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深处,混沌翻涌。
这里是人间与仙土的交界之地,是成仙路的起点,也是万古以来无数人间天骄埋骨他乡的终点。
四方上下,茫茫无边,黑暗是这里唯一的色调,偶尔有几缕残存的混沌气如同游鱼般在虚空中缓缓飘过,带起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涟漪。
万古的死寂笼罩着这片被时光遗忘的虚空,仿佛自开天辟地以来,这里便是如此安静,如此荒凉,如此令人窒息。
不久之前,这里曾爆发过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李长生在此地与那头吞噬了无数帝者的八爪触手怪激战,炉养百经的熔炉之火将整片虚空烧得沸腾,灭世长矛的锋芒将整个虚空都撕出了裂口。
那一战的余波,至今仍在宇宙深处的某些角落里缓缓回荡,如同远古的雷鸣,低沉而悠远。
然而此刻,那些大战的痕迹已然被天地自行修复,被混沌重新吞没。
破碎的空间壁垒在时间的抚平下缓缓愈合,散落的帝血碎片被混沌气消融殆尽,那头触手怪残留的邪恶气息也早已被大道规则净化一空。
一切都重归沉寂,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过。
就在这片亘古不变的死寂之中——
嗡!!!
虚空骤然震颤,一道道繁复至极、奥妙无穷的阵纹凭空浮现,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如同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虚空中同时勾勒、编织、拼接!
阵纹流转着古老而苍茫的时空道韵,丝丝缕缕的空间法则与时间法则交织在一起,飞快地构建出一座横跨两界的庞大传送阵法!
阵法中央,一道刺目的光柱冲天而起,撕裂了黑暗,照亮了这片沉寂万古的虚空!
光柱之中,两道身影由虚转实,缓缓凝现。
当先一人,白衣猎猎,身姿挺拔,周身萦绕着十三境大帝的磅礴威压,却不张扬、不凌厉,反而内敛到了极致,如同深海之下的暗流,看似平静,实则蕴含着足以碾碎一切的恐怖力量。正是李长生。
他身侧,一只体型小巧、龟壳斑驳的老乌龟四仰八叉地跌坐在虚空中,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小爪子在胸口不停地拍打着,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不是乌龟王八,又是谁?
而在他们身后,那座横贯混沌、巍峨古老的万古仙门,依旧静静地矗立在虚空之中,门体之上流转着淡淡的仙光,古朴而神秘。
仙门微微震颤,门缝之中有丝丝缕缕的黑雾涌动,缓缓凝聚成一道模糊的、无面无相的人形黑影,悬浮在仙门之前。
“总算安全回来了……”黑影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庆幸,“我还以为最后那一下子,我们三个都要交代在仙土,再也回不来了。”
乌龟王八从虚空中爬起来,拍了拍自己满是裂痕的龟壳,心有余悸地连连点头:“可不是嘛!那老东西最后那道目光扫过来的时候,龟龟我的龟壳都在发凉!要不是黑影你提前布好了传送阵,咱们真要临时布阵的话——”
它打了个寒颤,没有再说下去。
黑影冷哼一声,语气中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后怕:“你当我不知道?那尊天枯仙王,在仙土仙王中算是资历最老、底蕴最深的那一批。他虽然年老体衰、本源枯竭,但真要拼起命来,一道目光便足以撕裂虚空、追溯因果。若是在挖掘完神山之后再临时布阵,慢上哪怕三息时间,我们现在已经被他顺着空间波动追上,撕成碎片了。”
李长生默然点头,他比谁都清楚那尊白发老者的可怕。
阿弥陀佛的金身何等强大?
