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PAM的高级编辑马库斯·索恩教授,正坐在他那把有些年头的皮质转椅上,对着电脑屏幕上已经显示“Submitted”(已投稿)状态的稿件发呆。
而上面显示的投稿时间点,是五天前。
值得高兴的是,那个十八岁的少年愿意将这篇论文交给他们CPAM,但是现在让他纠结的一个问题就是,让谁来审核这篇稿件?
因为已经提前在arXiv上面看过这篇论文了,所以初审流程自然是不用了,直接寻找审稿人就行。
但是,也正是因为索恩对这篇论文的重视,所以他认为应该找一个最合适的审稿人才行。
尽管他为了争取这篇论文,不仅动用了快速通道的特权,承诺在4周内给出结果,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降低审稿标准。
恰恰相反,越是这种引发了轰动的天才少年之作,越需要经过最严苛的火炼,才能变成真金。
哪怕是最终的审稿时间超过了四周,他也相信自己只要好好劝说一下那位少年,再加上都已经过去了那么长的时间了,对方也是能够接受的。
沉没成本嘛。
“只不过……该找谁呢?”
索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已经过去了五天了,他还是没想到一个最合适的人选。
主要也是因为这篇论文确实很棘手。
它不仅融合了流体力学、反问题这两个方向,其中所包含的极其硬核的微局部分析,更是将这篇论文的审稿难度提高了不知道多少个层次。
找专门搞流体力学的专家?他们大概率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波前集推导。
找纯粹的分析学家?他们可能无法评估其中关于涡声分解的物理意义。
索恩在脑海中过滤了一个又一个名字。
“陶哲轩?他最近太忙了,而且他更关注数论和组合。”
“路易斯·卡法雷利?他在得克萨斯,最近身体似乎不太好。”
“彼得·拉克斯?老爷子年事已高,今年好像都91、92岁了吧,早就不审稿了。”
思索了不知道多久之后,看着审稿人数据库,索恩的目光终于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下来。
“果然,还是只能找他了吧?”
查尔斯·费弗曼。
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终身教授,同时也是菲尔兹奖得主,特别是这位还在去年的时候取得了2017年沃尔夫数学奖。
他是当今世界上在分析学领域造诣最深的大师之一,尤其是在流体动力学方程的正则性问题上,他有着绝对的权威。而且,他对微局部分析和调和分析的运用简直出神入化,是少有的能从数学底层一眼看穿物理本质的人。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完全看懂那个18岁少年的带权卡尔曼估计,估计就只有费弗曼了吧。”
只不过……
随着索恩移动鼠标,点开了费弗曼在审稿系统中的档案。
映入眼帘的并不是绿色的【Available】(空闲),而是一个刺眼的红色状态标识——【Unavailable - On Vacation】(不可用-休假中)。
备注栏里写着一行潇洒的字:【正在享受家庭时光,暂不接受任何审稿与会议邀请。】
“这家伙……”
索恩忍不住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一丝羡慕。
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终身教授们,都拥有着令全世界学者嫉妒的绝对自由。
他们不需要为了经费发愁,不需要被行政琐事缠身,想研究就闭关,想休息就去满世界旅游。
相比之下,自己这个还要兼顾期刊编辑工作的柯朗所教授,简直就是个苦力。
“但是,除了他,现在就没有合适人选了啊。”
思索再三,最后索恩深吸一口气,拿起了办公桌上的电话。
在这个圈子里,私交往往比这上面显示的状态更管用。
……
美国,科罗拉多州,阿斯彭。
这里是著名的滑雪和度假胜地,也是阿斯彭物理中心的所在地。
对于美国的科学家们来说,如果让他们挑选一个优秀的度假地点的话,这里绝对能够榜上有名。
不过此时正值十月初,还没到滑雪场开放的黄金时节,即便如此,阿斯彭也还是迎来了它一年中最美的“黄金季节”。
漫山遍野的山杨树叶子已经由绿转黄,在秋日阳光的照射下,如同一片燃烧的金色海洋,铺陈在雄伟的落基山脉脚下。
查尔斯·费弗曼此时并没有待在阿斯彭物理中心的办公室里,也没有在讲台上挥斥方遒。
他正坐在一间位于褐铃山脚下的木屋别墅露台上,膝盖上还盖着一条羊毛毯子,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目光正透过稀疏的金色树叶,眺望着远处那两座倒映在栗色湖中的标志性雪峰。
这里的空气凛冽而清新,远离了东海岸的喧嚣与学术界的纷扰,是思考或者停止思考的绝佳圣地。
费弗曼看着眼前的景色,渐渐的眼睛也逐渐眯了起来,仿佛放空了思想。
他这个级别的学者,即使富裕程度比不上那些大律师、金融家、医生什么的,但是光是凭借着背后那些金主们的赞助,也能够让他免于掉入斩杀线的回旋当中。
毕竟他所拥有的智慧,不是什么F22生产线的工程师,随着生产线被拆就要面临失业的风险。
“叮铃铃……”
就在这时,放在桌角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打破了这份难得的静谧。
费弗曼睁开了眼睛,微微皱眉,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马库斯·索恩。
他犹豫了一下,看着那坚持不懈跳动的屏幕,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接通了电话。
“嘿,马库斯。”
费弗曼的声音懒洋洋的,背景里甚至还能听到风吹过白杨林的沙沙声,“如果你是来催我审那篇关于薛定谔方程的稿子,那我只能说抱歉。我现在正忙着欣赏褐铃山的秋色,脑子里只有风景,没有任何公式。”
“不,查尔斯,不是那篇。”
电话那头,索恩苦笑了一声,虽然他也确实挺想催一下那篇论文的,不过现在还是正事要紧。
于是他的语气变得格外郑重,甚至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我最近收到了一篇新稿子,一篇可能会让你哪怕在度假,也忍不住想要坐直身体的稿子。”
“哦?”费弗曼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一丝不信,“现在的年轻人还能写出这种级别东西?别告诉我又是哪个声称证明了纳维-斯托克斯方程正则性的民科。”
“作者是一个来自华国的少年,叫做林叶,你可能听说过他的名字。”
索恩直接抛出了这篇论文的作者名。
在这个时候,所谓的双盲审稿机制已经没有意义了,因为林叶的身份本身就是这篇论文最大的卖点,也是最能勾起费弗曼好奇心的钩子。
更何况,双盲机制主要也是防止审稿人和作者私下进行联系,从而发生什么学术不端的事情,但是对于费弗曼这种级别的学者来说,这种事情自然也完全不需要担心。
“就是前段时间发了PRL,被皮埃尔·利翁在《Physics》上发专文盛赞的那个18岁的年轻人。”
听到这个名字,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顿了一下。
“林叶?发过PRL的那个?”费弗曼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惊讶,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我确实听说过这件事。”
年仅18岁的少年就能够在PRL这种级别的期刊上面发表论文,这样的事件当然是能够传遍学术圈的。
哪怕是没有认真看过相关的新闻,但是听到这件事情的时候,也还是能够激发出一定的印象。
“皮埃尔的那篇文章我看了,那个年轻人发在PRL上面的论文是关于激波拓扑约束的吧,确实是很漂亮的物理直觉。但他不是搞物理和计算的吗?怎么会投到CPAM来?难道他还能写纯分析的论文?”
