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一大早,楚清明出发去了淮陵县。
淮陵县在黄州是个特殊存在。这地方经济体量不大,财政也不算宽裕。可它在全市医保支出里占比最低,低得让其他县区眼红。
而其原因也不复杂。淮陵县如今正在大力推广中医,县里上上下下都在喊“治未病”“防大疾”。政策铺得猛,试点搞得热。楚清明早就想来看看,这个县搞出了全市最低医保支出,到底有几分成色。
当然,他对淮陵县的党政.一把手也很感兴趣。一个敢拿中医当牌打的地方主官,要么是真有想法,要么就是个会讲故事的人。
他今天去,就是要亲眼看看,这故事是真是假。
然而,他乘坐的考斯特刚刚拐上高速,市委大院门口就出了事。
上百名工人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黑压压地堵住了市委大门。
有人扯着一条破横幅,有人举着硬纸板做的牌子。上面的字并不漂亮,却个个写得用力:“玉昆集团还我血汗钱”“我们要吃饭”“劳动法不是摆设”。
原来,这些工人都是玉昆集团在建项目的工人。
玉昆集团拖欠了他们几个月的工资,多的有十几万,少的也有四五万。工人们有的起诉,有的投诉,最后全都没了下文。
今天实在没办法,他们才凑到一起,跑到市委门口来讨说法。
贺中民这会儿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
他桌上那杯金骏眉刚沏上,茶汤金黄,热气袅袅。
市政府秘书长罗金成推门进来,脚步有些急,说道:“贺市长,出事了。市委大院门口来了一百多号农民工,都是玉昆集团的,堵门讨薪呢。”
贺中民闻言,没有抬头,只是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淡淡道:“这点事还用我教你?给沈金林打电话,让他去处理。记住,别闹出乱子。楚书记今天不在,你们就慌成这样,像什么话。”
罗金成连忙应了声,转身出去。
常务副市长沈金林接到电话时,人还在外面。他一听是讨薪的,眉头就皱成了疙瘩。挂了电话,他立刻拨给市局分管治安支队的副局长曹志强。
“曹志强,你他妈是干什么吃的!一百多号人现在已经堵了市委大院,你们治安口一点反应都没有?是不是要等着上了热搜你才动!赶紧给老子派人过来,五分钟之内到不了,你自己跟贺市长解释去!”
曹志强被骂得大气都不敢出,连声保证马上就办。
沈金林这才哼了一声,让司机掉头往市委大院开。
等他到的时候,治安支队的几十号警察已经赶到了。警车停了一排,警察们隔在人群和市委大门之间,个个严阵以待。
沈金林到了之后,整了整西装领口,才不紧不慢地走下车。
他站在台阶上,清了清嗓子,对着工人们喊话:“乡亲们,大家冷静一下!你们反映的问题,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但是,讨薪要依法依规来,不能堵门闹事。你们这样扰乱社会秩序,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今天大家先回去,回头我让劳动部门跟你们对接。我沈金林在这里向你们保证,三天之内,一定给你们一个答复!”
工人们相互看了看,却没人肯走。一个上了年纪的工人挤到前面,声音沙哑道:“领导,我们找过劳动局了,也找过信访办了,每次都说回去等。我们都等了半年了,还要怎么等?今天不给句准话,我们不回去!”
他这一开口,后面的人也纷纷应和起来。
沈金林的脸色也慢慢冷了下来。
他往人群里扫了一眼,声音陡然拔高,说道:“我再说一遍,你们要反映问题,可以。但堵市委的门,就是违法!谁再阻挠秩序,别怪我不讲情面!”
有几个年轻点的工人气不过,朝前挤了几步,嗓门也大了起来,喊道:“我们只想拿回自己的血汗钱!我们违什么法了!”
沈金林眼睛一眯,也不废话,直接抬手朝旁边一指,喝道:“抓起来!煽动闹事,扰乱公共秩序,一个都别放跑!”
话音刚落,一群警察就扑了上去。
那几个冲动的工人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按在了地上。手铐上得飞快,有人想挣扎,却被人一膝盖顶在腰上,疼得直咧嘴。
其他工人见状,顿时就慌了。有人往后退,有人大喊“凭什么抓人”,可声音再大,也大不过警察的呵斥。
沈金林随后往前走了两步,冷冷扫了剩下的工人一眼,说道:“都看见了?还要不要继续闹?哼!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脚下站着的,可是黄州市委大院。再不走,谁都别想走了。该判的判,该拘的拘。你们自己掂量。”
工人们又怕又气,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攥着拳头浑身发抖。
可终究没人再敢上前了,人群三三两两地散了。
沈金林站在台阶上,看着人群走远,才转身往回走。
他回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给姚玉昆打电话。
“姚总,今天你们公司那群讨薪的民工都把我们市委大院堵了。我刚刚才帮你把人弄走。不过我提醒你,今天是楚书记不在。他要是在,你今天就撞他枪口上了。你那个工地的事,赶紧处理干净,可别连累了我们。”沈金林话说得客气,但每个字都在提醒。
姚玉昆在电话那头连声回应:“是是是,让沈市长你费心了。你放心,我这就安排人处理。保证以后不会再出现这种事。”
挂了电话,姚玉昆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他沉默了两秒后,拿起手机,拨给保安队长,吩咐道:“去给我查查。今天都有谁去市委堵门了。挑几个带头的,给我狠狠打一顿。我看他们还敢不敢闹。”
保安队长在那头问了一句:“姚总,是打轻点,还是……”
姚玉昆冷哼道:“这帮刁.民,不狠狠教训能长记性?别打死了就行。腿断胳膊折,算他们的。记住了,给我往死里打。”
保安队长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姚玉昆把手机往桌上一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满脸不屑。
草!
给钱?给个屁的钱。
他欠那些民工的钱,其实也不多。一人摊下来,也就十来万。
妈的,没有这点钱,他们还能不活了?
这才多大点事,也值得闹到市委去。
真是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