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乌蒙部金沙江水汹涌,其上游在川蜀西南方向。
逆流而上,便属于“乌蒙部”境内。
乌蒙部大概是后世的云南昭通,唐时是唐与南诏交界之地,宋时为宋与大理国交界之地。
魏晋时,战乱不止,原居于宁州的汉民、僰人向滇中、滇西迁徙,渐渐成了彝族先祖,为乌蒙大地的主人。
唐德宗贞元年间,为打通与南诏的道路,在秦“五尺道”、汉晋“南夷道”上修建了“石门道”。
石门道从叙州出发,经庆符县、筠连州、乌蒙各部、彝族各部,最后抵达大理。
宋仁宗时,乌蒙部强盛,其首领乌蒙王因羁縻政策归宋,乌蒙部划入宋境,却非宋省治之地,而为“羁縻”之地。
兀良合台已至大理起兵,九月,攻破石门关。
十月二日,蒙军行至乌蒙部境内,先锋阿术,也就是兀良合台的儿子,却在这夜丢了五十匹战马。
阿术大为光火,派兵搜寻,发现战马竟被当地土著所偷,因不知其是何部落,只大骂其为“土老蛮”。
滇地山高陡峭,那些土老蛮在山巅建寨,大概也是仗着这点,又当蒙军只有骑兵厉害,才敢偷了战马藏在高山上的寨子里。
阿术却不愿吃这等小亏,亲自领兵攀援,直上高山,接连铲平了这三座寨子。
蒙军却也是吃了一惊,发现这些土老蛮寨子里,偷盗而来的马匹竟有一千七百余匹……
其后兀良合台大军赶至,斥责阿术驻军不前。
阿术也是火爆脾气,反骂兀良合台,父子二人大吵了一架。
“马都被那些土老蛮偷了!我怎么走?!”
“就为这五十匹马,你敢误我军情!”
“这不是抢回来一千七百多匹吗?!”
兀良合台“啪”的一鞭子就甩在地上,叱道:“你就是抗命!”
阿术犹不服,冷笑不应。
但这些蒙古大将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很快又登山观察地形。
“石门道不好走,我大军行不得。阿术,你带一千五百人走石门道,经筠连州、过庆符县,在叙州与我汇合。”
“好!”阿术道:“但我抢回来的马我要带走,你反正不在乎。”
“随你。”兀良合台道:“你行军别再耽误了,若等我在金沙江河谷击败宋军,你还没到叙州,军令处置!”
阿术冷哼道:“张实不是好对付的,你别被他打跑了,害我偏师误了性命。”
兀良合台冷笑一声。
作为主帅,他懒得理会儿子的臭脾气,自领大军,出了乌蒙部,向西穿过一段山谷,趋金沙江……
而阿术脾气是差,却也服从命令,领了先锋部队,一人双马,沿石门道缓缓北上。
~~
石门道蜿蜒而上,古道另一头的庆符县依旧一片平静。
庆符县,县衙后衙,江荻探头探脑地往西厢小院里一望,只见韩巧儿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纸笔画着什么。
江荻四下一看,见没有旁人,遂走了进去。
巡江营一建好,刘金锁就搬了出去,如今是西厢只住了李瑕与韩家祖孙三人,她已没太大的顾忌。
“巧儿,你又在画什么?”
“哦,我比对着县衙里的地图,重新画一份。”韩巧儿应道。
江荻看着她,觉得有些羡慕。
韩巧儿乍看下不漂亮,瘦瘦小小的,脸上也有些脱皮,还有晒伤的痕迹,但仔细一看,脸小小的,五官也标志,长开了该是很漂亮。
尤其这半个多月来,她脸上已渐渐不脱皮了,与刚来时已经大不相同。
江荻知道自己就不行,比韩巧儿大了两岁,其实已经长开了,脸庞就是有点……长得太开了。
“嗯?江小娘子为何这样看我?”
“羡慕巧儿嘛。”
韩巧儿连忙摇头,道:“你是县令千金,哪用羡慕我呀?”
