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煞鬼王掀起一片不断翻涌的黑雾。
雾中无数残魂在嘶吼惨叫,每一声惨叫都让黑雾的范围往外膨胀一分。
七颗头颅,七张嘴同时张开。
声音从七张嘴里同时传出来,重叠成一片让人头皮发麻的合声。
“杀......了......你......你们!”
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在骨原上拖出长长的回响。
木清婉的笑容僵了。
她抬头看着那七颗头颅,咽了口唾沫。
“讲道理还叫厉鬼?”白无常笑吟吟,然后继续出战。
白起立在后方的骨丘上,弑神枪斜插在身侧。
钟离蹲在旁边一块凸起的碎骨上,铁骨折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摇着,对着唐吉说道。
“七煞鬼王。”
“但你们要是把它逼急了,它会把被斩掉的头颅的力量转移到剩下的头颅上,越少越强,所以光是斩下那几个脑袋,也不足以让它死亡!”
话没说完,前方战场上已经炸开了。
七煞鬼王率先发难。
那颗半张脸腐烂的女人头颅猛地张开嘴,墨绿色的尸毒雾气从喉咙深处喷涌而出,铺天盖地朝唐吉等人卷去。
毒雾过处,骨原正前方的地面被腐蚀出一个十丈宽的毒池,碎骨在毒液中冒出咕嘟咕嘟的气泡,几息之内就化成了黑水。
“尸毒鬼雾!蚀骨腐魂!”
女人头尖啸着报出了技能名。
紧接着,那颗没有固定形状的肉块头颅开始急速蠕动,肉块表面裂开无数道细小的口子,每一道口子里都传出一段不同的咒文吟唱声。
数百道暗红色的诅咒丝线从那些口子中同时射出,丝线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诅咒之网,每一根丝线上都缠绕着扭曲的怨念符文。
“万咒缠身!因果锁魂!”
肉块头颅的吟唱声重叠在一起,像是有几百个人同时在念不同的咒语。
第三颗头颅,那颗浑身燃烧暗红火焰的骷髅头,张嘴吐出了铺天盖地的碎骨飞刃。
每一片飞刃都只有指甲盖大,但数量多得遮住了半边天,飞刃边缘燃烧着幽绿的鬼火,在空中划出无数道诡异的弧线。
“万刃葬生!”骷髅头的上下颌骨碰撞出喀喀喀的声响。
三颗头颅同时出手,毒雾封地面,诅咒锁退路,飞刃罩头顶。
三波攻击覆盖了战场上的每一个死角。
日游神一步踏出,动用不坏金身,硬抗了招术,然后挥拳。
“日照破邪!”
金色光柱正面轰入毒雾。
纯阳之力专克阴邪,墨绿色的尸毒雾气在金光中大片大片被蒸发。
夜游神几乎在同一瞬间张开了星辰领域。
“全部都慢下来吧!。”
白无常将魂幡往地上一插,幡面上“一见生财”四个古篆在紫银色雷光中亮得刺眼。
“一念雷劫!天罗地网!”
数十道紫银色雷霆从幡面上炸开,每一道雷霆都劈在一根诅咒丝线上,那些缠绕着怨念符文的丝线在雷光中剧烈抽搐,大片大片被劈成青烟。
黑无常从阴影中踏出,两条勾魂链同时刺入地面,又从骨兵头颅脚下的骨堆中破土而出。
左手的紫雷锁链缠住了骨兵头颅的下颌,右手的黑雾锁链刺入它的上下颌骨之间的关节缝隙。
“判罪。”
两个字,两条锁链同时发力。
紫雷判罪之力顺着锁链灌入骨兵头颅内部,将它喷吐飞刃的动作硬生生打断。
骨兵头颅的嘴巴被强行拽合,那些还没来得及喷出的碎骨飞刃在嘴里炸开,炸得整个下颌骨都碎了半边。
马面将军的六条追魂索缠上了血煞头颅的双角。
血煞头颅是一颗只剩半边脑壳的武将头,额头两侧长着两根弯曲的骨角,角身上布满了血管般跳动的暗红纹路。
九幽冰焰顺着追魂索爬上骨角,从角尖往角根一寸寸冻结,冰蓝色的火焰与暗红色的血煞之气在骨角表面激烈碰撞,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老牛!”马面厉喝。
