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河据点。
雨姐站在门口等着,看见沈准来了,快步迎上来,第一句话就是:
沈准点头,把缰绳递过去:
“李崇安昨晚有没有说什么?”
雨姐思考片刻回答道:
“没有,就是比平时多喝了一碗粥,喝完又说要见你。”
沈准嘴角抽了抽,然后礼貌地点点头,又问道:
“人在哪儿?”
“西边那间屋子,将军在里面,您进去吧,我就不跟着了。”
雨姐朝他眨了眨眼。
沈准推门进去的时候,何赛花正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碗茶,姿态随意。
李崇安坐在床沿上,跟前两天的狼狈相比,今天至少头发是梳过的,衣裳虽然还是那件灰扑扑的锦袍,但褶皱明显少了一些,明显是整理过了。
“来了。”
何赛花见沈准进门,放下茶碗,语气自然地打着招呼。
“坐吧。”
沈准在她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隔着两张桌子的距离看着李崇安。
两人对视了一会,李崇安率先开口。
他的声音没有上次那么沙哑,看来昨天他过得还算可以。
“沈准,你来了。”
“李大人想见我,我总不能不来。”
李崇安看着他,表情纠结了一会儿,他在犹豫是要保持自己的体面,还是赶紧和沈准谈条件。
最终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眼的时候,身上那股子傲慢劲,已经退去了大半。
他开口了,语速很慢,显然是在仔细斟酌自己的措辞:
“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但你要答应我几件事。”
沈准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靠在椅背上,淡淡开口:
“说。”
“第一,我在这儿的消息,不能传回京城。”
“第二,你不能杀我。”
他看了一眼何赛花继续道:
“第三,我不能一直被关在炕底下。”
何赛花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
“才在炕底下睡了两宿,就受不了了?”
李崇安没理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准。
沈准思考了片刻:
“第一第二我可以答应,第三条你得跟何将军商量。”
李崇安的目光转向何赛花。
何赛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平淡:
“据点里有空屋子,给你换一间,一日三餐照常,但不能出院子。”
李崇安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现在你可以说了。”
沈准将目光挪回李崇安脸上。
李崇安坐直了身子,开始组织语言。
“我知道秦炳生肯定给了你们一份名单,上边有两个边军的人。”
“一个管后勤调度的副千户,姓郑,一个管军械账目的主簿,姓孙。”
沈准有些意外,李崇安这人确实不笨,但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听着。
李崇安对于两人平淡的反应略微有些失望,本以为说出这个,他们至少会惊讶一下。
“这两个人,表面上只是边军的普通官员,但实际上……他们是我李家的人,派到边军里,已经七年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何赛花端着茶碗的手悬在半空,目光落在李崇安脸上,像是要把他每一个表情都拆开辨认,确认真假。
七年的暗桩,放在一个管后勤、一个管军械的位置上,这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
边军这七年里有多少物资从这两个人的手里漏出去、流向哪里,光是想想就让人脊背发凉。
“还有呢?”
沈准问。
李崇安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衡量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
沈准的表情也很明确地回应了他,今天开弓没有回头箭。
“赤虎王庭那边,我打听到一件事。”
“阿勒坛在白狼王庭往东那片草场里,埋了一批兵器。”
“埋兵器?”
三眼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惊讶。
沈准侧头看了一眼,三眼正蹲在门口,一脸“我守门不小心听到的“的表情。
沈准收回目光,示意李崇安继续。
李崇安道:
“是普通兵器,是从北边运过来的精铁打造的刀箭,比边军现在用的制式兵器好得多。”
“但是你们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他现在不敢贸然把那批兵器挖出来用,怕引起金垣那边的注意。”
何赛花皱眉问道:
“为什么怕金垣知道?”
“因为金垣手里攥着铁矿,草原上所有精铁都得从他们那儿过。”
“果帖木儿知道赤虎私下里从别处搞到一批精铁兵器,他会觉得阿勒坛在绕过他的规矩。”
“一旦帖木儿认定有人想绕开他的控制,他会做的不只是警告。”
“他会怎么做?”
何赛花追问道。
李崇安看了她一眼:
“会派人去查那批兵器的来源。”
“查出来之后,不管是谁给的,他都会把那条线掐断,金垣王庭容不得任何威胁自身地位的东西。”
“阿勒坛怕的就是这个,他宁可把东西埋在地里,也不敢让帖木儿怀疑他在私下搞武器。”
何赛花低头看着茶碗一声不吭。
沈准能感觉到,她正在快速消化这些信息。
片刻后,何赛花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还有别的吗?”
李崇安摇了摇头:
“知道的就这些,其他的,我虽然也有猜测,但没有实证,说出来对你们也没用。”
这话说得就很有技巧了,确定的事实我已经跟你们说了,但我还知道很多,只是不确定,我不跟你们说。
沈准看着他:
“你想说的都说完了?”
“说完了。”
沈准点了点头,站起来:
“行,李大人,今天的话我记下了,你先好好休息,条件我答应了,暂时不会有人动你。”
他看了一眼何赛花,两人一起起身往外走。
出屋子,三眼赶紧从门口站起来,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但被沈准一个眼神制止了。
一直走到据点中央的空地上,确认四下无人,何赛花才开口:
“七年,李家在边军里埋了两个人,七年。”
“现在知道了,还来得及。”
何赛花偏头看着他:
“你怎么看?”
“除掉两个人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他们背后的是李家。”
“李家能往边军里塞人,就能往别的地方也塞,动了这两个,打草惊蛇,其他人就沉下去了,更难挖。”
何赛花点点头:
“所以你的意思是先不动?”
“不动。”
沈准站在她旁边:
“动了反而引起对方过度怀疑。”
“你该干嘛干嘛,等李崇安失踪的风头过去之后,再看看他们自己会露出什么马脚。”
何赛花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据点里的士兵们还在操练,刀盾碰撞的声响从远处传来。
“那个……”
何赛花忽然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个你吃饭了吗,厨房还有羊肉。”
沈准想说自己吃过了,但是在对上何赛花的眼睛后,就改口了:
“吃点也行。”
何赛花嘴角勾了勾,转身往厨房走去。
沈准不紧不慢地跟在后边。
进了厨房,灶台上果然煨着一锅羊肉汤,盖子掀着,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奶白的汤底弥漫着浓郁的香气,旁边的案板上摆着一摞切好的饼,还有一小碟腌萝卜,看得出是提前备好的。
何赛花在灶台边站定,拿起汤勺舀了一碗汤,撒上葱花香菜,放到沈准面前。
随后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往桌边一坐,随口道:
“吃吧。”
沈准在对面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跟前两次的羊肉汤面是一个味道。
羊肉炖得更烂,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
他正打算夸两句,忽然听见据点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