江荻在她对面坐下,问道:“听说,李县尉回来了?”
“嗯,李哥哥昨晚回来的。”
“听说他是去叙州演练了吗?”
“是呢,去了三天。”
江荻看着韩巧儿眼中的亮光,忽问道:“巧儿,想给李县尉做妾吗?”
韩巧儿一愣,似乎呆滞了好一会,低下头不说话。
江荻拉起她的手,又四下看了一眼,见没有旁人,低声道:“我能答应你呢。”
“啊?”韩巧儿又是一愣。
江荻犹豫了一下,掏出一根金簪递在韩巧儿手里。
“送给你的。”
“不行的,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收下吧。”江荻道,“这个不是要你帮……就只是送给你的。”
“那我也不敢收。而且,李哥哥有婚约了。”
江荻见韩巧儿不收,只好把金簪接回来,对后一句话恍如没听到一般,自支着头,喃喃道:“他那人……可真好啊。”
韩巧儿低着头,有些无奈地扁了扁嘴,却也拿这江家小娘子毫无办法。
她觉得江荻哪里都好,就是太……热情了一些,让人好不自在。
这点大概是随江县令吧,江县令每次都问“你也上桌吃饭啊?好好好”,还嘱咐她多吃一点。
“对了,李县尉又去巡江营了吗?”江荻问道。
韩巧儿摇了摇头,道:“没有哦,他今天在和江县令谈事呢,就在茶房那边。”
“啊?”
江荻来了精神,想了想,问道:“那我们也能去看看吗?”
“不太好吧?”
“去看一眼也好啊。”
江荻站起身,小心翼翼迈着脚,就往茶房方向走了过去。
……
茶房里,江春打开一罐茶叶看了看,沉吟道:“非瑜问石门道啊……已经荒废了。”
“荒废了?”
“是啊。”江春缓缓道:“秦修五尺道、汉晋修南夷道、唐修石门道,但自石门道修建时起,大唐对西南夷就无力管束,石门道沿途,仍然是乌蛮各部之势力范围。”
“那茶马商道?”
“以前自也有走石门道的,但若无当地人带路,很容易被乌蛮各部掳劫。水路走金沙江更为稳妥些。”
江春说到这里,摇了摇头,道:“我上任两年以来,就没见到几支行商走石门道南下……怎么说呢,一则大理国灭,商路断绝;二则,乌蒙部不同于川南省治之地,乃是羁縻地,穷山恶水,民风彪悍,以前总有行商遭掳杀。”
李瑕摊开地图看了一会。
他已经对这一带的交通有了个大概的认识。
从四川叙州,到云南昭通,走水路可沿金沙江,走陆路则是石门道。
他心里有个念头……若张实大胜,自己或可抄石门道,去阻截兀良合台。
当然,这只是一个想法。
“蒙军有可能从石门道过来吗?”
“不太可能。”江春道:“道路难行,大股兵力过不来,小股兵马或许是有的,但朝廷也有所防备。那种地方,一夫当关万夫莫敌,不会轻易让蒙军攻破。”
李瑕又问道:“乌蛮各部打劫过往行商,山寨上有钱吗?”
江春愣了愣,道:“只怕是没有,乌蛮各族也懂得向我们买东西,有钱也完了。何况商道断绝多年,但或许有些马匹以及古玩吧。”
“马匹?古玩?”
“非瑜这是何意?这时节,还要带人去乌蒙部剿匪不成?不值当的,那些蛮子凶悍,朝廷尚不敢轻易派兵南下,你这三百人……”
李瑕道:“北面到叙州的地形熟悉了,南面还不太熟悉,不安心。”
“莫多想,莫多想,自有张都统御敌,我们守好庆符县便好。”
江春说完,又有些犹豫着,忽问道:“非瑜啊,听说,你订过亲事?”