牛头狱卒早就等不及了。
他从马面身后跃起,整个人腾空三丈高,右脚朝下,脚掌上燃烧着刺目的灰白光芒。
他的姿势粗野得像一头扑食的蛮牛,让钟离都挑了挑眉毛。
牛魔踏天的脚掌正正踩在血煞头颅的天灵盖上。
灰白净秽之光从脚掌灌入颅腔,与颅腔内翻涌的血煞之气正面碰撞。
两股力量在密闭的颅腔内互相撕咬,血煞头颅的天灵盖上炸开一圈蛛网般的裂纹,暗红色的血雾从裂纹中嗤嗤往外冒。
“啊啊啊——!”血煞头颅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叫,双角被马面的冰焰冻住,天灵盖被牛头的净秽之光灌满,整颗头颅从内到外同时遭受双重打击。
唐吉盯上了这三颗被暂时压制的头颅。
尸毒头颅被日游神的日照拳罡轰穿了毒雾防御,暴露在金光中的本体正在拼命缩回黑雾。
血煞头颅被牛头马面上下夹击,颅腔里的血煞之气正在被净秽之光一层层烧穿。
诅咒头颅被白无常的雷网困住,仅剩的十几根诅咒丝线还在勉力支撑。
三颗头颅,三个破绽。
唐吉闭上眼,意识沉入魂海。
魂海之上,生死簿翻开到第七张画像,暗红官袍的崔珏正闭目而立。
他的瞳孔变成了极淡的朱砂色,眼底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判词符文。
“崔判官,借你阴律之力一用。”
崔珏睁开眼,朱砂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赞许。
他抬起右手,判官铁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笔尖朱砂在空中写下三道判词。
“尸毒之罪,罪在腐蚀生灵,依阴律第三百一十七条,判——斩。”
“血煞之罪,罪在吞噬血气,依阴律第四百二十二条,判——斩。”
“诅咒之罪,罪在以怨为器,依阴律第五百零九条,判——斩。”
三道判词写完,唐吉右手虚握,一支虚幻的铁笔在掌心凝聚。
他将铁笔横在胸前,笔尖上的朱砂光芒开始急速凝聚,光芒中浮现出无数细密的判词符文。
“阴律——斩杀。”
铁笔落下。
三道血色刀光从笔尖斩出。
第一刀斩在尸毒头颅的眉心。
刀光从眉心切入,顺着鼻梁一路往下,将那颗半张脸腐烂的女人头从中劈成两半。
尸毒本源在阴律斩杀的刀光中被点燃,墨绿色的毒火从裂口处往外喷涌,将整颗头颅烧成一团绿色的火炬。
第二刀斩在血煞头颅的咽喉。
刀光横切而过,将咽喉连同颈椎一并斩断。
血煞头颅从脖子上滚落,还没落地就在半空中炸成一团暗红色的血雾。
血雾中那些被吞噬的生灵血气失去了束缚,化作数百道淡红色的光点四散飘零。
第三刀斩在诅咒头颅的后脑。
诅咒头颅的后脑正是它吟唱咒文的核心所在。
刀光从后脑刺入,从额头穿出,将那颗不断蠕动变形的肉块头颅钉在了半空中。
诅咒本源被阴律之力从内部引爆,肉块炸开,里面困锁的数百条怨念残魂同时解脱,化作淡金色的光点飘向天际。
三颗头颅同时炸裂。
七煞鬼王庞大的身躯往后踉跄了七八步,十二条手臂疯狂挥舞,骨枪、骨矛、骨戟在周围的地面上砸出数十个深坑。
剩下的四颗头颅同时发出七重叠加的惨叫,不对,现在是四重了。
那惨叫声重叠在一起,像是有四张嘴同时在喊不同的痛苦,刺得整片骨原上的碎骨都在簌簌发抖。
白起立在骨丘上,暗金瞳光微微一缩。
“判官之力。”他的声音低沉如闷雷。
“这个后辈,契约的不只是六尊阴帅。”
钟离的折扇停在半空中,扇面上的钟馗像嘴里的鬼胳膊掉了都没注意到。
他盯着唐吉眼中那抹正在缓缓褪去的朱砂色,喃喃道。
“阴律斩杀……地府阴律司判官崔珏的招牌技能,这小子到底是地府的什么人?”