一掌便能拍碎仙王仙体,一花便能衍化无垠佛国。
可在那位天枯仙王燃烧本源之后,依然被硬生生压制、撕裂、劈成两半。
若是真被那位老人追上,以他如今十三境的修为,就算底牌尽出,也绝无半分胜算。
李长生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片依旧残留着微弱佛光的遥远天穹——那里,是天穹的尽头,是仙土的方向。
不久之前,那尊巍峨金身便是在那里,被劈成两半,化作漫天金色光雨,融入了天地之间。
“可惜了……”李长生低声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阿弥陀佛的金身,就这样没了。那可是他逆转生死、向死而生的唯一依仗。”
乌龟王八收敛了往日的嬉皮笑脸,绿豆大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深沉的悲意。它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不要在意了,那蠢和尚既然决定这么做,我们就应该对得起他的牺牲。他拿金身换时间,我们拿时间换神山——这笔买卖,他认了,我们也得认。”
它转过身,望着李长生,语气中少了几分往日的戏谑,多了几分罕见的郑重:“总算没有白跑一趟。九座神山,我们一座不落地全部带回来了,九座神山封存着人间失落了无尽岁月的大道本源,有了它们,人间被斩断的帝者十三境之后的道路,就有可能重新接续上。阿弥陀佛用金身换来的东西,我们必须用好,绝不能辜负。”
李长生闻言,沉默了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口那股沉闷的郁气压下去,转身望向那座横贯虚空的万古仙门,目光落在门缝中那道模糊的黑影身上。
“黑影。”他忽然开口。
黑影微微一动:“嗯?”
“在仙土的时候,你说过,你曾被乌龟王八坑过无数次。”李长生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探究到底的意味,“你又说,你只是一缕残存执念,真身早已死去。你还说过,你与乌龟王八曾数次联手闯荡混沌世界,每一次都狼狈不堪。”
黑影默然不语。
李长生继续道:“乌龟王八活了多久,我不知道,你活了多久,我也不知道。但你们显然都知道很多事情——关于仙土,关于人间,关于混沌世界,关于那些早已被世人认定死亡、却不断有线索指向他们可能还活着的大帝们。这个世界的水,太深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黑影身上移开,又落在乌龟王八身上,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困惑:“曾经的我,以为这个世界就是肉眼看到的那么简单。帝者便是巅峰,大帝便是无敌,万年寿元便是极限。可后来我才发现,那些只是冰山一角。仙土凌驾于人间之上,收割了一个又一个文明史;古之大帝或许根本没死,只是被困在某个无法脱身的地方?帝者境界有十五境,而人间大道却在十三境便被斩断。”
李长生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乌龟王八,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阿弥陀佛的真身在哪里?这个世界的水,究竟有多深?”
虚空之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乌龟王八背着双手,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绿豆大的眼睛望着远处无边的黑暗,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小子,不是龟龟我故意瞒你,而是很多事情,根本说不清楚。”
它的声音少了几分往日的玩世不恭,多了几分李长生从未听过的沧桑与无奈:“你以为龟龟我什么都知道?不是的。龟龟我活得太久了,久到连自己的生卒年月都记不清了。可活得久,不代表什么都知道。这天地之间的秘密太多、太大、太深了,深到龟龟我穷尽一生,也只能知道一部分——还是不确的那一部分。”
黑影冷哼一声,难得地没有反驳,反而帮腔道:“这一点,这老乌龟倒是没骗你。比方说我与他当年数次共闯混沌世界,遭遇过多少凶险,见过多少诡异之事?那些东西随便拎出来一样,都足以颠覆当世的修行认知。可你要问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历、背后又牵扯着哪些势力,我们同样一无所知。既然是连我们自己都无法确定的事情,说出来又有何用?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李长生沉默了片刻,又问道:“那阿弥陀佛的真身呢?你之前说,很久很久之前,你养了一个人,那个人就是阿弥陀佛。后来呢?他去了哪里?”
