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定点下网
潮水涨到了顶,林向前拔起铁锚,一把推上油门。
新装的柴油机突突狂响,船头压开浪花,朝东南方向的暗礁区冲了出去。船身吃水稳,浪打过来只是轻轻晃一下。
赵小锋扒着船舷,吹着海风嗷嗷乱叫。
“哥!这船也太猛了!李大胆那破船跟它一比,就是个王八在爬!”
林向前没搭理他,眼睛一直盯着水色。近海的水又黄又浑,越往外走颜色越沉,到后来成了发黑的墨蓝。
不到一个半钟头,那片黑压压的礁群就出现在前方。浪头撞上礁石炸成白沫,轰隆隆的响声隔着老远都能传过来。
赵小锋脸上的笑没了,喉咙咕咚滚了一下。
“哥……你摸黑金鲍就是在这地方?村里老辈人说这片礁子底下淹死过好几船人,连尸首都捞不上来!你别吓我啊!”
“怕了就跳海游回去。”林向前扔过去一句。
赵小锋把脖子一梗:“谁怕了!老子就是问问!”
林向前把船停在礁群外侧的安全距离,抛锚稳住船身。他从舱里翻出一个绿色玻璃浮球,用麻绳拴上一块拳头大的石头,顺手扔进海里。
浮球在水面上晃了两下,停住了。
“小锋,我这两天没睡踏实,眯一会儿。”林向前靠着舵楼坐下,“你盯着那个浮球,它要是往别处漂,别大惊小怪,看清楚它停在哪。”
赵小锋一脸懵:“盯个球干啥?”
“少废话。远处要是有别的船过来,马上把我叫醒。”
交代完,林向前闭上眼,放慢呼吸,意识一点点往下沉。
冰凉的海水裹了上来。
礁石底下的洞穴里,章鱼分身慢慢舒展开八条腕足。吞下那条大石斑之后,这具身体已经长到六十多公分,吸盘边缘的角质环硬邦邦的,抓在石头上纹丝不动。
全景视野一打开,四周的海底全部摆在眼前。游过的鱼群,缩在石缝里的海螺,远处翻滚的泥沙,没有一处能躲开他的眼睛。
林向前在心里狂吼起来。
“他娘的,这才叫捕鱼!上辈子那些渔老板花几十万买声呐探鱼器,跟老子这双眼睛比,全是破烂!”
他没急着乱窜,先把腕足贴在礁石上,静下来感受水里的动静。
黏膜上传来一阵一阵的震动,咕咕,咕咕,闷闷的,从礁群东侧的深沟方向传过来。
林向前心头一跳。
这声音他前世听老渔民讲过,大黄鱼成群的时候,鱼鳔会发出这种咕咕的叫声,渔民管这叫“鱼打鼓”。
章鱼分身收缩漏斗管,一股水喷出去,贴着海底朝东侧窜了过去。
越靠近深沟,水流越乱。一股暗流从礁石缝里横着冲出来,把章鱼卷得翻了个跟头,差点撞上一丛锋利的蚝壳。
“操!又来这套!”
林向前八条腕足同时甩出,吸盘扣住岩壁,硬生生把身体钉在了原地。暗流从身侧呼啸而过,卷起的泥沙打得体表生疼。
他不敢再游,改成贴着岩壁一点一点往前爬。
爬过一道石梁,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意识都炸了。
深沟底下,密密麻麻挤着一大片金黄色的鱼。鱼肚子泛着金光,鱼背带着暗红,一条挨着一条,少说有好几百条,每条都有两三斤重。
全是野生大黄鱼!
“发了!老子发了!这一沟子全是钱!”
林向前恨不得当场把它们全卷走。可他很清楚,这帮鱼缩在深沟底下,水面上的网根本够不着,必须把它们赶到礁盘边缘的浅水区去。
他先掉头往回爬,找到那块拴着浮球的石头。
石头不算沉,章鱼两条腕足一卷就起来了。他拖着石头贴着海底往回走,每走一段就停下来扒住岩壁,躲过一阵乱流。
头顶的麻绳一路绷着,浮球跟着在水面上移动。
他把石头压在深沟出口外侧的一块平礁上,那里水深不到十米,底下是平坦的沙地,正适合下网围鱼。
标记放好,接下来是赶鱼。
章鱼分身绕到深沟另一头,体表颜色一下子由灰转黑,又由黑转成刺眼的暗红,八条腕足张开,冲着鱼群猛地喷出一股水流。
鱼群炸了窝。
几百条大黄鱼乱成一团,扭头就往出口方向逃。有几条想往回拐,章鱼一条腕足甩过去,把它们抽回了鱼群里。
来回驱赶了三四趟,大黄鱼全被逼到了平礁上方,聚在浮球底下转圈,不敢再回深沟。
可就在这时,一阵钝痛从意识深处涌了上来。
林向前感觉脑袋里有根针在扎,腕足的动作跟着慢了半拍。操控分身这么久,本体的精力快撑不住了。
“再撑一会儿……鱼都赶好了,这时候掉链子,老子能活活气死!”
