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声音落下。
高影什么时候卸任。
苏晨什么时候回。
他打这个电话之前,其实已经猜到会有这种结果。
苏晨和高影之间的矛盾,早就摆在明面上。
一个要拿权力压人。
一个手里握着钱、名望、项目和民意。
这种局面,一山容不下二虎。
序流县如果想继续建设,就必须在两个人之间做选择。
只是周度没想到,苏晨的态度会这么强硬。
甚至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给。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探着开口。
“苏总。”
“就一点商量余地也没有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随后。
“嘟嘟嘟。”
电话挂断提示音响起。
周度握着手机,整个人坐在椅子上,半晌没动。
苏晨已经给出了答案。
没有余地。
周度放下手机,看着桌上的项目汇总表。
一项项工程名列在纸上。
这些项目,前期都已经动了。
有的签过协议。
有的做完勘测。
有的已经招了工人。
有的正在等待施工设备。
如果继续停下去,问题会越来越大。
工人会急、村民会闹、商户会骂、市里会问。
最后,锅会砸到他这个新县长头上。
可另一头,是高影。
高影算是把他拉上来的人。
他能接张礼的位置,高影出了力。
如果现在反手对高影动刀,别人会怎么看他?
忘恩负义。
见风使舵。
刚上位就卖老领导。
这些话,一定会传出去。
官场最怕名声坏。
可周度又很清楚,名声这东西,也要看最后结果。
如果他跟着高影,序流县项目全停,财政重新趴下,十几个村闹到市里,工人到政府门口讨说法。
那他这个县长,就是个摆设。
仕途到此为止。
以后别人提起周度,只会说一句。
张礼刚走,他就把序流县又搞回去了。
这比背一个见风使舵的名声更可怕。
一边是拉他上来的老领导。
一边是清晰可见的仕途和整个序流县的未来。
周度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脑海里不停闪过这些天的事情。
苏晨停工前,所有工人工资全部结清。
账目清楚、合同完整,施工记录留痕。
这说明什么?
说明苏晨早就准备好了。
他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把压力全留给序流县。
高影要三个亿保证金的事,周度也听说了。
那叫保证金吗?
项目没确定,监管没确定,协议没确定。
张口三个亿。
谁看不出来里面的味儿?
周度越想,心里越沉。
高影这几年在序流县做的那些事,他并非完全不知道。
工程项目向谁倾斜。
县城几处地块怎么流转。
商业街那些商户背后是谁在撑腰。
高影妻弟为什么能接那么多砂石和建材生意。
高影家里那几套房子,究竟是谁买的。
这些东西,周度以前都看在眼里。
只是那时候,高影是靠山。
很多事他只能装作看不见。
现在不一样了。
高影挡住的是整个序流县的路。
挡住的也是他的路。
周度慢慢握紧拳头。
序流县不能不建设。
再这样下去,上面一定会怪罪。
到时候整个序流班子都没好果子吃。
只要他能在苏晨帮助下,把序流县真正建设起来,往上走只是时间问题。
至于高影。
今天他是一把手。
明天,后天,可就不一定了。
周度咬了咬牙,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
次日晚上八点。
周度家中。
客厅里窗帘拉得很严。
茶几上放着几杯茶,烟灰缸里已经压了几根烟头。
县里几个重要岗位的干部,陆续聚到了一起。
这些人平时在公开场合,都跟高影保持着表面一致。
可今天,他们坐在周度家里,就已经说明态度开始松动。
周度看着众人,神色严肃。
“各位,序流县各处工地已经停工快两周了。”
“真不能再这么下去。”
屋里没人说话。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再拖下去,县里一定出大问题。
周度继续道:“据我所知,苏晨,苏总刚来序流县的时候,高书记一开口,就想让苏总交几个亿所谓保证金。”
“项目未定,协议未签,监管账户不明。”
“张嘴几个亿。”
他语气越来越沉。
“我时常在想。”
“我们党和人民的干部,怎么能干出这种索贿的事情?”
这句话落下。
客厅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所有人都明白了。
周度今晚把他们叫来,根本不只是商量停工。
他要对高影动手。
一个住建口干部低声道:“周县长,这话其实大家心里都有数。”
“序流县这几年工程项目怎么分,谁都清楚。”
另一个交通局干部也开口:“道路早该修。”
“可一直拖。”
“拖到苏总来了,才真正动起来。”
“谁在拦着,大家心里也明白。”
财政局那位干部叹了口气。
“高书记那边,确实有些做法过了。”
“这次苏总停工,表面看是企业暂停投资。”
“根上,还是县里有人把投资人逼走了。”
县政府办的人也低声说道:“马拉松刚办起来,市里都关注了。”
“这时候项目停摆,真传上去,上面会觉得我们序流班子无能。”
“张礼已经升了。”
“我们还留在这里。”
“锅最后砸到谁头上,不用说也知道。”
众人越说,情绪越重。
很多话,以前没人敢说。
现在高影和苏晨之间的矛盾已经把大家推到悬崖边上。
不说也得说。
周度听着众人表态,终于开口。
“各位。”
“我打算匿名举报高影。”
客厅内,所有人抬起头。
周度语气很稳。
“我不需要大家公开站出来。”
“但这些年,高影做过什么,大家手里多少都有点材料。”
“工程往来,资金流向,亲属经商,违规审批,索贿痕迹。”
“能拿出来的,都拿出来。”
“举报的人多了,证据足够细,上面必然会停他的职。”
“到时候,苏总看到我们的诚意,自然会回来。”
有人迟疑。
“周县长,这么做风险不小。”
“高影在县里多年,根子深。”
周度看向他。
“再不做,风险更大。”
“序流县拖不起。”
“我们也拖不起。”
他顿了顿,又说道:“张礼能升,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把苏总的投资落成了政绩。”
“我们现在有同样的机会。”
“甚至比张礼机会还大。”
“因为序流县后续建设才刚开始。”
“谁能把苏总请回来,谁就能站到下一段建设最前面。”
客厅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戳中了所有人。
政治上,立场有时候很复杂。
可利益很清楚。
跟着高影,项目停摆,大家一起背锅。
跟着苏晨,序流县继续建设,大家都有成绩。
怎么选,其实并不难。
财政局干部最先点头。
“我手里有几笔工程款拨付材料。”
“可以整理出来。”
交通局干部也道:“道路项目被拖的资料,我有。”
“还有几个施工单位和高影亲戚来往密切的记录。”
住建口干部压低声音。
“城南那块地,当初手续有问题。”
“我这里能找到复印件。”
县政府办干部沉声道:“高影那几个私人饭局,我也知道一些。”
“有照片。”
周度点了点头。
“好。”
“大家各自整理。”
“不要通过单位电脑。”
“不要在工作群里谈。”
“举报电话分开打。”
“材料分别投市政府、市纪委和信访渠道。”
“越分散,越真实。”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知道。
从今晚开始,序流县的风向要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