乌龟王八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悠远的光芒,仿佛在追忆一段太过遥远、太过模糊的往事。良久,它才缓缓开口:“当年阿弥陀佛战死之后,是真真切切地死了——不是假死,不是转世,而是被五大仙王围攻,打到肉身崩碎、元神溃散、真灵都险些被彻底磨灭。是龟龟我,独自潜入了混沌海,靠着以往对混沌海的了解,在无数混沌乱流、空间裂缝、时空漩涡的绝地之中,一块一块地寻找他的残躯,一片一片地收集他散落的真灵碎片,将他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后来,他活了。”乌龟王八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穿透万古的苍凉:“向死而生,涅槃归来。可他活过来之后,只留下了那尊关键的金身,用以寄托真灵、稳固本源。而他的真身——去了哪里,这么多年,连龟龟我也不知道。”
李长生眉头紧皱:“连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乌龟王八坦然道:“那蠢和尚有自己的打算,他从未告诉过我。我只知道,他走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有些路,总要有人去走。’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虚空之中,再度陷入了沉默。
李长生立在混沌之中,白衣在微弱的仙光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冷光。
他的脑海中翻涌着无数念头——阿弥陀佛的真身究竟去了哪里?
那些被世人认定已死的大帝们,是否也像阿弥陀佛一样,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默默守护着什么?
这个世界的水,太深太深,深到他即便已经登临帝者十三境,能够逆伐十五境至尊,却依然看不清方向。
“罢了。”良久,李长生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放下执念的释然:“既然连你都无法确定,那我再多问也是徒劳。不过——”
他看向乌龟王八,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你说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尽快提升修为到帝者极限,为什么?”
乌龟王八的神色骤然变得无比严肃,它沉默了很久,才一字一顿地开口:“因为人间,马上就会迎来一场真正的浩劫。”
“真正的浩劫?”李长生眸光一凝:“来自仙土?”
“没错。”乌龟王八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仙门之后的幕后黑影发出一声冷笑:“搬空了九座镇世神山,斩杀了超过十位十五境镇守帝者,阿弥陀佛的金身更是将仙土天穹打了个稀巴烂,将一尊仙王打得仙体崩裂——你们以为这叫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得冰冷而凝重:“你们这一次,不是把仙土惹怒了。你们是彻彻底底把仙土的天给捅穿了!”
“自仙土立界以来,亿万年岁月,何曾吃过这么大的亏?何曾蒙受过这么大的屈辱?”
“九座神山是仙土的镇世根基,封存着从人间掠夺而去的核心本源,如今被你们一口气全部搬空——仙土根基动摇、气运大损!”
“这个仇,不死不休,永世难忘!”
黑影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击在李长生的心头:“你们等着吧。用不了多久,仙土就会发动对这个文明史的大清洗。届时,整个人间,亿万生灵,都将被屠戮殆尽,如同万古以来无数个被收割的文明史一样,彻底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
幕后黑影的语气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带着一种避之不及的急切:“赶紧将向死而生之法给我!你们在人间的所作所为,与我没有半点关系。我不认识你们,从来没见过你们,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拿到向死而生之法后,我便回我的仙门去,从此两清,再无瓜葛!”
李长生默然不语,伸手便要探入内天地。
在昊天仙府中,他搬空了那座万古天骄的府邸,向死而生之法便在他所获得的众多宝物之中。
这是他与幕后黑影约定好的交易——黑影为他铺路、为他提供情报、为他遮蔽天机,他则为黑影寻得向死而生之法,助其复活真身。
人无信不立,何况这一趟仙土之行,黑影确实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然而,就在李长生的手即将触碰到内天地之时——
“慢着!!!”
乌龟王八骤然尖叫起来,小小的身躯猛地跳到李长生面前,张开双臂拦住他,绿豆大的眼睛死死瞪着仙门之后那道黑影,声音尖锐得近乎破音:“你好意思现在说这种话?!”
“咱俩认识几百万年了!几百万年!从混沌世界到人间,从人间到仙土,多少次出生入死,多少次死里逃生——你居然说你不认识我?!”
黑影冷哼一声:“认识又如何?咱俩之间只有仇怨,没有感情。那些年要不是你处处坑我、次次害我,我何至于落到如今这步田地?洞府被毁、真身陨落、只剩一缕残念寄居仙门——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拜你所赐?”
“你放屁!”乌龟王八跳着脚骂道:“明明是你自己手贱、头脑发热,非要招惹混沌大能,非要盗挖上古神人古墓,惹来杀身大祸,害得龟龟我也跟着遭殃!你现在反倒怪到我头上?!”
