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会议室里,一场座谈会正在召开。
楚清明坐在主位。
县委书记陈道元负责主持会议。
他先说了几句开场白,无非是欢迎楚书记来淮陵调研指导,请楚书记多提宝贵意见。说完,他恭敬地看向楚清明。
楚清明点点头,当即平和地说道:“今天在县中医院,我见到一个姓李的年轻医生。他医术很好,一把脉,就能把病人的病根说得明明白白。像他这样的高手,在民间绝不是一个两个。我们淮陵既然要打中医这张牌,就要把挖掘人才当成头等大事来抓。不能只盯着那几本证书,更不能把真正会看病的人挡在门外。我建议,这扇门再开大一点,范围再放宽一点,甚至可以面向全国招纳民间中医高手。只要他真有本事,就给他一个合法的位子坐。”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睛扫视众人一眼,继续道:“第二,药材是中医的武器。兵器不锋利,功夫再高也使不上劲。咱们本地种药材,这个思路很好。但种出来以后,怎么收,怎么验收,怎么炮制,怎么入药,每一步都要有规矩。若是药材出了问题,那中医的口碑就砸了。这个责任,必须有人担起来。”
“第三,关于中西医结合这一套,我先把话说明白。大医院有大医院的路,基层有基层的路。县里医院条件有限,就不要搞那些不土不洋的中间路线。西医归西医,中医归中医。真正的中医看病,望闻问切就够了。你让病人去验血、拍CT,再回头找中医开方子,那还有什么意义?中医靠的是辨证论治,靠的是医生自己的眼力和手感,不需要那一整套检查。那些东西,在县里只会增加老百姓的负担,也把中医看坏了。”
陈道元当即接话:“楚书记,您这一说,我倒是觉得,该把县里中医院和一院二院彻底分开。现在混在一起,搞得中不中,西不西。医生自己别扭,病人更不知道该怎么看。”
楚清明点了点头,拍板道:“可以。那就以淮陵为试点,把这件事先做起来。如果这条路走通了,医保支出真能降下来,那就在全市推广。让黄州的老百姓看病便宜一点,让全市的医保支出比例都降一降。”
接下来,楚清明让大家自由发言。
县长苏慧宁先发言。
她结合县里的实际情况,提出目前乡镇一级的中医馆数量还不够,很多村卫生室连个会针灸的人都没有。如果要铺开,得先把人才往基层推。她还建议,把县中医院定为中医师培训基地,由小李医生这样的骨干定期给乡镇医生讲课。
秘书长孔莎也提了意见。
她认为淮陵的中医试点,不能关起门来自己搞,得把宣传跟上。要让黄州其他县区的老百姓都知道,淮陵有便宜管用的中医。同时,还要把试点过程中的数据和案例收集好,方便以后做总结和推广。
楚清明一一听完,点头表示认可。
会议结束时,已经快中午了。
陈道元便试探着问道:“楚书记,您看中午就在县里食堂用个工作餐?食堂虽然简陋,但卫生还是有保证的。”
楚清明摆了下手:“不用麻烦。你给我们一人打包一份盒饭,我们拿到车上吃。下午我还要下去几个乡镇转转。时间紧,不耽搁了。”
陈道元一听,脸色都变了。
市委书记下基层,只吃盒饭,还要拿到车上去吃。这哪是一个正厅级干部的做派?
可转念一想,他又不由得肃然起敬。
看来,他们这些黄州的干部,真要跟着楚书记好好学学了。
十几分钟后,打包好的盒饭被送上车。
楚清明带着随行人员走出县委大楼,考斯特已经等在门口。
车队缓缓驶出县委大院,刚拐上正门道路,司机就轻声提醒:“楚书记,前面有人招手。”
孔莎也抬头望过去。
周铭坐在前排,已经先一步看到了。只见路边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拉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正朝车队用力挥手。
周铭见过这个大妈,正是今天上午在医院里差点把楚书记拉回家当女婿的蔡大婶。
旁边的姑娘两眼微红,神色紧绷,像是刚哭过不久。
周铭回头看向楚清明,等他指示。
楚清明也认出了蔡大婶,便道:“停车。”
车稳稳停下,周铭赶忙率先下车,快步走过去。
而蔡文静望着眼前这辆停下的考斯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堂堂一个市委书记的专车,竟然真的因为一个陌生人招手就停车了?
她当了这些年记者,见惯了冷漠。那些县委宣传部的领导,下个车都要人打伞,哪有半点这样的亲民做派。
正胡思乱想着,周铭已经到了跟前,客气道:“大婶,你们有什么事?”
蔡文静还没回过神,蔡大婶已经拽了拽她的胳膊:“文静!人家跟你说话呢!你不是有东西要交给楚书记吗?快说啊!”
蔡文静这才如梦初醒。
她慌忙从包里摸出U盘和一个转换器,声音发紧道:“我……我有一样很重要的东西,想交给楚书记。”
楚清明这时候也下车了,走到近前,看向蔡大婶,点头打了个招呼:“蔡大婶,我们又见面了。”
蔡大婶知道楚清明的身份,这会儿反倒拘谨起来,一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摆:“楚书记……我不是故意拦您的车。是我家闺女,受了天大的委屈。她手里那个东西,您看一看。我们平头老百姓,实在不知道找谁了。”
楚清明没有再多问,接过了蔡文静递来的U盘和转换器,掏出手机,插上转换器,点开了里面的视频文件。
画面晃动,一段无人机拍摄的视频映入眼帘。
视频里,一个男人站在玉昆集团总部大楼的天台边,佝偻着身子,拿手指在水泥墙上写字,颜色红得刺眼。
写完后,他就张开双臂,朝地上一跃而下。
楚清明看完,脸色冷得能结出霜来。
他没说话,直接拨了胡啸义的电话。
“啸义同志,我已经给你发了段视频。今天之内,要查清里面的事情。”
电话那头,胡啸义赶忙应道:“是,书记,我马上安排。”
楚清明挂了电话,看向蔡文静,缓声道:“这位小同志,你这东西交给我就交对了。这件事,市委一定一查到底。”
蔡文静眼睛一热,赶忙说道:“是,楚书记,您是个好官。”
楚清明笑了笑,然后忽然问她:“对了,我早上听大婶说,你是一名记者?你下午有空吗?”
蔡文静愣了一下,下意识道:“有……我下午有空。”
楚清明温和道:“那就跟我去走走,我下午要到下面的乡镇看看。有些问题,正好需要你这样的记者用眼睛去看,用笔去写。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
此言一出,蔡文静整个人都呆了。
她身后的周铭和几个随行干部也面面相觑。旋即,他们都反应了过来,楚书记这是要提携这个小记者了。
蔡大婶在一旁急得直戳女儿后腰:“傻丫头!还愣着干嘛,赶紧答应啊!!”
蔡文静回过神来,顿时朝楚清明深深鞠了一躬:“楚书记,我愿意!我今天一定会好好看,好好写。”
楚清明笑了笑:“那上车吧。大婶,您放心,人,我给您带走了,下午再全须全尾地给您送回来。”
蔡大婶连连点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放心放心!我女儿跟着楚书记,我一百个放心!”
很快,蔡文静上了车,考斯特重新启动,朝着县外驶去。
望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蔡文静心跳得又快又重。
她隐隐觉得,自己的人生从今天起,怕是要拐过一个天大的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