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話 說起往事。

真是波瀾壯闊的一天啊……在各種意義上都是。

哄亞緹入睡之後,我坐在暖爐前的搖椅上,為了療癒在各方面都很疲憊的身心,獨自啜飲著紅酒。

結果亞雷克西斯一直待到晚餐前才離開。

要是我沒以要準備晚餐為由趕走他,他大概會就那樣留下來,和我們一起吃晚餐吧。

亞雷克那個跟人混熟的能力真是……不可小覷啊。

唉,真的是累死我了……

亞雷克西斯靠著他本來就很擅長跟人打交道的個性,馬上就跟大家打成了一片。

他還是老樣子呢……

不過這樣一想,像度假勝地的管理人這種需要與形形色色的人接觸的工作,說不定是他的天職。

他一直很想逃離貝薩里翁那個封閉的世界。

這也是他不想繼承子爵的理由之一。

我也很排斥那些因為身是貴族千金而強加在我身上的各種限制,所以很能理解他的心情。

廢嫡對他來說應該是好事吧。雖然突然聽到這件事真的發生時,我還是反射性地嚇了一跳。

真要說起來,我有一部分也是考慮到這個可能性,才會建議他去從軍的。

不過實際的理由……卻是因為他失去了一條腿……他用腿換得了自由──事情變成這個樣子,讓我總覺得心裡有些糾結。

「方便和妳一同小酌嗎?」

我聽到溫和的詢問而回頭,只見手裡拿著酒瓶和酒杯的薩謬爾,和同樣抱著酒瓶的瑪姬站在那兒。

「好啊,請坐。」

我輕輕點頭同意,瑪姬便坐上沙發,立刻幫自己倒了一杯酒。薩謬爾則是在我的酒杯裡斟滿紅酒後,一屁股坐在鋪在地上的毛皮地毯上。

「沒想到瑟蕾妮夫人也有不擅長應付的對象。」

薩謬爾一邊往自己的酒杯裡倒酒,一邊用真的很意外的語氣低聲說道。

「雖然還不到安德烈夫人那種興奮程度,不過我也覺得很有趣呢。」

瑪姬喝酒喝得像是在喝水一樣,臉上浮現出些許笑意,接著說了下去。

「不是,我也沒有不擅長應付他啊……」

我有些不滿地否定。

「只是……」

我下意識看向自己手裡的紅酒。

玻璃杯和紅酒倒映著暖爐裡搖曳的火光。

「因為他知道很多我以前搞砸的事情……」

長年以來的交情可不是假的。

我也不是從以前開始就是現在這個樣子。

是反覆經歷了許多失敗,才走到今天的。

亞雷克西斯知道許多我過去的失敗案例吧。

而且──

「妳有發現嗎?」

瑪姬突然看著我,壞心眼地笑了起來。

「發現什麼?」

我不知道瑪姬這話是什麼意思,疑惑地歪著頭。

「妳和他說話的時候,可是露出了非常『小女人』的表情喔。」

啥!?那是怎樣!!