就在七煞鬼王踉跄后退的瞬间,一道剑光从侧面亮起。
剑尘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双手握剑,纯阳剑横在胸前,剑刃上“纯阳”二字亮得刺眼。
吕洞宾的虚影负手立在他身后,白色道袍在阴风中纹丝不动。
“第九重,以意御剑。”吕洞宾开口。
“剑未至而意先至。”
剑尘用剑刺出。
一道极淡的金色剑芒从剑尖延伸到剑柄。
剑尖刺入骨兵头颅左眼眶的瞬间,整个战场的时间好像慢了半拍。
不是真的慢了,而是这一剑太快,快到所有人的感知都跟不上。
骨兵头颅的左眼眶里燃烧的是一团幽绿的鬼火。
纯阳剑意从鬼火正中心穿过,将那颗拳头大的火焰核心从中劈成两半。
鬼火炸开,幽绿的火星溅了骨兵头颅满脸,将它那张本就狰狞的骷髅脸烧出十几个焦黑的窟窿。
骨兵头颅的核心碎裂,整个头颅从下颌骨开始崩塌。
骨头碎片一层层剥落,像一座被抽掉了基座的骨塔,从下往上逐层坍塌。
第四颗头颅炸裂。
七煞鬼王残余的头颅,只剩三颗。
怨念、幻术、吞噬。
变化在一瞬间完成。
被斩落的四颗头颅碎裂后化作四道暗红色的本源之力。
那些本源之力没有消散,而是在半空中打了个旋,被剩下的三颗头颅同时张嘴吸入。
怨念头颅是一张极其模糊的面孔,五官不断扭曲变化,时而像人,时而像兽,时而又变成一片空洞的漩涡。
在吸入尸毒和血煞的本源后,那双不断变化的眼睛里涌出了实质般的灰白怨气,怨气浓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像两条灰白色的泪痕。
幻术头颅额头上裂开了第三只竖眼。
那只竖眼的瞳孔是深紫色的,瞳孔深处倒映着无数扭曲的画面,燃烧的城市、翻涌的血海、堆满白骨的深渊,每一幅画面都在不断变换,让人看一眼就觉得意识在往下坠。
吞噬头颅的变化最骇人。
它的下颌直接脱臼,嘴巴张大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从嘴角一直裂到了脖子根。
喉咙深处浮现出一个急速旋转的黑色漩涡,漩涡边缘闪烁着暗紫色的电光。
周围空气中弥漫的魂力碎片被漩涡强行扯了过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拽进那张深不见底的嘴里。
七煞鬼王不再是七颗头颅互相掣肘的怪物了。
三颗头颅的想法高度统一,动作快了不止一倍。
十二条手臂减少了六条,但剩余六条手臂握着的全部是长兵器,
三柄骨枪、两柄骨矛、一柄骨戟。
攻击范围更广,招式更加凌厉。
钟离啧了一声,折扇在掌心敲了敲。
“被斩掉的头颅越多,剩下的头颅越清醒。”
他的话没说完。
七煞鬼王的骨枪已经朝唐吉面门刺了过来。
这一枪的速度快到了极致。
怨念头颅的灰白怨气缠绕在枪身上,给枪尖附加了一层怨念侵蚀的效果。
幻术头颅的第三只竖眼同时射出一道深紫色的幻光,幻光打在唐吉身侧,在他视野中制造出三道虚假的枪影,让人根本分不清哪一枪是真的。
吞噬头颅的黑色漩涡则在枪尖处张开,只要枪尖刺中目标,漩涡就会在一瞬间将目标的魂力吞噬殆尽。
“怨骨枪,幻影突刺!”
