!”
一声清脆甚至带着一抹龙吟般的金属震颤声,在这寂静的县衙门前刺耳地炸响。
那柄由精铁打造沉重无比的乌金斩马刀,在昏暗的红灯笼光线下化作了一道黑色的霹雳,以一种超越了人类视觉极限的速度,后发而先至,自他肋下反手向后狠狠地递了出去。
“噗嗤!!”
“啊——!!!”
一声极度凄厉甚至已经变了调的惨叫声,瞬间响彻了整个衙前广场。
刀光过处一条穿着黑色捕头公服、手里还死死握着钢刀的粗壮手臂,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度,伴随着大片热气腾腾在空中喷洒的黑红鲜血重重地砸在雪地上,滑出去了两三尺远,激起一小片洁白的雪沫。
韩德整个人因为惯性猛地向前跌撞了两步,然后一屁股委顿在地上,他的左手死死地捂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右肩,大片粘稠的鲜血正顺着他的指缝,如同喷泉一般源源不断地往外涌。
他的脸色在几个呼吸的工夫里便由红转白,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死人般的蜡黄。
“我的手……我的手啊!!”
韩德在雪地上剧烈地打着滚,疼得整张脸都扭曲在了一起。
周围那几十个原本想要跟着韩捕头一起冲上来的捕快,在这一瞬间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硬生生地止住了脚步。
他们呆呆地看着那掉落在雪地里的断臂,再看看那个倒提着黑沉沉的斩马刀、刀尖上正有一滴滴鲜血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红点的年轻猎户。
他们握着腰刀的手,颤抖得连刀都快要拿不稳了。
“好刀法!!”
袁天烈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
他看着那在雪地里打滚的韩捕头,不仅没有一丝一毫的愤怒,反倒充满了病态的亢奋。
“在本官面前妄动刀兵,试图对报捷乡勇行刺。”
袁天烈走到韩捕头跟前,用刀尖挑了挑他那半边身子冷笑道:
“韩捕头,你是嫌自己这颗脑袋在脖子上待得太久了吗?”
“来人啊!!”
袁天烈身后的两名西军重甲亲随,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一左一右将半死不活的韩捕头硬生生地从雪地里拽了起来。
“给本官把血止住,别让他现在就死了。”
袁天烈转过头深深地看了苏棠一眼,眼神里的欣赏几乎要满溢出来
“押到大堂上去!本官倒要看看,今天这出戏该怎么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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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之上,刘主簿的手里依旧捏着那张罪状,他正有些焦躁地在公案前踱着步。
外面的惨叫声和喧哗声让他心头的阴霾越来越重。
“这韩德去办个事,怎么去了这么久?”
正在他有些沉不住气,想要亲自出去看一眼的时候。
“砰!!”
大堂紧闭的木门,被两名西军重甲军士粗暴地一脚踹开,带着一股极其浓郁的血腥味冲了进来。
袁天烈迈着大步,大刺刺地跨入了大堂。而在他身后跟着个身穿破烂皮甲、腰间挂着一串血肉模糊人头的年轻后生,手提着一柄还在往下滴血的斩马刀。
在无数人惊恐、错愕、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一步一步稳稳地跨进了这间大乾七品官衙的公堂!
跪在地上、原本胸有成竹的赵大彪在看清苏棠那张脸,以及他腰间那一串属于曹正和秦寿的人头的一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的双眼猛地凸出眼眶,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口水呛到的剧烈咳嗽声,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