我轉頭看向說出這句話的瑪姬,只見她表情冷淡地大口大口喝著紅酒。

我又把視線移到薩謬爾身上,他則是垂眼凝視著手上的紅酒。我莫名的覺得他臉上好像帶著笑意。

「咦咦!?才……才沒──」

我本想否認,但是回想起今天的事,不禁閉上了嘴。

……我多少,有一點自覺,吧。

「雖然之前說過你們的訂婚只是形式上的婚約,但實際上不是這樣的吧?」

薩謬爾一針見血地直搗核心。

我不禁屏息。

我的視線投向暖爐裡搖曳的火光。

爐火溫暖又平穩地搖晃著,不時發出迸裂聲。

有一段時間,客廳裡只有那道聲音迴響著。

「……是啊。我以前的確喜歡過他。」

我的真心話也悄悄脫口而出。

「老實說,我離婚後真的很孤獨。雖然妹妹們和弟弟都很鼓勵我,也有陪我做復健。

可是──」

當時的心情又重新浮現在我的胸中。

有如寒冷的空虛感。

「我沒辦法說喪氣話……」

貝薩里翁的大家都很高興我撿回了一條命,大家也安慰我,跟這件事相比,其他的事情都不算什麼。

這的確是事實。

我能活下來根本是奇蹟。

跟這件事相比,不管是離婚的事、地獄般的復健過程,還是那些暗中批評我「這下真的成了『瑕疵品』了呢」的聲音。

「跟性命一比」,所有的事情「都不算什麼」了。

但每件事都難受得足以讓我的心變得千瘡百孔。

可是我非常能體會他們想要安慰我、鼓勵我的心情,所以我雖然會說「很困難」,卻說不出「很難受」。

因為我要是說難受,他們一定會回我「總比被熊吃掉好」。

就連我也會試著這樣自我說服。

不管難受還是開心、喜悅還是懊悔,都是因為我還活著才能感受到的事。

──而塞爾吉歐已經沒辦法再有這些感受了。

「只有亞雷克西斯沒有鼓勵我。」

他什麼都沒說。沒有叱喝或是鼓勵我,也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

只說了一句:

「很難受呢。」

他只說了這句話,並陪在我身邊。

「他是我的『遠房表親』,我們從小就認識了。我們加上塞爾吉歐,常常三個人玩在一起。

我出生的時候,其實好像就是預定要和他結婚。」

亞雷克西斯的家族,是實際一直在輔佐貝薩里翁伯爵家的子爵家。

「聽說本來預定要讓塞爾吉歐繼承伯爵的位子,讓我下嫁到子爵家,和亞雷克西斯結婚以強化兩家間的情誼。

可是我母親不滿意這個安排。

母親希望我能嫁到伯爵家,或是比伯爵爵位更高的家庭。」

所以母親非常嚴格地管教我。

我也因此更激烈地反抗。

我的母親自尊心非常強。

母親也是從其他伯爵家嫁來的。可是她並沒有因為嫁到鄉下的貧困伯爵家而感到自卑,反而態度堅毅,以出身和貝薩里翁伯爵家自豪。

我還記得祖父曾經不悅地向我抱怨,我的頑固簡直是遺傳自母親的事。

恐怕……

在女性向戀愛遊戲中,亞緹的繼母恐怕就是以奇怪的方式繼承了母親的自尊心。

女性向戀愛遊戲中出現的繼母,多半是把母親對於現狀的自豪,當成以前那種「要是時代不同,我就是公主了」的榮光,昇華成奇怪的自尊心吧。

但很不巧,我身上沒有那種東西。

我󠄊󠄀󠄃󠄎很󠄊󠄀󠄃󠄎喜󠄵󠄀󠄀󠄂歡󠄫󠄎󠄴󠄫母󠄦󠄞󠄃󠄱親󠄀󠄛󠄽󠄪那󠄟󠄎󠄔󠄏種󠄬󠄜󠄗󠄝「對󠄗󠄠󠄳󠄃自󠄽󠄱󠄞󠄵己󠄁󠄦󠄖󠄍感󠄬󠄸󠄑󠄸到󠄴󠄛󠄐󠄍自󠄜󠄯󠄋󠄹豪󠄸󠄷󠄧󠄤」的󠄇󠄐󠄴󠄨態󠄏󠄬󠄐󠄲度󠄪󠄠󠄰󠄐,但󠄄󠄻󠄡󠄠是󠄒󠄌󠄽󠄕受󠄘󠄿󠄽󠄶不󠄃󠄍󠄴󠄬了󠄝󠄨󠄯󠄕她󠄛󠄤󠄁󠄊什󠄝󠄆󠄛󠄈麼󠄪󠄔󠄨󠄇都󠄅󠄪󠄎󠄟要󠄨󠄂󠄷󠄁唸󠄮󠄆󠄂󠄚,就󠄌󠄗󠄉󠄾連󠄈󠄌󠄼󠄍我󠄃󠄂󠄉󠄢指󠄳󠄘󠄫󠄧尖󠄽󠄇󠄉󠄕的󠄆󠄜󠄥󠄗一󠄩󠄀󠄳󠄚個󠄍󠄇󠄡󠄞小󠄈󠄴󠄗󠄵動󠄈󠄊󠄎󠄅作󠄷󠄪󠄱󠄬都󠄱󠄓󠄛󠄏要󠄐󠄙󠄢󠄅干󠄢󠄅󠄟󠄛涉󠄔󠄋󠄠的󠄮󠄭󠄰行󠄇󠄓󠄻為󠄟󠄡󠄜。