他把分身缩进平礁旁边的石缝里,确认鱼群不会散,意识猛地往上一提。
眼睛睁开,刺眼的阳光扎了进来。
林向前浑身湿透,后背的汗把褂子粘在了舵楼板上。肚子里空得发慌,胃一阵一阵抽紧。
他抓起布包里的杂粮饼子,一口啃掉半个,嚼了几下就往下咽。
赵小锋蹲在船头,看见他醒了,差点蹦起来。
“哥!那浮球邪门了!刚才自己往东边跑了几十米,现在停在那儿不动了!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海里闹鬼吧?!”
“闹个屁的鬼,底下有暗流,把它带过去的。”林向前三两口吞下饼子,站起身,“鱼顺着暗流走,流停在哪儿,鱼就聚在哪儿。起锚,围着浮球下网!”
赵小锋一脸半信半疑,手上的动作却不慢,赶紧去解缆绳。
林向前掌舵,船慢慢靠近浮球。赵小锋站在船尾往下放拉网,网片一截一截滑进海里,浮子在水面拉出一道弧线。
船绕着浮球兜了一整圈,网口在浮球外侧合拢。
“收网!”
两人一左一右抓住网绳往上拽。
刚拉了几把,赵小锋脸色就变了,网绳勒进手掌,沉得他身子往后仰。
“哥,这网是不是挂礁石上了?!怎么拉不动啊!”
“挂个屁,底下全是货!使劲!”
林向前双臂一绷,被反哺过的肌肉鼓了起来,网绳一把一把往甲板上收。
网兜终于出了水。
一大团金黄色的鱼在网里扑腾,鱼尾拍得水花四溅,咕咕的叫声连成一片,甲板上一下子铺满了金光。
赵小锋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我操……我操他祖宗十八代!全是大黄鱼!还一个个都这么大!哥,这一网得有两三百斤吧?!”
他扑到网边,抱起一条大黄鱼,手都在抖。
“镇上一斤大黄鱼卖一块多,这么大个的还得往上加!这一网就是好几百块啊!我爹在渔业队干一整年,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林向前把鱼往深舱里倒,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别光顾着嚎,赶紧装舱,泼海水,鱼死了卖不上价!”
赵小锋一边往舱里扔鱼,一边嘿嘿直笑,笑着笑着又骂出声来:“王海龙那狗日的还说你三天挣不来三百块,老子现在就想把这鱼塞他嘴里!”
装完第一网,林向前又啃了一个饼子,灌下半瓢淡水。
“我再眯一会儿,你照老规矩盯着。”
赵小锋这回一个字都没多问,挺直腰杆蹲在船头,两只眼睛盯着浮球,眨都不眨一下。
第二次下潜,林向前没再去深沟。
他让章鱼分身钻进礁群西侧的石缝,那里藏着好几条红斑,还有几条肚子滚圆的鮸鱼。章鱼腕足伸进缝里一捅,鱼受惊往外窜,全被他赶到浮球底下。
这一回,脑袋里的针扎感来得更早。
等他睁开眼,眼前一阵发黑,手脚发软,扶着舵楼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第二网拉上来,红斑一身艳红,在甲板上拍得啪啪响。赵小锋抱着一条七八斤的大红斑,嗓子都喊劈了:“红斑!明月楼那种大酒楼里才吃得上的红斑!哥,你是海龙王的亲儿子吧?!”
林向前没接话,眼睛扫向海面。
远处有一张灰白色的帆,正朝这边慢慢移过来。
“小锋,把帆布拖过来,盖住舱口!”
赵小锋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手忙脚乱把帆布扯开,压在深舱上,又把那副空网堆在上面。
林向前重新发动机器,把船往礁群背面挪了一段,装出一副在浅水里拉小杂鱼的样子。
那张帆在远处停了一阵,大概是嫌这片礁子凶险,没敢靠近,掉头往北边去了。
赵小锋这才松了口气,后背全是冷汗。
“吓死老子了!哥,你眼睛咋那么尖?”
“闷声发大财,懂不懂?让人看见咱们一网拉起来几百斤大黄鱼,明天这片礁子就得挤满船,全村都得红眼!”
第三次,林向前咬着牙又沉了下去。
这一趟他没再赶鱼,章鱼分身在礁石缝里翻找,抓了七八只青壳大龙虾,趁他收网的时候,一只一只塞进网兜里。
意识回到本体,林向前一屁股坐在甲板上,脑袋嗡嗡作响,饿得眼前冒金星。他把布包里剩下的饼子全塞进了嘴里。
赵小锋掀开帆布一看,深舱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大黄鱼、红斑挤在一起。
他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半天才憋出一句:“哥,舱……装不下了。”
林向前抹了一把嘴,看着满舱的货。
三天一趟,一趟一舱。
这条路,算是跑通了。
“起锚,回家!”
太阳偏西的时候,渔船突突突地开进了码头。
船身吃水比出海时深了一大截,船帮压得离水面只剩一巴掌高。码头上补网的、收船的渔民全都停下手里的活,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赵小锋站在船头,胸脯挺得老高,恨不得把满舱的鱼举起来给全村人看。
林向前把船慢慢靠上栈桥,抬头的时候,目光停住了。
栈桥尽头,林国栋一个人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