“若不是你骗我说混沌世界有专属通道,我怎么去?!”
“我骗你?我那是带你去找机缘!是你自己贪心不足!”
两人隔着一道仙门,你一言我一语,旧怨新仇翻涌不休,眼看着就要再次吵起来。李长生揉了揉眉心,正欲开口制止——
乌龟王八却忽然话锋一转,将矛头对准了黑影更深层的软肋:“好!就算你不认我这个几百万年的老搭档!那你认不认人间?!认不认那些曾经救过你、帮过你、对你有恩的人间高手?!”
黑影沉默了。
乌龟王八的声音骤然变得高亢而激愤,字字如同利刃,狠狠刺向黑影的心底:“你曾经也是一尊仙人!是与人间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仙人!当年你屡次陷入绝境,是我人间高手出手相救,你才能活到今日!这份恩情,你拿什么还?!”
“如今人间马上就要遭到浩劫,仙土即将对这个文明史展开大清洗,亿万万生灵将被屠戮殆尽,无数凡人、无数修士、无数你曾并肩作战过的故人后代,都将化作血水、化作白骨、化作仙土收割的庄稼!你作为一尊仙人,作为一尊受过人间大恩的仙人,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你良心让狗吃了?!你对得起曾经救你的人间高手吗?!”
乌龟王八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每一个字都蕴含着难以言喻的愤怒与悲怆。
它显然是在道德绑架黑影,想用这种方式逼他留下来,逼他为人间再出一份力。
然而,黑影却只是沉默了片刻,旋即发出一声更加冰冷的冷哼:“放你娘的屁。”
他的声音沙哑而冷漠,带着一种看透世事、不为所动的淡然:“我承认,当年确实有人间高手救过我。但那笔恩情,我早在无数年前就已经还了,还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我从未欠过人间什么,也不欠人间什么。对于这个人间,我丝毫不欠。”
乌龟王八再次跳脚,气得龟壳都在颤抖:“你还了?你还个屁!你个老尸体!这几十万年你一直在看守成仙路,帮着仙土坑杀了多少人间顶尖高手?多少人间大帝满怀希望踏上成仙路,结果被那头八爪怪物吞噬,被那道神光斩杀,形神俱灭,尸骨无存!你管这叫还恩情?!”
黑影的声音骤然变得尖利起来,带着一种被戳中痛处的恼羞成怒:“你只看到了这些!你只看到了那些被坑杀在成仙路上的人间帝者!可你看不到的地方呢?!我在幕后偷偷劝退了多少位人间顶尖大帝,你可知道?!”
李长生闻言,目光骤然一凝。
乌龟王八也愣住了。
黑影的声音愈发激动,仿佛压抑了无尽岁月的委屈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远的不说,就说近处——万妖大帝!清风大帝!北皇大帝!紫霞大帝!他们哪一个不曾找到成仙路?哪一个不曾站在仙门之前,满怀希望地想要踏进来?是我!是我一个一个地将他们劝退!”
“我告诉他们成仙路是骗局,是陷阱,是仙土用来收割人间高手的铡刀!我让他们回去,让他们另寻他路,让他们不要白白送死!他们听了我的劝,才没有踏入成仙路,才保住了性命!若是他们都踏进来,你以为人间现在还有什么有生力量吗?!”
李长生的瞳孔微微收缩,心神掀起滔天巨浪。
万妖大帝、清风大帝、北皇大帝、紫霞大帝——这些名字,每一个都曾是人间一个时代的符号,每一个都曾在属于自己的纪元里横压一世、举世无敌。
他们竟然都找到了成仙路?而且,都被黑影劝退了?