個性如此的母親,沒有辦法接受「讓女兒下嫁到地位較差的對象家裡」這種事。

然後靠著毅力,談定原本就和我們家有往來的麥考利家的婚事。

……嗯,我這個個性,確實是遺傳自母親呢……

關於女性向戀愛遊戲中出現的繼母,因為遊戲裡沒提到太多細節,所以我不太清楚,不過多半和我一樣,跟雷文結婚後,因為個性問題而離婚了吧。

儘管原因不同,仍踏上相同的命運。

「然而我最後遭到麥考利家放逐,與母親的努力背道而馳,被家裡當成累贅。

在這種情況下陪在我身邊的人,就是亞雷克。

他和我一起分享失去哥哥的傷痛,厭惡貴族的繁文縟節,跟我一起做了許許多多的事情。

而我──也愛上了這樣的他。」

我彷彿在敘述遙遠過去的鄉愁般,如此說道。

「愛。」

薩謬爾喃喃說道。

「愛。」

連瑪姬都這樣。為什麼啊?有這麼奇怪嗎?

「就算是我,也是有談過一兩次戀愛的喔。」

我看起來就這麼不像會愛上其他人的樣子嗎?

嗯,雖然我的確不是會把戀愛的優先順位排在最前面的那種人啦。

儘管這世上似乎真的有不具備戀愛感情的那種人,但我有喔。

「聽了妳剛才這段話……我開始搞不懂你為什麼會到卡拉曼利斯家來了。」

瑪姬露出疑惑的表情。

嗯,她這樣說或許也沒錯吧。

「我是在訂婚後才愛上他的,不過老實說,我那時候很高興。唔,雖然我的愛也不是那麼熾熱的感情,但就是覺得跟他在一起很舒服。

──然而,要是我們結婚,他就得繼承他不想繼承的子爵位置。

而且我也才因為結婚而碰上一堆討厭的事,導致當時的我很不想結婚。

所以我們就維持在訂婚的狀態敷衍了事、逃避結婚。」

在這層意義上,我們也真的算是「為了保住雙方的面子」而訂婚的。

「可是在我們拖著不結婚的期間,亞雷克受到的壓力也越來越重。

他真的很想逃離子爵家長男這個位置。也幸好他弟弟很樂意繼承家業。

我摸索了各種方法,在考慮到他個人希望的前提下,建議他去從軍。

在此同時,我們的婚約也取消了。」

我一邊回憶著當時發生的事,一邊斷斷續續地說著。

「為什麼要取消?」

薩謬爾追問道。

我回頭看向他,只見他皺起了眉頭,臉上掛著難以言喻的複雜表情。

我不禁苦笑。

畢竟我完全沒想到自己居然會跟大家說起這件事。我原本還以為自己不會再回想起這件事了。

我搖晃著裝有紅酒的玻璃杯。

「因為我莫名有種……他可能不會再回來了的預感。」

如此低聲說道。

這話並不是指他不會活著回來──

而是我沒來由地覺得,他會就這樣捨棄故鄉而去吧。

轉生成反派大小姐繼母的我絕對要讓女兒獲得幸福。 王子?騎士?宰相?我才不會把女兒交給那種只有權力的膚淺男人。 · 全书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