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拉伸……
林叶依然记得，在反演算法的数据日志里，每次涡量即将爆破时，涡管的形状都会变得极度细长。
“不仅仅是大小的问题……”林叶盯着那旋转的红酒，瞳孔微微收缩，“是方向。”
“在涡量变大的同时，涡量的方向矢量，似乎总是试图和流体的变形张量的某个特征方向保持一致，或者说……偏离？”
“如果我能描述出这种方向上的几何约束，是不是就能解释为什么NS方程不会爆破？”
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
他需要验证一下这个猜想，哪怕只是推导两行公式看一眼形式对不对。
但是在这餐桌上面显然是没地方让他推导的。
离开这里？
坐在主位的他，要是就这样跑出去好像又有点不合适。
他有些纠结地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里面的果汁。
随着有些冰爽的果汁下肚，他的目光顿时一动，想到了好法子。
林叶放下手中的果汁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然后他突然站起身。
正在高谈阔论的梁兴华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怎么了小林？”
林叶捂着肚子，脸上露出一丝歉意，演技瞬间上线：“那个……不好意思，可能是刚才喝凉果汁喝的有点多，肚子稍微有点不太舒服，我去趟卫生间。”
“哎哟，那可得注意。”梁兴华关切道，“要不要叫服务员拿点药？”
“不用不用，我去一下就好，很快回来。”
说完，林叶起身离开了座位，快步走出了宴会厅的大门。
走出去之前，仿佛还能听到梁兴华责怪的声音：“待会儿就少跟人家林叶同学敬酒了，现在人家果汁喝多了都闹肚子了。”
其他人纷纷应是。
随着走出大门，喧嚣声被隔绝在身后。
林叶并没有去卫生间，而是左右环视了一圈，看到了走廊尽头有一个供客人休息的僻静角落，那里有一张大理石小圆桌。
他快步冲过去，从随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支签字笔和一叠折叠起来的A4草稿纸——这是他一直以来养成的习惯，身上永远带着纸笔。
据他所知，他们数学院有不少人都有这样的习惯。
像是陈爷爷就是这样。
“啪”地一声将纸铺在桌面上。
林叶的表情顿时就变得认真了起来，哪还有半点肚子疼的样子？
眼神都仿佛变得坚毅起来。
他首先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一串涡量方程。
【Dω/Dt=(ω??)u+Δω】
“导致爆破的非线性项是(ω??)u，也就是涡旋拉伸项。”
林叶的笔尖在纸上快速划过。
“我在做反演算法的时候，为了抑制这一项，实际上是限制了ω的增长速度。但在数学上，这一项的大小，取决于ω与变形率张量S的几何关系。”
他再度写下了一个标量积公式：【α(x，t)=|^2】
“如果涡量无限增长，那么这个几何因子α必须表现出某种特定的性质……”
“涡旋拉伸项(ω??)u可以重写为Sω，其中S是对称的变形率张量。”
林叶在纸上画出了S的三个特征值λ1≥λ2≥λ3，并且由于流体的不可压缩性，λ1+λ2+λ3=0。
“如果涡度矢量ω总是完全对齐于最大特征值λ1对应的方向，那么涡量的增长将是指数级的，爆破不可避免。”
“但是……”林叶的眼神愈发明亮，“我在反演算法中观察到的现象暗示，当涡量变得极强时，它似乎并不倾向λ1的方向，而是倾向于与中间特征值λ2的方向对齐！”
他迅速写下了一个关于这种几何排列的不等式推导：
【d/dt|ω|=α|ω|，其中α=|^2】
“如果能证明在涡量模长|ω|趋于无穷大时，几何因子α的时间积分是有界的，或者是受到了某种几何结构的抑制……”
林叶的大脑飞速运转，刚才在饭桌上那一闪而过的灵感，正在被他一点点捕捉、固定。
而时间也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他仿佛完全忘记了自己还在参加庆功宴，忘记了自己只是出来上个厕所。
手中又翻过一页草稿纸，他开始尝试引入一个新的几何能量泛函，试图用积分的形式来捕捉这种局部的几何耗竭效应。
十分钟过去了。
十五分钟过去了。
与此同时，宴会厅内，原本热烈的气氛也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停顿。
梁兴华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眉头微微皱起。
“小林去了多久了？”他转头问身边的李卫国。
李卫国也愣了一下，估算道：“大概……快二十分钟了吧？”
“这孩子，不会是真吃坏肚子了吧？还是喝不惯那个鲜榨果汁？”梁兴华有些担心。
旁边一位喝得微醺的高管笑着打趣道：“哎呀梁董，您这就有所不知了。现在的年轻人嘛，去卫生间那是假，玩手机是真，蹲在里面刷个视频，回个消息，不知不觉半小时就过去了，正常，太正常了。”
“不怕跟你说，咱们公司上班时间就有好几个年轻人去摸鱼呢。”
“更不用说林叶同学还是闹肚子，二十分钟都是正常。”
桌上几人都笑了起来，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梁兴华也笑了笑，心想也是，毕竟是个孩子，可能觉得和他们这帮老头子喝酒太无聊，就想在卫生间多呆一段时间吧。
然而，又过了好几分钟。
林叶还是没回来。
这时候，连冯致远也坐不住了。
二十五分钟了，就算是便秘也该出来透个气了，更何况林叶那孩子做事向来有分寸，绝不会无缘无故离席这么久。
冯致远掏出手机，给林叶打电话，然而一分钟过去，冯致远脸色有些不好地看向梁兴华，“没接。”
