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道是树倒猢狲散,平日里依附于刘主簿的其余捕快顿时面若死灰,纷纷跪倒在地再也不敢造次。
左守禄冷哼一声没时间理会这些墙头草,目光缓缓划过最终落在了那几位面色如土的周海等人身上。
“本官方才听几位商界翘楚言之凿凿,好像对这刘长庚通匪一事极为了解。”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听不出语气,却像是一柄大铁锤狠狠地砸在了几个老头的蛋子上。
“莫非,这林水县的秋税银子,几位家里也参与了分红?”
什么叫杀人诛心,左守禄此时便是杀人诛心!
“噗通!!”
周海等人闻言脸色骤然一变,一股极强的危机感将他们裹挟,在听到分红二字的一瞬间,顿时双腿一软结结实实的跪在了刘主簿吐出的血水上。
他们着实没想到事情的变化居然来的如此之快,本来是向县尊施压的手拿把掐的事情,居然被人家四两拨千斤的给反掐住了脖子!
这事如果真要追究起来,凭借着如今宁可错杀不可错放的情势,不论是谁沾上就得掉一层皮!
几位年过花甲的富贵老头再也顾不得半分颜面,跪着往前爬了几步,一身锦袍沾满了腥臭的血渍也来不及心疼,奋力的想撇开自己的干系。
“冤枉啊!县尊大人冤枉啊!小人等一时犯了糊涂!受了这刘长庚的蒙蔽,着实不知道这老狗人面兽心吃里扒外!这才忤逆了县尊!县尊还请明鉴啊!”
“没错!正是如此啊!小人生是宁州城的人,死是宁州城的鬼,对朝廷那是忠心耿耿,岂敢通匪啊!”
几名老者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一个个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大堂内一时间满是肉体撞击青石板的沉闷声响。
左守禄冷笑一声,他太了解这群欺软怕硬的地头蛇了,一旦被打入下风有了性命之忧,那便是会立刻倒戈。
“哼,本官一向清正,自然不会冤枉好人。”
左守禄用胖手捻了捻胡须,稍加思索,这群人如果就这么被自己给一股脑拿下,宁州城势必会生起一阵大波折,对接下来的剿匪极为不利。
既然有了如此把柄,也不怕他们日后再有什么反叛心思,便慢条斯理地开口道
“本官念在尔等年迈昏聩,自然能够谅解你们一时糊涂,至于案情文书上也可以将尔等罪过一笔带过。”
几个老头闻言就是一喜,刚想谢恩就被左守禄接下来的话给打断。
“不过嘛,如今袁将军初来宁州整军,剿匪大事在即,这大军的粮饷和过冬物资,可还差着老大一个窟窿呢。。。”
周海是何等精明的人,一听这话立刻明白了过来,左守禄话里话外说的清楚,他们的罪过可深可浅,全在人家的笔杆子上!
他赶忙抬起头,红着眼睛喊道。
“捐!大军剿匪本就是为了宁州百姓安危!我周家愿捐出粮食五百石,纹银千两,助大军清剿奉岭悍匪!!”
“我萧家也捐粮食三百石,银八百两,只求袁将军旗开得胜,凯旋归来!!”
“我刘家也捐!。。。”
不过片刻工夫,在左守禄不怀好意的目光下,几名重甲军士几乎是盯着几个人拿来了几张文书。
这几位平日里一毛不拔的宁州巨富,在仓皇之间战战兢兢地签下了自愿捐赠的文书,直到在上面按下通红的指印,左守禄这才冷笑着一挥袖子。
“哼,既然几位宿老如此爱国,本官便不再追究,各自回家闭门思过去吧!!”
几个老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离了县衙大堂,一路上连鞋子掉了都顾不上捡。
待这些不相干的人尽数离去之后,大堂内一时只剩下了青山村的村民,以及站在中央的苏棠。
“快!还愣着干什么?!”
左守禄一指地上的苏青等人,对着跪在地上的一众衙役厉声喝道。
“一群没眼力见的狗才!快给义士们松开枷锁!立刻去济善堂,把张老神医请来,用最好的药,给本官的义士们治伤!!”
“慢着!”
苏棠却在此时突然开口,他走到苏青跟前,蹲下身亲自用斩马刀的刀尖,小心翼翼地挑开了苏青锁骨处的铁钩。
他的动作极轻极缓,仿佛生怕再碰疼了这位在严刑拷打下都未曾吐露半个字、没有胡乱攀咬青山村汉子。
苏棠看着苏青那血肉模糊的锁骨,两片有些薄的嘴唇死死地抿在了一起。
“青子,抗住,我来接你们回家了。”
苏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苏青的眼眶通红,有些无力地拍了拍苏棠那满是血污的肩膀,咧嘴想笑,却扯动了伤口只能发出一阵有些沙哑的笑声。
“苏棠。”
公案后,左守禄有些感慨地看着这一幕。
“你此战不仅救了宁州之危,更是解了本官在宁州之困。”
左守禄一挥衣袖,大声道:
“来人!取赏银百两!本官这就修书一封将此事上报州府,为苏棠请功!在这宁州城,本官定要给你谋个前程!!”
“草民谢过县尊大人。”
苏棠将苏青扶给旁边的朱七,随后转过身对着左守禄行了一礼。
但他并未将这功劳独揽,侧身指了指身后的朱七等人沉声道
“县尊明鉴,此次在杀虎口血战,并非我苏棠一人之功,我青山村青壮苏猛、赵铁,朱七等人皆是身先士卒,皆身负重伤,凡参与此战之村邻,家家有伤,户户戴孝!”
苏棠抬起头,并没有大功告成的喜悦,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悲恸。
“赏赐与否草民不敢奢求,只求县尊大人秉公直断,能给我青山村一个公道,给这些死伤的弟兄,一个公道!”
左守禄微微一怔,他没想到在如此情形下苏棠依旧还能保持本心,一个山村乡民居然能够说出拒绝赏赐只求公道的话,这便是意味着他并没有将这份荣光独吞的想法!
看着苏棠那张年轻却有些凌冽的脸颊,左守禄的心头莫名的升起了一股敬畏之心。
这个年轻人心机之深沉,手段之狠辣,绝非一个普通猎户所能拥有。
宁州城治下出了这么一个人物,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