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样子，你们都是有所收获啊。”
他们循声望去，只见原本那间紧闭的办公室的门已经被打开了，而陈景明院士不知何时结束了视频会议，此时正背着手站在办公室门口。
这位平时威严的学界泰斗，此刻脸上却挂着慈祥的笑意，目光在三个刚刚经历过一场热烈讨论的年轻人身上扫过，满是欣慰。
他这样的老学者，最喜欢看见的就是年轻人们在学术问题上面的讨论。
“陈老师。”
“老师。”
“陈爷爷。”
三人连忙打招呼。
陈景明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门口：“都别在走廊里站着了，进来说吧。”
走进办公室，陈景明先是招呼几人坐下，然后看向周凯和韦东：“刚才在门口听你们讨论得很热烈，那个奇异积分算子的问题，有思路了？”
周凯连忙汇报道：“是的老师，这次是真多亏了林叶师弟。刚才我们卡在直接估计上，林叶提议利用交换子的性质来处理，把主部和误差项拆开，韦东师弟在这个基础上推导了一下，发现正则性确实提高了，问题迎刃而解。”
“交换子估计……”陈景明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随即赞许地点点头，“嗯，是个好路子，an和Meyer当年的那个经典工作，核心思想就是利用交换子来获得额外的衰减，你们能想到这一层，说明对调和分析的工具掌握得很活。不过，具体的边界项处理还要小心，别在最后一步把紧致性给丢了。”
“明白了，老师。”周凯和韦东连忙点头记下。
聊完了周凯和韦东的事情，陈景明的目光转向了坐在一旁乖巧喝茶的林叶，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语气也变得调侃起来：“叶儿啊，我这两天可是听你冯叔叔跟我说了，你在他们那个课题干的挺不错啊，已经把他们的问题给解决了？”
林叶点点头，“是的，已经完成了。”
陈景明伸出四根手指，晃了晃：“听说，连劳务费带奖金，还有那个天行科技的老总单独给你的，差不多有四百万？”
“四……多少？！”
正准备起身告辞的周凯，听到这个数字，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他猛地转过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死死盯着林叶。
“四百万？！”周凯的声音都变调了，“师弟，你什么时候赚到这么多钱了？！”
他依然记得自己当初还跟林叶炫耀过自己靠着搞专利，以及接一些公司的单子，赚了不少钱，自己那辆六十多万的野马就是靠自己赚到的。
那是他作为博士生最自豪的一件事情，当然，也是在这位不仅发表了PRL，甚至还得到了CPAM主动邀稿的天才师弟面前，唯一能拿出来装逼的事情。
结果现在才多久没见，林叶直接一单就赚了四百万？！
简直不是人啊！
林叶挠了挠头，谦虚地解释道：“那个……其实主要是因为那个天行科技公司比较有钱，一单给了2500万，我运气好，分了不少……而且还要算税的，其实也就三百多万。”
“我靠……2500万，你一个人分了十几个点？”
周凯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崩塌了。
回想起自己当初还在林叶面前炫耀的自己，现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韦东在一旁倒是没什么反应，他对钱没概念，只是还在脑子里琢磨刚才的数学公式。
“行了，别在那怀疑人生了。”陈景明笑着挥挥手，“你们先回去把那个不等式证完，别耽误了进度。”
周凯这才浑浑噩噩地站起身，拉着韦东往外走，临出门前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林叶，眼神里写满了“大佬带带我”的幽怨。
等到两人离开，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房间里只剩下陈景明和林叶一老一少。
陈景明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看向林叶，目光变得温和而关切：“好了，说正事吧，你这次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就不能是来看爷爷您的吗？”林叶眨了眨眼道。
“我倒是希望你是专门来看我的呢。”陈景明哑然失笑，“不过你们刚才在外面讨论的东西我可都是听到了，你应该也是有啥问题来问我的吧？”
“好吧，看来是瞒不过爷爷您了。”林叶老实说道，“不过其实那个问题我刚才也已经解决了，所以现在也可以算是专门来看您的。”
陈景明笑了笑，随后说道：“行吧，那就说说是什么问题吧，我也挺好奇是什么问题能够难住你的。”
“好的。”林叶点了点头，神情变得认真起来，先是跟陈景明解释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而刚才在和周师兄他们讨论交换子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这个非定域性其实也可以用类似的思路解决。把非线性项看作交换子，利用几何对齐带来的代数抵消，应该能控制住积分的发散。”
陈景明听着林叶的描述，眉头微微一挑。
作为顶尖数学家，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关键词。
“非定域性……几何对齐……代数抵消……”陈景明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锐利，“小林，你老实告诉我，你最近在研究什么问题？这听起来可不像是什么普通的问题，也不像是你之前搞的气动声学。”
林叶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直视着陈景明的眼睛，缓缓说道：“我在研究三维纳维-斯托克斯方程。我现在试图证明，在某个特定的几何约束条件下，具体来说，是涡度方向与变形张量特征方向存在某种对齐时，方程的解在有限时间内不会发生爆破。”
“……”
陈景明手中的茶杯盖子“叮”的一声，轻轻磕在了杯沿上。
哪怕他见惯了大风大浪，此刻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才刚刚成年的少年，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在做……NS方程的正则性？”
“是部分正则性，或者说是有条件的正则性。”林叶严谨地纠正道。