(本章完)
第181章 谨慎(为盟主“勇敢的西瓜刀”加更)
第181章 谨慎(为盟主“勇敢的西瓜刀”加更)
李瑕正看着地图思索,忽听江春问到自己的亲事,有一瞬间以为自己与大理高氏之间的事被江春知道了。但他抬起头,看到江春那略有些臊意的眼神,便明白过来……不是那一回事。
“是,已订了一门亲。”李瑕应道。
江春显得有些为难,笑问道:“是令尊订的门当户对人家?”
李瑕道:“战事在即,我这一点私事,倒不必多说。”
这话直接,但江春这半个多月来已习惯了。
他想到家中妻子牟氏的絮絮叨叨,终于还是开了口。
“老夫一直视非瑜为子侄,近日你住在家中,倍感亲切……非瑜可有想过,与老夫更亲一些?”
“没想过。”
江春一滞,顷刻,抚须而笑。
“非瑜果然爱说笑,哈哈,爱说笑……”
他说不出心里是何滋味。
本来,他也认为李瑕不会答应,但牟氏念叨得多了,难免还是抱着些期待。心说这年轻人当女婿确实是不错。
不过,被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也好,至少回家不用再挨念叨了。
李瑕来找江春本就是想了解南边通往乌蒙部的石门道,既已问过了,卷起手中的地图,道:“那就不打搅县令了。”
“好。”
李瑕离开茶房,打算去找韩巧儿。
才进后衙,却见院墙边的小竹林边,江荻正坐在地上哭,韩巧儿拍着她的背安慰她。
见此情景,李瑕心中了然,过去问道:“怎么了?”
江荻抬头一看,哽咽道:“呜呜……刚才你与父亲说话,我都听到了……呜……母亲说,你正在求父亲帮你,会娶我的……”
“你母亲胡说的。”
“你是不是……嫌我难看?”
“那倒不是。”李瑕想了想,蹲下来,道:“我以前交往过的女人里,也有长得不算好看但很有人格魅力的。”
江荻抬起头,有些迷茫。
“江苍说过,我在和人斗剑的时候你就觉得我不错,那时你还没看清我的相貌吧。你看,人有一技之长,就是人格魅力的一种……”
江荻大哭,嗫嚅道:“江苍怎能把这些也说出去?”
她却还是有认真听李瑕后面所说的话。
李瑕虽平时不说,其实很擅长于拒绝女人。
“与其说你喜欢我,倒不如说你想要的是其他东西,比如成为让人想娶的人……”
~~
这天,李瑕随口说了些话,拿了韩巧儿画好的地图又出去了。
关于这地图,韩巧儿竟是能把许多文字情报背下来,然后依着简陋的地图,在脑子想出一个新的地图画出来,这就十分厉害了。
她把画好的地图给了李瑕之后,继续轻声安慰江荻。
江荻哭着哭着,忽然问道:“巧儿,你上次说我的头发要怎么扎好看?”
“这样……两边留两缕,后面像我这样束起来,像束发的男子,这样好看……”
“我们去找铜镜,你帮我扎好不好?”
过了好一会之后,江荻看着铜镜,确实觉得好看了些。
她脸庞宽大,着实不适合大家闺秀的垂鬟分肖髻。
愣愣看了一会,江荻喃喃道:“我长得像父亲,脸庞方正。江苍也像,就没人说他难看,是不是我穿男装比较好看?”
“试试吗?”
“好啊。”江荻点点头,过了一会,却又看向韩巧儿,低声道:“巧儿……”
“嗯?”
“你记事很厉害的样子……很有风采啊。”
“啊?哪有。”
江荻却又有些茫然起来,自语道:“那我的风采在哪里呢?”
~~
“自九月中旬李非瑜住进后衙,今已是十月初五了吧?”江春坐于堂中,抚须感慨道。
“是。”牟珠无精打采应了一声。
“到此为止。”江春道:“近日李非瑜多往城外跑,随他去,莫再理他,往后你也少提那亲事。他住进家里、对我的打搅,至此为止了。”
“是。”
“我不要再每日听到他的名字,就当庆符县没有李非瑜,可好?”