“他们……都曾踏足过成仙路?”李长生问道,声音中满是不可置信。
黑影冷哼一声:“当然!每隔万年左右,换一任人间大帝。这些大帝无一不是惊才绝艳之辈,到了晚年寿元将尽之际,自然会想尽一切办法寻找成仙路。而这条成仙路虽然隐匿在宇宙深处,但对于顶尖大帝而言,并非无法找到。只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有的人听劝,便会退去,另寻他法。有的人不听劝,执意要踏入仙门,那便与我无关了。我只管劝,不管拦。劝得住,那是他们的造化;劝不住,那也是他们的命。”
乌龟王八张了张嘴,第一次没有反驳。
李长生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说你劝过他们——那万妖大帝、清风大帝、北皇大帝、紫霞大帝,他们从成仙路退去之后,去了哪里?”
黑影的声音恢复了冷漠:“我怎么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他们是人间的大帝,有自己的打算、有自己要走的路。我只负责守在成仙路前,劝退那些不该送死的人。至于退去之后,他们是另寻突破之法,还是静静等待寿元耗尽,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与我无关。”
李长生又问:“他们踏足成仙路时,是什么修为?”
黑影回答得很快,似乎对这些记忆颇为清晰:“都是帝者十三境。”
李长生心头微微一震,旋即又觉得理所应当。
人间大道被仙土斩断,帝者境界在十三境便被截断,无数惊才绝艳的人间大帝,穷其一生也只能止步于此。
他们能在晚年踏足十三境,已经算是将人间这片贫瘠土壤利用到了极致。
“原来如此……”李长生低声自语,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忽然觉得有些悲凉——那些曾经横压一世、无敌于人间的大帝们,到头来却被困在十三境的牢笼中,前路断绝、寿元将尽,只能将希望寄托于一条虚无缥缈的成仙路。
而这条成仙路,偏偏又是仙土设下的致命陷阱。
若非黑影私下劝阻,万妖大帝、清风大帝、北皇大帝、紫霞大帝……这些都曾为人间浴血奋战过的大帝,恐怕早已化作八爪怪物的养料,形神俱灭于仙门之后。
“多谢。”李长生忽然开口,语气诚恳。
黑影愣了一下:“谢我作甚?”
“谢你救下了他们。”李长生道,“那些大帝,都曾是我极为敬仰的前辈。若没有你的劝阻,他们或许早已陨落在成仙路中。这声谢谢,是替他们说的,也是替我自己说的。”
黑影沉默了良久,才涩声开口:“……不必谢我。我也不是为了救他们。我只是履行自己当年的承诺罢了——欠人间的,我早已还清。”
乌龟王八冷哼一声,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李长生抬手拦住了。
“人无信不立。”李长生平静地说道:“他在仙土之行中出了大力,向死而生之法本该就是他的。这是我们的约定,我不想失信于人。”
他探手入内天地,一阵摸索之后,掌心浮现出一卷古朴厚重的玉简。那玉简通体呈淡金色,表面流转着丝丝缕缕的仙道气息,玉简之中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古老而晦涩的大道经文——正是昊天仙府之中珍藏的向死而生之法。
“拿着吧。”李长生将玉简递向黑影。
仙门微微震颤,一缕黑雾自门缝中探出,小心翼翼地卷起那卷玉简,收回了黑影的手中。黑影沉默了很久,仿佛在确认玉简中功法的真伪与完整性。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好,是真的。”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了无尽岁月的激动与释然。
为了这卷功法,他镇守成仙路六十万年,忍受了仙土无尽的敷衍与轻蔑。如今终于到手,他距离复活真身又近了一步。
“长生大帝。”黑影的声音难得地郑重起来:“你比这老乌龟守信用得多,是个值得交的人。我记下这份情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愈发认真:“接下来,人间若遇到危险,你可以向我求救。”
话音未落,他瞥了一眼乌龟王八,补充道:“仅你一人,其他人——尤其是这只死王八——休想。”
乌龟王八冷哼一声,不屑地扭过头去,却也懒得再与他争辩。
待到气氛稍缓,乌龟王八收敛了嬉笑的神色,语气变得无比凝重:“好了,说正事。”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大争之世开端。仙土这一次必然会清除人间的有生力量,将人间重新变成一个真正的‘罪土’和‘牧场’,绝不容忍人间再有任何威胁到仙土的存在。阿弥陀佛的金身、九座神山的丢失、超过十位十五境帝者的陨落——这每一条,都触动了仙土的逆鳞。”
李长生眉头紧皱,沉声道:“仙土目前的状况并不轻松。黑影说过,混沌海那边也在给仙土施加压力,九大上古仙王中有陨落的、有陷入沉睡的,仙土内部也因为仙王果位的争夺而自顾不暇。他们还能抽调出多少力量来清洗人间?”