陈景明缓缓靠回椅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看着林叶那张年轻得过分、却又充满自信的脸庞，心中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既有后生可畏的欣慰，又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担忧，更多的，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慨。
多少数学家穷极一生都不敢触碰的领域，这个孩子，在大一刚开学的时候，就已经一头扎进去了。
而且，听他刚才的思路，利用交换子估计来处理压力项的非定域性，这绝对是切中肯綮的顶级思路！
“好……好小子。”
良久，陈景明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摇了摇头，苦笑道：“你刚才问的那个关于非定域项处理的问题……说实话，如果刚才你真的问了我，我也未必能立刻给你答案。”
“处理NS方程里的里斯变换项，一直是个老大难问题。如果要在那里做精细的几何估计，即使是我，恐怕也要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推导上个把月，才敢说能不能行。”
陈景明站起身，走到林叶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灼灼：“既然你已经找到了思路，那就放手去做吧。如果你真的能把这个定理证出来……我敢说，这将会是NS方程领域，近十年来最漂亮的结果之一。”
“谢谢爷爷！我会努力的！”林叶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个问题虽然难，但是在如今的他眼中，似乎并不是看不到边际。
接下来，他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研究并解决这个问题。
“嗯……哦对了！”陈景明点点头，忽然想到了什么样的，目光在桌角堆叠的一摞文件中扫过，最终停留在了一张烫金的邀请函上。
他拿起那张邀请函，手指摩挲了一下封面，随即转身递给了林叶。
“既然你已经研究到了这一步，光是闭门造车是不行的，哪怕是和我讨论，也会有局限性。”陈景明缓缓说道，“这个月的月底，在金陵大学有一场全国非线性偏微分方程与流体力学前沿研讨会。这是国内这个领域规格最高的会议之一，虽然挂着全国的名头，但邀请的都是在这个方向上有实打实成果的顶尖学者。”
“主办方前段时间特意给我发了邀请，希望我去做个开场报告。但我下周正好要去部里参加一个关于十四五规划的论证会，实在是分身乏术。”
陈景明看着林叶，眼神中带着期许：“本来我打算推掉的，但现在看来，这是一个让你去见见世面的好机会，你就代替我去吧。”
“代替您？”林叶微微一愣，接过邀请函，“这合适吗？我毕竟才大一……”
“有什么不合适的？”陈景明摆了摆手，语气中透着一股护犊子的霸气，“在学术界，看的是成果，不是年龄。你发表的那么多论文，现在又在这个核心问题上有了突破性的思路，比那些只会灌水的教授更有资格坐在那里。去听听别人的想法，也许能给你带来新的触动。”
林叶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邀请函，知道这是陈爷爷在给自己铺路。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爷爷，我会去的。”
说完，林叶便从旁边顺手拉过一把椅子，就在陈景明的办公桌对面坐了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叠折得四四方方的草稿纸，铺在膝盖上，拿起笔就开始“刷刷刷”地写了起来。
灵感这种东西，稍纵即逝。
刚才在走廊上关于交换子估计的想法，如果不赶紧落实到纸面上推导一番，指不定过一会儿就模糊了。
陈景明刚刚坐回椅子上，拿起老花镜正准备戴上，看到林叶这副架势，不由得愣了一下。
“怎么？问题都问完了，还不走？”陈景明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这都快饭点了，不去食堂抢饭？”
林叶头也没抬，手中的笔在纸上飞快游走，构建着那个关键的算子不等式，嘴里却笑着说道：“爷爷这是要赶我走吗？”
他停下笔，抬起头，冲着陈景明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只有在亲人面前才会有的赖皮笑容：“好不容易来一趟，我想今天多陪爷爷一会儿。要是方便的话，今晚我想去您那儿蹭顿饭，顺便叨扰一晚，好久没尝过徐奶奶做的饭了。”
陈景明戴眼镜的动作猛地一顿。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老人那双常年审视复杂方程，总是透着严谨与睿智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被一层温热的水汽轻轻蒙住了一瞬。
他低下头，装作是在擦拭镜片上的灰尘，手上的动作却比平时慢了许多，指尖甚至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
虽然林叶几次来找他，都是请他帮忙，但陈景明也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年轻人把心思完全放在正事上面，他高兴还来不及。
但此刻这句“多陪爷爷一会儿”，却像是一记重锤，敲开了老人心中最柔软的那块地方。
“胡闹……”
过了好几秒，陈景明才重新戴上眼镜，声音有些发哑，似乎是在嗔怪，但那语气里的欢喜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回自己家，说什么叨扰不叨扰的。”
他站起身，都懒得处理剩下的工作了，直接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动作虽然依旧利落，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轻快的步伐却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赶紧写，写完了咱们就走。”
陈景明背对着林叶，拿起电话听筒，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语气里透着一股平日里少见的温情与急切：“喂，老婆子啊……今晚多加两个菜，昨天的时候老许不是送了条黄鱼嘛，拿出来清蒸了……嗯，小叶来了，今晚住家里。”
挂断电话，陈景明回头看了一眼正埋头苦算的少年，眼角的皱纹仿佛都舒展开了。
“你奶奶要是知道你来，估计得高兴得今晚都不想让你睡觉，非拉着你说话不可。”
林叶点点头：“那我就多和她聊一会儿。”
“哈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