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是林叶。”
林叶并没有因为对方肩上的两杠四星而感到畏缩，他平静地迎着大校锐利的目光，点了点头，身姿挺拔，不卑不亢。
这份沉稳的气度，让那位大校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赞许地点了点头。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有力地握住了林叶的手。
简单的自我介绍，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朗。
雷振邦松开手，侧身介绍旁边那位一直盯着林叶看的老者：“这位是中船重工702所的吴宏昌院士，也是我们国家水下兵器与深海载具流体力学领域的泰斗级专家。这次，吴老也是专程为了你那个算法而来。”
听到“702所”和“吴宏昌”这个名字，旁边的冯致远眼皮猛地一跳。
作为工学院院长，他太清楚这两个名词的分量了。
702所，那是国家深海基地的大本营，是大名鼎鼎的蛟龙号诞生的地方，更是海军潜艇降噪技术的核心研究机构。
而这位吴宏昌院士，在水下声学领域的地位，丝毫不亚于陈景明在偏微分方程以及流体力学领域的地位。
“吴院士，您好。”林叶礼貌地问好。
他倒是不像冯致远那样十分清楚眼前这位老者的地位到底有多高。
但是毕竟那位雷振邦副局长都专门介绍了，而且还是院士。
那么想来对方的地位肯定不会低。
吴宏昌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小伙子不错，果然跟老陈说的一样。”
老陈？
林叶一愣，顿时意识到对方说的是陈景明。
“您说的是陈爷爷？”
“除了那个老家伙还能有谁？”吴宏昌哈哈一笑，摆了摆手示意林叶不用拘谨，“我和他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了，当年一起在……咳，扯远了。总之，你就当我是你爷爷的一个老朋友就行。”
吴宏昌扶了扶眼镜，眼神中带着一丝戏谑的回忆：“前几天不是国庆节嘛，国家组织我们这帮老家伙搞了个团拜会。席间大家本来聊得好好的，结果你那个陈爷爷啊，这几杯马尿下肚，就开始忍不住炫耀了。”
“他拿着手机，非要给我们看那个什么CPAM编辑发来的邀请邮件，嘴里还念叨着：‘看看，看看！这就是我干孙子！大一新生，CPAM主动约稿！你们谁带的学生有这待遇？’”
说到这，旁边的冯致远忍不住擦了擦汗。
他能脑补出那个画面，陈老平时挺严肃一人，一提到林叶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林叶也是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他回忆了一下，莫非就是10月1日当天他收到CPAM投稿邀请的时候吧？
他当时将这个好消息告诉陈景明之后，过了好久陈景明才特别高兴地给他发了一条语音过来，当时听声音就感觉像是喝了酒一样。
吴宏昌继续说道：“我当时被他念叨得没办法，就让他把你的那篇论文发给我看看。这一看，不得了。”
老人的表情变得严肃了几分，目光中透着专业性的赞赏：“虽然我是搞水动力学的，对泛函分析没那么精通，但我能看懂你那个稀疏约束和伴随反演的核心逻辑。那是一种极其漂亮的数学直觉，把一个混沌的物理过程，硬生生给理顺了。”
“当时我就在想，这种理论要是只停留在纸面上，那太可惜了。结果没过两天，我就在圈子里听到了一些风声。”
吴宏昌看了一眼冯致远，似笑非笑地说道：
“冯院长啊，你们工学院的保密工作做得一般啊。虽然天行科技那个项目本身不涉密，但圈子里已经有人在传了，说你们搞出了一个神乎其技的算法出来，能让螺旋桨消音。据说那个天行科技的李卫国，在酒桌上把这个算法吹得神乎其神，说是把噪音降低了快20个分贝。”
冯致远苦笑一声：“这……李总工确实有点激动，而且当时我们也确实没意识到这个东西会有那么大的……潜力。”
敢情事情是这样被吴院士知道的。
只能说……
也还行吧，要不是那个李卫国嘴巴大，这项技术恐怕有一段时间都将成为民用技术了。
当然，在现实中也不乏民用技术已经诞生了一段时间后，才被军方注意到这种技术在军用方面也有奇效。
传播比较广的一件事情就是某快递公司搞出来的无人机，结果因为参数很变态，然后就被军方给征用了。
这也算是军民技术融合的核心路径之一，像是旁边那位装备技术合作局的副局长雷振邦，他们这个局所负责的就是促进军品研发工作的展开，而其中也正好包括了推动军民技术融合的职责，这大概也是他会跟着来一趟的缘故。
“这就对上了。”
吴宏昌一拍大腿，“我一听这个消息，立马就联想到了林叶的那篇论文。理论是反演声源，工程上是消除噪音，这不就是一回事吗？”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绝对不是什么巧合，然后再稍微打听了一下，就知道他们那个天行科技和你们有合作，而林叶你，甚至还当过你们课题的组长对吧？”
林叶和冯致远相视一眼。
这种事情就更不是什么秘密了，林叶当初被冯致远直接任命为他们项目组的组长，连他这位院长都要听林叶的指挥，这件事情在他们工学院都已经传开了。
看着他们的表情，吴宏昌就知道自己说中了，他哈哈笑了一声，而后便说道：“所以我就看出来了，那个算法，内核肯定就是林叶那篇论文里的东西，对吧？”
林叶和冯致远都点了点头。
冯致远也替林叶说道：“是这样，那个算法其实也是林叶搞出来的。”
吴宏昌点点头，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人：“那么，接下来能否带我们见一见这个算法呢？”
“论文我看过了，写得确实很好，但是关于那个算法的传闻，虽然说得很玄，但终究也只是传闻嘛。”
“我这个人，搞了一辈子工程，最信奉的就是眼见为实。”
