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外的青石广场被午后烈日晒得滚烫，殿宇飞檐投下大片沉沉的阴影。
李承乾的伤口还在渗着淡淡的血丝，方才随手一抹，半边脸颊都沾了斑驳血痕，衣袍肩头还留着被踹倒时沾染上的尘土。
他立在阴影边缘，方才在殿内那股宁折不弯的韧劲尚未褪去，只是肩头微微垮下几分，藏着一腔郁气。
李泰抬手掸了掸自己衣摆上的灰，小腿被方几磕碰过的地方阵阵作痛，他倒吸一口凉气，揉了揉患处，转头看向身旁一言不发的李承乾。
李泰白了李承乾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你还知道该说的话要说，那你说了吗？”
李承乾垂着眼，语气满是憋闷：“是我不想说吗？他容空儿吗？我插得上话吗？”
李泰眉毛微挑，目光沉沉望着他，轻声反问：“他是谁？”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宫闱之内，尊卑礼法时刻不可忘怀，口头上至少也该称一声阿爷。
李承乾心中何尝不明白，可此刻胸中愤懑难平，只是冷哼一声，猛地扭过头，望向远处重重宫阙，索性不予理睬。
李泰见状，也是无可奈何，上前半步，压低声苦心劝道：“你什么时候能学会看火候？阿爷都气急了，你还一味死犟？认个错有那么难吗？”
李承乾肩头微微绷紧，缓缓回过头来，眼底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不肯松口：“我何错之有？你说令东突厥复国于我大唐而言，是利是害？”
令东突厥复国，前世是李泰提出来的，李泰当然知道是利是害。
这桩事他们俩也早就商议过，只是一直在等夷男将二子分南北而治的一天，因为这时是提给东突厥复国的最佳时机。
若不然的话，就是结社率夜袭骊宫之后，借机把生活在中原的突厥人都赶出长城以外的时候。
可这个时候讲不出什么好的理由，难道结社率袭宫有功吗？还给他们复个国。
无缘无故的给东突厥复国，实在是说不过去。
夷男将二子分南北而治，这就是薛延陀有了动静，咱们得给予反应。
我们不知道夷男目的所在，但我们得有所防范，万一他对大唐不利呢？
令东突厥复国，这样东突厥就是大唐与薛延陀之间的缓冲地带。
薛延陀想打大唐，必须得先打东突厥，东突厥一起战火就是给大唐传递信号，大唐可以有个备战的时间。
“道理是这般道理，可你说话得讲究方式方法。”
李泰急得压低声音，四下扫视一圈，确认近处没有耳目，才继续说道，“阿爷都质问你了，你居然原话复述一遍，你这不是挑衅吗？”
李承乾沉默下来，烈日灼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底的郁结。
“那时候你就该温声软语地解释，那会儿阿爷是听得进去的。”
李泰轻轻地叹了口气，又说道：“你偏偏把阿爷惹得怒火攻心，什么都听不进去了。这倒也罢了，挨打你都不知道躲吗？”
“切”李承乾无所谓地冷嗤一声：“他自己的儿子爱怎么打就怎么打呗，打死别哭，算他有种。”
“你？”李泰下意识地扬起了巴掌，李承乾冷冷地斜眼盯着他的手心，他讪讪地放下手，看李承乾的脸色生冷，他“扑通”一下跪倒，脆生生地一句：“我错了。”
“哈哈哈……”李承乾被他这丝滑的一跪逗得哈哈大笑，急忙伸手把他搀了起来：“你确实会看脸色，我这辈子学不会你这么软骨头。”
“我还学不会你厚脸皮呢。”李泰拍打两下衣摆，抬眼看李承乾的脸上血迹未干，柔声问道：“伤到哪儿了？”
李承乾抬手又擦了擦脸上的血珠：“没事儿，就耳朵破了点皮。”
“先清洗一下，回来再向阿爷赔罪吧。”李泰目光清亮地看着李承乾，李承乾抬手搭上他的肩膀，兄弟俩勾肩搭背地走向东宫。
“说你胆大吧，一个眼神就能把你吓跪下。”李承乾轻笑着说道：“说你胆小吧，怎么就敢扯着我往外跑呢？”
“只要能让你消气，跪一下又能怎么地？”李泰微仰头看着天边白得泛光的云，“就刚才那形势，再不跑你最少要丢半条命。”
话这东西真不是随便说说，有人一句话能把别人点冒烟，有人一句能把别人摁进蜜罐里。
李承乾的手往怀里略紧了紧，“不妨事，我一点都不怕，他真一脚踢死我的话，太子自然就是你的了，我纵死无憾。”
“大白天的，别说梦话。”李泰语气轻描淡写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你要是薨了，我会死谏圣上立太孙。”
李承乾满是挫败感地一叹：“还说我执拗，我根本犟不过你。”
“俺骨头虽然不硬，但做人的底线还是有的。”李泰嬉笑道：“亲兄弟明算账，你的就是你的，谁也不能动。”
李承乾微转头，轻声道：“这天下万物，只要你喜欢的都是你的，我有的你就直接拿走，我没有的就等我抢下来再给你。”
“呵呵呵……”李泰舒心地笑了，“你说你，一天把我哄得心花怒放的有什么用？你这嘴拿去哄哄阿爷不好么？”
李承乾闻言不语，静静地向前走着，不多时便来到了东宫书房。
李泰吩咐内侍打来净水，李承乾洗了把脸，御医过来清洗一下太子耳朵上的伤口，又看了看他肩头上的伤势。
肩上就是一块淤青，擦了点活血化淤的药膏，又检查了一下李泰的小腿，也仅仅是破了点皮而已，涂点药膏就没事了。
两兄弟刚整理好衣裳，御医还在收拾药箱，赵德全躬身来到近前，报道：“殿下，碧落求见。”
碧落是太子妃苏氏的贴身丫鬟之一，李泰闻言急忙站了起来：“时候不早了，我去看看雉奴。”
李承乾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又带着几分不容推辞的亲昵：“你坐那儿，内宅有什么需要你回避的事？让她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