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回到医院的时候，刘云天已经办好了出院手续，正站在病床边跟陈丰收道别。
“陈老哥，你好好养病，等好了，让小默带你们一家人来临海玩，我好好招待你们！”
刘云天握着陈丰收的手，声音不大，但很真诚。
“刘老弟，这两天真是麻烦你了。”陈丰收靠在床头，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又是帮忙又是跑腿的，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说这些就见外了。”刘云天松开手，拍了拍陈丰收的肩膀，“咱们有缘，以后肯定还能经常见面的。”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刘云天拎起那个旧帆布包走过来。
“刘叔，我送您。”
两个人下了楼，走出住院部大门。
外面阳光正好，花坛里的月季开了，红红白白的。
刘云天把包放在地上，转过身看着陈默。
他犹豫了一下，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塞进陈默手里。
“拿着。”
陈默低头一看——诺基亚6510，银灰色的机身，还没拆封。
“刘叔，这太贵重了。”陈默把盒子推回去，“我不能要。”
“贵重啥？”刘云天又把盒子塞回来，“有个手机方便联系。你以后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那边有什么事，也能找着你。”
陈默还是摇头：“刘叔，这得两千多块吧？您帮我这么大忙，我还没谢您呢，怎么还能收您东西？”
刘云天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小默，”他说，“刘叔别的本事没有，就看人准。你这小子脑子活，敢打敢拼，将来准能成大事。”
他把盒子往陈默怀里一摁。
“算刘叔投资了。将来说不定还得沾你的光。”
陈默张了张嘴，看着刘云天那张被风吹得粗糙的脸。
三十多岁的人了，但眼睛很亮，里面装着的全是真诚。
“……行。”陈默把盒子收下了，“那就谢谢刘叔了。”
“这就对了。”刘云天笑了，露出几颗被烟熏黄的牙。
他拎起包，大步走向医院门口，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前回头看了陈默一眼，挥了挥手。
出租车开走了。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机盒，心里热乎乎的。
回到病房，陈丰收正靠在床头，看着床头柜上多出来的几个果篮和几箱牛奶。
“你刘叔这人，真不错。”陈丰收感慨道，“跟咱们非亲非故的，这两天没少照顾我，临走还留了这么多东西。你看看这水果，这牛奶，得花不少钱吧？”
陈默点点头：“是啊。”
他把手机盒塞进自己的包里，没让陈丰收看见。
父亲要是知道这玩意儿两千多块，肯定得催着让自己还回去。
“这人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上。”陈丰收叹了口气。
陈默没接话，正想把包拉好，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一条短信。
刘云天发的。
“小默，我在你爸病床底下放了一万块钱，你收好了。祝陈老哥早日康复。”
陈默愣了一下，赶紧弯腰往床底下看。
果然，在床腿旁边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趁陈丰收扭头看窗外的时候，把信封捡起来，塞进自己怀里。
“爸，我去趟厕所。”
“去吧。”
陈默走进走廊尽头的厕所，把门关上，掏出那个信封。
牛皮纸的，没有封口，里面厚厚一沓。
抽出来一看，一百块的，一沓。
数了数，整整一万块。
陈默的手有点抖。
一万块。
2002年的一万块。
刘云天做海鲜批发生意，一年到头其实也挣不了多少钱。
这一万块，都够他进好几批货了。
陈默把信封揣进兜里，站在厕所窗户前，看着外面的天。
这个人情，他记住了。
回到病房，陈丰收正看着天花板发呆。
“小默，”他突然开口，“我是不是也该出院了？在这儿躺着，心里不踏实。”
“爸，你别急。医生说了，你还得再挂几天水。”
陈丰收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两张皱巴巴的钞票，递给陈默。
“小默，你妹妹生活费，我估摸着花得差不多了。我本来打算这两天给她送去，现在看来是走不掉了。你替爸跑一趟吧。”
陈默接过钱。
四十块，两张二十的，叠在一起，边角都磨毛了。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我也想妹妹了。”
他转过身，假装整理包里的东西，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妹妹。
上辈子，妹妹过得最苦。
为了给他还债，嫁给了一个她不喜欢的人。
八万块彩礼，买断了她的一辈子。
那男人喝醉了就打她，打完就跪着道歉。
妹妹忍了三年，最后在一个普通的傍晚，割了腕。
遗书上只有一句话：哥，我不疼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气压下去。
这辈子，他一定要把亏欠妹妹的，全都补回来。
他把四十块钱揣进兜里，又摸了摸那个装了一万块的信封。
刘云天给的钱，加上之前存折里的六万七，他现在手上有七万七千块。
父亲的医药费够了，妹妹的生活费也够了。
但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他要让妹妹过上最好的生活，让她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这辈子，谁也别想欺负她。
陈默先去银行存钱。
还是那家工商银行。
大厅里人不多。
两个窗口开着，一个在办业务，一个空着。
柜台里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戴着眼镜。
正是上午收他六万七的那个。
她看见陈默，愣了一下。
大概是在想，这小伙子怎么又来了？
陈默走到窗口前，把那一万块递进去。
“存一万。”
女人接过钱，又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疑惑——这小伙子究竟干什么的？
小半天工夫，又挣了一万块？
要知道，这可是2002年。
一万块够普通家庭两年的花销了，市区一套一百平的房子，有的也才十来万。
但女人没多问，把钱放进点钞机，“哗哗哗”地响了一阵，屏幕上跳出数字。
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把存折递出来。
“存好了。一万。”
陈默接过存折，翻开看了一眼。
确认没问题后，他把存折合上，揣进口袋里，转身往外走。
接下来，他要去妹妹的学校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