“不仅能写,而且写得非常……硬。”
索恩深吸一口气,加重了语气:“查尔斯,那篇论文是我最开始在arXiv上面发现的,看了一遍之后我就给那个年轻人发去了投稿邀请……论文讨论的是湍流声源反演的唯一性,他在里面运用硬分析的技巧,简直就像是……就像是你年轻时候的风格,不论是微局部分析、波前集,还是极其复杂的能量估计,他用得都堪称炉火纯青。”
“像我年轻的时候?”费弗曼笑了,“马库斯,你这个评价太高了。”
不是他骄傲,他是真的有资格说出这句话的。
费弗曼从小就被冠以神童之称,14岁进入大学,15岁的时候就发表了第一篇科学论文,比林叶还要早三年。
然后20岁就从普林斯顿大学毕业,接着22岁和25岁的时候分别当上了芝加哥大学和普林斯顿大学的正教授,不仅成为了美国历史上最年轻的正教授,也创造了这两所大学最年轻教授的历史。
可以说,如今已经69岁的老费弗曼,依然是最有资格说“我见过很多天才,但他们都叫我天才”的人之一。
“高吗?我并不这么觉得,毕竟他可是18岁就能发表PRL、JCAM的真正天才,如今甚至还收到了我这位CPAM资深编辑的投稿邀请,等到他这篇论文被我们CPAM正式接收,大概又要上一次新闻了,新闻标题就叫……【十八岁少年刚发PRL,再发CPAM】?哈哈哈……”
索恩当然很清楚他这次向那个十八岁少年的邀请投稿,等之后论文发表了,又会带来怎样的影响,不过这就不是他需要关心的事情了,他现在只关心这篇论文的结果。
于是他的声音重新变得诚恳起来,“总而言之,我需要一个能真正看懂它、并且能为它背书的人。除了你,我想不到别人。”
费弗曼沉默了下来。
对方都求到了这份上,他也不好直接拒绝。
他的目光从远处的雪山收回,落在了面前虚空的某一点上。
话又说回来,一个刚发了PRL解决工程刚性问题的少年,转头就写出了一篇顶级的硬分析论文?
这种跨度,就像是一个短跑世界冠军,突然告诉你他其实还是个顶级钢琴家一样令人难以置信。
尽管不是很想承认,但是费弗曼也必须得说,这个年轻人真的很聪明,就像他年轻时的那样……甚至比他年轻时还要更胜一筹。
“有点意思……”费弗曼的语气变了,那是一种猎人闻到了猎物气息的兴奋,当然,更多的是一种好胜心?
“马库斯,我必须得说,你成功勾起了我的兴趣。”
“所以,你答应了?”索恩心中一喜。
“愿意是愿意,但是……”费弗曼的话锋一转,“你也知道,我现在在阿斯彭度假,而且接下来还要陪家人去欧洲进行一次长途旅行,要在那里待上一段时间。我手边没有太多的资料,也没有太多的时间。”
“没关系!”索恩急忙说道,“只要你肯审就行。”
“但我可能没法很快给你回复。”费弗曼说道,“我需要时间。”
索恩想起了自己之前给林叶承诺的4周期限,咬了咬牙:“没问题。两个月!只要能在两个月内给出一个初步意见就行。我知道这很为难,但我实在找不到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
“两个月?”费弗曼在那头笑出了声,调侃道,“马库斯,我猜你给那个年轻人承诺的是四个周吧?你这个大编辑,这次可是要食言咯。”
被戳穿的索恩老脸一红:“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嘛。我相信如果审稿人是你的话,作者那边也会理解的。”
“行吧,看在这篇论文似乎真的很有趣的份上,我接了。”
费弗曼的声音重新变得轻松起来,他看了一眼即将落山的太阳,金色的余晖洒满了露台:“正好,等我和家人离开阿斯彭,到准备去欧洲之前,还有那么一段空闲的时间。我就趁着那段时间看看,如果真的像你说得那么好,也许我会给你一个惊喜;如果只是花架子,那我就只能在欧洲之旅开始前把它拒掉了。”
“当然,你能接受就再好不过了。”索恩当即便高兴地说道,“那么我马上把东西发到你的邮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