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中早已静绝无声,内侍宫娥尽数退至殿外,唯余李世民一人独坐御案之后。
案上散乱摊开的奏章依旧崭新,朱笔滚落一旁,墨汁凝涩,再无半分批阅的心思。
李世民脊背挺直,端坐如松,周身依旧裹挟着帝王的凛然威严,可眼底翻涌的戾气早已褪去大半。
李承乾那一句掷地有声的“孤没错”,竟令他心口骤然一紧,呼吸都微微滞涩。
难道自己真的冤屈了他?
还有令人后怕的惊险一瞬——若非他骤然起身去扶李泰,躲开了那含怒一脚,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再想起李泰起初站在中间挡着,后是抱腰阻拦,最后干脆扯起太子跑了。
李泰什么时候不是恭谨温顺?这般行事于他而言,可算得是舍身相护了。
李世民抬手,按着发胀的额角,心里发堵,喉咙也发堵,喘气都累得慌。
“陛下。”站在旁边极力压低存在感的陈文微微一躬身,轻声说道:“长孙司空来了。”
李世民闻言没有抬头,只语气沉沉地吐出一个字:“宣。”
不多时,长孙无忌身着常服,步履端稳走入殿中。
他甫一入内,便察觉殿内气氛沉郁凝滞,御案前帝王面色紧绷、眉眼覆着一层浓重倦色,显然是心绪极差。
长孙无忌不敢怠慢,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臣长孙无忌,参见陛下。”
“免礼。”李世民声音沙哑疲惫。
长孙无忌起身垂立,目光淡淡扫过凌乱的案面,轻声探问:“陛下神色不豫,是龙体欠安还是有什么烦心事?”
李世民缓缓落手,眉宇间凝着散不去的郁气,淡淡回道:“方才与高明、青雀闲谈几句,被高明气着了。那孩子太过执拗,连朕也敢顶撞,若不是青雀拦着,今天非好好揍他一顿不可。”
长孙无忌闻言随即温声劝解:“陛下息怒。高明性子刚直、言语不知迂回,你何苦跟他动真气?”
他顿了顿,见李世民不言不语,便又语气温和恳切地继续劝道:“父子两个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便是他有错,也该徐徐开导,哪有雷霆相向的道理?”
长孙无忌最是了解李世民,李承乾脾气再不好,也没有主动忤逆君父的可能,定然是李世民先发火,惹恼了李承乾,他才硬犟到底的。
李世民静静听着,心底那股郁结的火气稍稍平缓几分。
“你向来会劝人。”李世民轻叹一声,神色稍缓,“罢了,你入宫所为何事?”
长孙无忌闻言正色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卷叠好的红纸,双手奉上:“臣今日入宫,是为惠褒的婚事而来。阎侍郎之女阎婉,品性端良、家世相配,与惠褒年岁相宜。臣特意取来阎小姐八字,呈与陛下御览,斟酌二人婚事吉凶。”
陈文连忙上前接过八字帖,转呈至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垂眸扫了一眼红纸之上的生辰八字,并未细看。
又是一个来添堵的,这桩婚事根本没有议的必要。
李泰那态度宁可娶条母狗,都不娶阎婉,更何况还有个说什么都不同意的李承乾。
想起在骊山之时,李承乾为了不议这桩亲事,竟然直接一句:“我看上了。”李世民不由得一下笑出了声。
长孙无忌一看果然没白撺掇,这桩亲事有希望。
“辅机,你就这么看好阎婉?”李世民微眯着眼,脸上虽没有太明显的笑意,可也不那么冰冷。
长孙无忌神色郑重地说道:“古之王候娶妻,不求艳色、不贪家世,唯求四者:贤以立身,哲以明事,善以持家,雄以担难。”
“嗯。”李世民轻轻地点了点头,道理讲的不错,问题是阎婉好像一个字都不沾边。
贤说的是端庄,她跟个疯子似的,人乱跑、话乱说,哪里端庄?
哲说的是聪明,她蠢出世纪新高度了,她最多是耍耍小聪明,还耍不太明白。
善说的是宽厚,她对自己的父亲和大伯都当众吼叫,对别人能宽厚到哪儿?
雄说的是勇敢,她那叫勇敢吗?她顶多能算得上是缺心眼。
“贤、哲、善,这三点哪家贵女也不差,难得就难得在一个雄字上。”
长孙无忌笑呵呵地说道:“我最看中阎婉的就是那孩子有胆气、勇敢,性子虽有些跳脱,却也不失可爱,成了亲自然就端庄守礼了。”
“这个八字先让礼部议过再说。”李世民转而随口提起先前殿中争议:“说起青雀,他向朕进言,欲将夷男的两个儿子都册封为小可汗,此事你怎么看?”
长孙无忌闻言眸色微亮,当即表示赞同,语气笃定:“此策堪称深谋远虑,极为妥当。”
他条理清晰,徐徐剖析其中利弊:“薛延陀日渐强盛,真珠可汗将二子分治南北,册封其二子为小可汗,便是以朝廷名义认可其分治格局。”
长孙无忌继续道,“一来可离间薛延陀内部,令二子各自恃宠、相互制衡,久而久之必生间隙,无力统一部族南下扩张;二来可彰显大唐天朝上国的包容威仪,恩威并施,收拢边疆诸部人心;三来能以分化之策弱化边患,不动刀兵便可稳固北疆安稳,是上上之策。”
李世民听罢,默然颔首。
长孙无忌说着话锋一转,“惠褒年纪轻轻便能看透边疆局势、洞悉制衡之术,这般聪慧擅谋、布局长远,可见他天姿卓绝、心怀天下,定然是个有大志向的人。”
李世民自然听得懂这极为显眼的话外之音,长孙无忌时刻担心的就是李泰有谋嫡之心。
不过长孙无忌说的确实不错,青雀聪慧过人、智计百出,随口一言便是安边良策,可见其心智城府若是做个太子,未必不如高明。
青雀能提出分化薛延陀以弱其国的良策,高明那个混蛋张嘴就要给东突厥复国。
两相权衡之下,青雀若真有夺嫡的心思,于家是祸,于国倒是一件幸事。
李世民面色沉如铁灰,唇角微微颤动了一下,终究化作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
李世民刚要开口,殿外再度传来轻细的内侍脚步声。
陈文躬身入内,双手捧上一册工整账卷,低声禀奏:“陛下,杨妃娘娘检出东宫账目异常,特命人将账册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