乌龟王八摇了摇头,绿豆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沉的忧色:“你太小看仙土的底蕴了。仙土立界亿万年,除了九大上古仙王之外,还有无数后起之秀、无数隐世底蕴。更重要的是,清洗人间,根本不需要出动仙王级别的高手。”
它顿了顿,忽然问道:“你知道什么是‘血祭人间’吗?”
李长生心头猛然一紧,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如同亿万钧寒冰砸入他的胸腔。
他自修行以来,斩杀过无数强敌,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血战,可这四个字,却让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脊椎骨直窜天灵盖。
“血祭……人间?”
“没错。”乌龟王八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仿佛是在诵读一篇禁忌的恐怖篇章,“根据仙土的不同状态,对待人间文明史的清理方式也各不相同。”
“巅峰时期的仙土,清理人间根本不需要什么特殊手段。直接派遣亿万天兵天将跨界降临,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整片人间。所有的修行势力、所有的反抗力量、所有的隐世高手,尽数斩杀殆尽。”
“然后对捕获的人间强者搜魂夺魄,将他们创造的功法、开创的修行体系、领悟的大道真谛,全部掠夺一空。最后毁掉这个文明史的所有痕迹——焚尽典籍、抹去传承、杀光所有知道真相的人。只留下微弱的火种,让他们在废墟中重新繁衍、重新壮大,等他们再次形成新的文明,再次创造出新的功法之后,再来收割。”
它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每一个字都仿佛从万年冰窟中捞出来一般,让周围的虚空都随之降了几度:“这需要很长的时间,而现在,仙土没有这么长的时间了。”
李长生沉默不语,静静等着乌龟王八说下去。
幕后黑影缓缓接口,语气同样凝重:“仙土如今腹背受敌。混沌海那边的压力越来越大,内部的仙王果位之争也牵扯了大量精力,他们没有时间像从前那样慢慢收割、慢慢重建。所以,这一次的清洗,只会用最残忍、最直接、最彻底的方式——”
乌龟王八点头,一字一顿:“血祭人间。”
四个字落地的瞬间,整片宇宙深处的虚空都仿佛为之一凝。
李长生怔怔地站在原地,脑海中轰然炸开。
血祭人间。
血祭亿万万生灵。
血祭整片人间大地。
他仿佛看到了那幅画面——仙土的无上强者跨界而来,以整片人间为祭坛,以亿万生灵为祭品,发动一场亘古未有的血祭大阵。
无数凡人、修士、妖族、古族,无论善恶、无论强弱、无论老幼,尽数被抽干精血、化去本源,血肉与灵魂一同化为冲天的血色光柱,融入仙土的大道之中,成为滋养仙土的养料。
白骨成山。
血海滔天。
冤魂蔽日。
人间化作炼狱。
“这……”李长生的声音沙哑到了极致:“这就是仙土清理文明史的最终手段?”
“没错。”乌龟王八的声音中满是沉重的悲凉。
幕后黑影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见证过无数次惨剧的漠然:“我在这条成仙路上守了六十万年,每一次遇到踏足成仙路的人间帝者,我都会劝他们回去。不是因为我仁慈,而是因为只有他们活着,人间才有一线希望。可这一次……”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下去:“这一次,恐怕谁也劝不了了。”
乌龟王八抬起头,望着李长生,小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光芒:“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吧。”
“为什么龟龟我要冒险潜入仙土,为什么我要不惜一切代价搬空九座神山,为什么阿弥陀佛甘愿牺牲自己的金身来为我们争取时间——因为我们没有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