“不行，得去看看。”梁兴华站起身，整了整西装，“别真是在咱们这儿吃出什么好歹来，那咱们罪过可就大了，按理说这上京饭店做的东西也不至于啊。”
“我也去看看。”冯致远和李卫国也同时起身。
于是，这场庆功宴上地位最高的三个人——金主爸爸、学术泰斗、技术总工，一同离开了包厢，朝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而他们三人都动了，其他人自然也不可能坐得住，都纷纷起身，一起走了出去。
而注意到这个情况，他们房间中的服务员也开始拿出手中的对讲机，联系其他服务员帮忙寻找了起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卫生间门口，梁兴华喊了两声：“小林？林叶同学？”
没人应答。
李卫国走进去，一个个隔间看过去，全是开着的，里面空无一人。
“没人？”李卫国走出来，脸色一变，“这孩子跑哪去了？”
冯致远顿时急了：“坏了，他该不会是身体不舒服出什么情况了吧？还是说迷路了？”
上京饭店很大，走廊错综复杂，确实有可能迷路。
就在三人有些焦急，准备打电话叫大堂经理调监控的时候，一名端着茶盘经过的服务员停下了脚步，礼貌地问道：“三位先生，请问是在找一位年轻先生吗？看上去应该不到二十岁的样子？好像还是个学生。”
梁兴华眼睛一亮：“对对对！个子挺高，长得也不错的一个小伙子，刚上大学的年纪，你看见了吗？”
服务员微笑着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拐角：“刚才我给那位先生倒过茶水，他没有去卫生间，而是一直坐在那边的休息区写东西。我们几个同事还在对讲机里说呢，第一次见到来上京饭店吃饭，吃到一半跑出来写作业的学生，确实挺特别的。”
写作业？
三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古怪的神色，但是多少也松了一口气。
如果是这个描述的话，是林叶的概率那就很大了。
“走，去看看。”
三人放轻了脚步，顺着服务员指引的方向走去。
转过拐角，那张僻静的大理石圆桌映入眼帘。
暖黄色的壁灯下，那个少年正伏案疾书。
他脱掉了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挽起，露出清瘦却有力的手腕。
他的身旁放着一杯服务员倒的热茶，还在冒着袅袅热气，但看上去一口都没喝。
显然，少年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那几张铺开的草稿纸上，完全没注意到有一行人朝自己走来。
梁兴华、冯致远和李卫国三人停下了脚步，站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谁也没有出声打扰。
从他们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林叶侧脸上那种极致的专注。
那种神情，与刚才在酒桌上礼貌而疏离的微笑截然不同，那是一种仿佛正在燃烧生命般的狂热与虔诚。
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偏微分算子、张量符号和复杂的积分公式。
虽然梁兴华看不懂那些公式，但他看懂了这个画面。
上京饭店，作为五星级酒店，以首都作为名字，足以说明它的地位。能够在这里用餐的人，即使不说非富即贵，但也至少是有点小钱的，要是没点小钱，恐怕就连到这里来奢侈一顿都舍不得。
而像是他们这种能够直接包下一个大包间，让将近四十个人一起来吃饭的，更是基本上都属于颇有实力的大公司，不然的话光是订个包间都没那么容易。
可以说，这里充斥着纸醉金迷以及名利诱惑，指不定他们刚刚经过的几个里面传出热闹和欢呼声的包间中，就是谈成了一项几千万上亿，乃至是上十亿的项目。
而眼前的这个少年，本来也将是他们这个几千万项目中的主角，本该享受一切荣耀，却在中途离席，躲在这个无人的角落，独自一人，向着人类智慧的边界发起冲锋。
一种莫名的感动和敬畏，悄然涌上了三位大人物的心头。
“这……”梁兴华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他突然觉得自己刚才在饭桌上抱怨儿子不努力，甚至还有点炫耀财富的行为，是多么的浅薄和俗气。
“这就是赤子之心啊。”冯致远摘下眼镜，轻轻擦了擦眼角，语气中满是感慨，“我们总说要淡泊名利，潜心研究，可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人？而这孩子……大概根本就不在乎那些。”
李卫国则是盯着林叶笔下的公式，虽然隔着一段距离看不真切，但他能感受到那种推导的力度和速度。
“他这可不是在写作业……”李卫国低声说道，语气肃然起敬，他想起了刚才林叶在车上提到的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他光是听着就害怕。
“他是在思考新的研究……一个，恐怕比我们的课题，甚至是那个算法还要更加伟大的理论。”
三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他们在庆祝过去，而这个年轻人已经在尝试创造未来了。
这一刻，三位身居高位的大佬，看着那个在灯光下孤独而坚定的背影，心中不约而同地产生了一个念头：
这个少年，未来注定是要站在世界之巅的。
而他们能做的，或许只有不去打扰这份难得的宁静。
于是他们看向身后跟来的一帮人，小声告诉他们都会包间，不要打扰到林叶。
而他们三个人，就守在这里，等待林叶回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