“虽然我知道这算法很厉害，但具体厉害到什么程度，能不能适应更极端的环境……”
“这就需要麻烦你们演示一下了。”
林叶看向冯致远。
这种事情嘛，他只是一个学生，还是交给冯致远这位院长来决定吧。
冯致远笑了笑，“这当然没问题，刚好，不瞒您说，天行科技的人今天就来我们这里了，我们刚刚签完成果验收与技术转让的合同，签合同之前我们也正好给他们重新演示了一遍，您现在和我们去会议室一趟，我们再给您演示一遍就好。”
听到冯致远这么说，吴宏昌顿时眼睛就是一眯，“你们签的合同里面包括了那个算法吗？”
冯致远摆摆手，连忙解释道：“没有没有，我们这个项目的标的物仅仅是那个静音螺旋桨的成品设计方案以及相关专利使用权。至于核心的反演算法，那是小林个人的智慧结晶，我们不仅没卖，刚才他们天行科技想买我们还正犹豫着呢，然后你们就来了。”
听到这话，吴宏昌和雷振邦对视一眼，脸色都缓和了不少。
只要核心算法的所有权还在，那就好办多了，在没有进行转让之前，这项技术的知识产权那就属于上京大学，而国内公立大学的知识产权基本上都可以视为国有财产，对于他们军方来说，拿下来还是挺简单的。
若是已经卖给了民企，后续的保密回收工作就会变得麻烦一些。
当然，肯定是能收回来的就是了。
“走，那现在就去看看。”吴宏昌雷厉风行地说道。
一行人离开了院长办公室，很快便回到了他们之前的会议室。
推开门，让冯致远和林叶都有些意外的是，人居然都还在。
包括天行科技的梁兴华和李卫国也都没有离开。
估摸着他们心里也都惦记着刚才那个突发状况到底意味着什么。
当看到跟着冯致远和林叶走进来的雷振邦时，李卫国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瞪大，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雷局长？！”李卫国惊讶地喊道。
梁兴华虽然没见过雷振邦本人，但听到“雷局长”这个称呼，再结合李卫国的反应和对方肩上的军衔，心里也瞬间有了底——这就是刚才冯致远助理口中“总装”的人。
雷振邦看着李卫国，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显然是认识的：“原来是李总啊，好久不见。上次见你还是在咱们那个军用无人机动力系统的验收会上吧？”
“是是是，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李卫国连忙走过来握手，态度十分客气。
然后他也顺便给雷振邦介绍了一下他身旁的梁兴华。
天行科技作为搞无人机的，私底下确实承担了一些军民融合的国防项目，和装备发展部打交道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既然是熟人，雷振邦也就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神色变得郑重起来：“老李，梁董，既然大家都是给国家做事的，我就不兜圈子了。冯院长课题组研发的那套声学反演算法，现在已经进入到我们装备发展部的视野了，我身边这位是702所的吴宏昌院士，他认为这项技术可能涉及到某些敏感领域的关键技术突破，从现在开始，该技术将进入涉密评估流程。”
李卫国和梁兴华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看来这项技术他们是不能搞到手了。
雷振邦继续说道：“因此，关于那个算法，必须立刻终止以为对外商业转让。我刚才听冯院长说你们正打算收购那个算法是吗？”
“是有这个打算，不过刚才冯院长也已经拒绝了。”
梁兴华说道，“当然，既然国家也看上了这个技术，那么肯定也是以国家优先，这点我们还是懂得。”
虽然确实有点可惜这项技术和他们基本上是没有任何关系了，毕竟刚才见过演示之后，以他们的眼光，都很清楚这项技术对于他们以后的发展有多大。
他们现在只是搞出了飞行汽车的螺旋桨而已，而这个算法，显然还可以用于无人机螺旋桨的研究上面，他们公司目前的主业，主要还是在工业无人机上面嘛！
但是吧，该有的政治觉悟，还是得表现出来。
雷振邦点点头，随后又提到了另外一件事情：“至于你们已经签了合同的那个静音螺旋桨……”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吴宏昌，见吴老微微点头，便继续说道：“螺旋桨本身虽然是民用构型，但它是基于该算法生成的，为了防止逆向工程推导，这个螺旋桨也要进入涉密评估流程，它的具体气动数据和噪声频谱，在我们的评估结束前，暂时列为内部保密状态。你们可以继续试制和内部测试，但严禁对外发布详细的技术白皮书，也不能在公开场合展示其核心性能。”
李卫国和梁兴华张了张嘴。
好嘛，这下连他们自己刚刚拿到手的螺旋桨也可能要涉密了。
尤其是他们已经跟冯致远他们签好合同了，螺旋桨已经属于他们公司了，该付给工学院的钱到时候还是得付出去，而自己却用不上了。
这相当于给天行科技的新产品发布按下了一个暂停键，或者至少是一个静音键。
李卫国虽然心里有些无奈，这么好的宣传材料不能大张旗鼓地用了，但也明白轻重缓急。
既然被总装盯上了，那就说明这东西是真的硬核。
假如到时候他们的螺旋桨真的被收归国有了，装备发展部肯定也会弥补他们的损失，这方面自然不用担心。要是装备发展部看上什么技术，就直接霸道的抢过去而什么都不补偿的话，他们这些民企老早就炸锅了，以后谁还搞军民技术融合啊。
说不定借此机会，他们还可以跟装备发展部谈判一下后续这个算法的使用权呢——军民技术融合可不仅仅是指民用技术服务军用技术，同时还有军用技术帮助民用技术发展。
“雷局放心，保密守则我们熟，我们一定配合。”梁兴华当即表态。
处理完保密事宜，雷振邦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舞台让给了吴宏昌院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