三颗头颅同时报出了技能名,声音重叠在一起,震得空气都在发颤。
白无常的一念雷劫来不及拦截。
黑无常的勾魂链来不及从地面钻出。
日游神的日照拳罡还在蓄力。
牛头马面刚完成一波爆发,正在收招的僵直中。
唐吉横戟在身前,朱砂色的瞳孔锁定了那道正在不断分化的枪影。
崔珏的感知加持下,他能看清三颗头颅的弱点所。
但看清是一回事,能不能同时挡住这一枪加三道技能的夹击是另一回事。
然后魂域上空裂开了。
一道暗金色的裂缝从虚空中撕开,裂缝边缘燃烧着金色的火焰。
那火焰不是阴火,不是阳火,是纯粹的兵戈之火,是万千兵器在战场上碰撞时迸发出的那种火星,被放大了亿万倍。
一柄完全由兵主之力凝成的战斧从裂缝中劈落。
战斧的斧刃宽达三丈,斧身上刻满了上古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吞吐着暗金色的光芒。
斧刃劈在骨枪正中间的瞬间,七煞鬼王的骨枪发出一声哀鸣。
那是兵器遇到兵主时本能的恐惧。
骨枪从中断裂。
断口平滑如镜,不是被斩断的,是骨枪自己选择了断裂。
它宁可在兵主面前自断,也不愿与兵主为敌。
这就是兵主权柄的霸道之处。
天下万物皆可为兵,既是兵,就要听兵主的号令。
不听的,不配为兵。
战斧落地时炸开的冲击波将七煞鬼王震退了整整十丈。
三颗头颅同时发出惊怒交加的嘶吼,六条手臂挥舞着剩余的骨矛和骨戟想要稳住身形,但那些骨制兵器在蚩尤的气息扫过时全部在剧烈颤抖,握都握不稳。
蛮古从裂缝中跳了下来。
他落地的姿势极其不讲究,像一块从山上滚下来的石头,双脚砸在骨堆里溅起一蓬碎骨。
袖子烧没了半截,两条古铜色的胳膊上多了十几道还在渗血的灼痕,兽皮袋鼓鼓囊囊地挂在腰间,里面装满了熔骨渊里捞出来的阴火结晶。
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那笑容跟之前在熔骨渊蹲在石台上捞结晶时一模一样。
“唐吉兄弟!我来晚了!”蛮古拍了拍膝盖上的骨灰,朝唐吉咧嘴一笑。
“蚩尤说感应到这边有好东西,非让我过来看看。”
蚩尤的虚影从蛮古身后完全显化。
青铜战甲上的上古符文全部亮起,暗金色的光芒将整片战场的血色都压了下去。
他负手立在蛮古身后,身形比七煞鬼王还高出半个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缓缓扫过战场,扫过唐吉身后的六尊阴帅,扫过剑尘手中的纯阳剑,扫过沈青石的温琼金锤。
最后落在骨丘上那个身披玄色战甲的身影上。
白起也在看他。
杀神对兵主。
秦将战九黎。
两人隔空对视了一息。
这一息里,整片骨原上的厉鬼全部噤声。
这两股气息的碰撞太过沉重,压得所有厉鬼的喉咙都像被掐住了一样。
蚩尤笑了一声。
“后辈杀神?在此地守了几千年,倒是辛苦了。”
白起将弑神枪往地上一顿。
枪杆入地三寸,枪尖上锁着的那团灭世级厉鬼意识在蚩尤的气息扫过时发出了一声前所未有的哀鸣。
那哀鸣里裹挟着恐惧,是灭世级厉鬼在感受到兵主气息后本能的战栗。
“兵主蚩尤。”白起的声如沉雷。
“传说涿鹿之战后你已经魂飞魄散了。”
“差一点。”蚩尤抬起右手,五指对着七煞鬼王的方向虚握。
七煞鬼王手中剩余的五柄骨制长兵,两柄骨矛、两柄骨枪、一柄骨戟,同时剧烈颤抖起来。
它们正在被兵主之力强行夺取控制权,矛身在抖,枪杆在颤,戟刃在哀鸣。
“但本座命硬。”
蚩尤转向七煞鬼王,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三头六臂的怪物,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三头六臂?”蚩尤的声音响彻整片魂域。
“你觉得你很能打?”
七煞鬼王的三颗头颅同时发出愤怒的嘶吼。
怨念头颅喷出灰白怨气,在身前凝成一面怨念护盾。
幻术头颅的第三只竖眼猛然睁开,深紫色的幻光朝蚩尤射去。
吞噬头颅的黑色漩涡膨胀到极限,从拳头大变成了磨盘大,漩涡边缘的暗紫电光噼啪炸响。
“怨念、幻术、吞噬。”蚩尤一样一样念出三颗头颅的属性。
“杂而不精,博而不纯。”
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
“万兵归宗。”
整片骨原上所有的残兵断刃同时发出长鸣。
那些沉在骨堆深处不知多少年的秦剑残片、断裂的戈头、锈蚀的箭镞、碎成两半的盾牌,全部从骨堆中飞了起来。
密密麻麻遮住了半边天幕,每一件残兵都在发光,每一件残兵都在嗡鸣,每一件残兵都在等待兵主的号令。
七煞鬼王手中那五柄骨制长兵挣扎得最剧烈。
它们是七煞鬼王用自身骨骼炼化的本命兵器,按理说应该完全服从七煞鬼王的意志。
但在蚩尤的兵主权柄面前,本命兵器的忠诚毫无意义,你首先是一件兵器,其次才是谁的兵器。
只要是兵器,就要听兵主的。
“去。”
蚩尤握拳的手猛然张开。
上万柄残兵如暴雨般倾泻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