牟珠依旧很失望,随口应道:“好。”
“还有何可想?他都不愿当我女婿,一拍两散,往后安宁些。”江春道:“安宁些,等明年春,就可迁任他处了。莫被李非瑜影响了我们的安宁。”
他喟叹着,还补了一句。
“往后把荻儿好好培养为大家闺秀,再寻一个好人家……”
忽然,院里传来一声惨叫。
江春一愣,大步走出大堂,定眼一看,只见江荻一身男装,束着长发,手持一根竹竿,将门子一下刺在地上。
一旁,江苍正拍手叫好。
“干什么?!”江春大怒,喝骂道:“成何体统?!”
江荻收起竹竿,也不说话。
“你看你,成何体统?往后还嫁得出去吗?!”
眼看父亲如此大怒,江苍已经吓傻了,低着头也不敢说话。
好一会,忽听江荻说了一句。
“女儿本就嫁不出去,何必管旁人如何看?”
一句话,所有人都呆在那儿。
江荻却已夹着手里的竹竿,转身就走。
江春愣了愣,隐隐觉得,家里到处都是李瑕的影子……
~~
江荻独自回了后院,在台阶上坐下来,依旧有些迷茫。
许久,江苍蹑手蹑脚跑过来,低声道:“哇,你真是……飒死我了。”
“父亲很生气吧?要如何罚我?”
“啊?父亲没说话啊。你顶嘴的样子……啧啧。”
江苍说着,给江荻竖了个拇指,四下一看,又马上跑掉。
江荻愣愣看着弟弟的背影,隐隐有点明白李瑕说的“做自己才有人格魅力”的意思……
~~
“我不明白,阿郎为何想要去石门道走一遭?”韩祈安道:“战事将临,眼下不是时候。”
李瑕道:“理由有三点,一则,若是张实击败了兀良合台,我想看看是否可由石门道包抄兀良合台溃军。”
“阿郎为何会这般想?”
“以宁先生知道,此战之后,县里很可能想要裁撤巡江手。我们需要证明这三百巡江手是有必要的。”
“阿郎,万不敢为立功而求战,此大忌也。”
李瑕道:“万一能将兀良合台留在川蜀呢?”
韩祈安道:“那也需张实能击败他才行。”
“以宁先生认为此战胜败如何?”
“岂是能猜中的?”韩祈安沉吟道:“我们知蒙军的情报,却对张实不太了解。”
李瑕道:“若张实能胜,石门道就是我们扩大战果的机会,也与我接下来的规划有关。我有意重新打通往大理的商道,哪怕是走私,如此才可解决钱粮问题。”
“也与高家兄妹有关?”
“是,石门道迟早都是要探的。”
韩祈安道:“这次来不及了。”
他抬手在地图上一划,道:“阿郎莫小看这短短一段路,此间穷山恶水,飞鸟难渡,人说蜀道难,这蜀滇之道更难,没有月余是走不过去的。
阿郎若料定张实能击溃兀良合台,近日就得出发绕石门道攻其后方;若料定张实会败,则该捉紧坚壁清野,准备好坚守县城才对。”
“战事还未开始,就要先做决断?”李瑕问道。
“是啊,所谓‘料敌为先’,打仗岂是简单的。”韩祈安感慨道。
李瑕盯着地图,已提前感受到了战争的难处,这还是在得到了蒙军情报的情况下。
最后,他道:“我确实不敢赌张实必胜。”
“是。”
李瑕道:“说第二个理由吧,我担心会有小股蒙军由石门道掠庆符县。”
“筠连州有守军。”韩祈安道:“若有蒙军出石门道,筠连州必会有传信。”
“若筠连军不可靠呢?”
“阿郎这区区三百人,去了也无益,不如坚守县城。”
李瑕道:“我头一次打仗,想要更慎重,南面的地势若不熟悉,总觉不安心。哪怕不走完石门道,也可探探路。”
“阿郎的意思我明白了,简而言之,求稳妥、求全?”
“是。”
“太谨慎了。”韩祈安沉吟道:“可我们都是新军,而石门道沿途皆有乌蛮劫掠。”
“这就是第三个理由了,恰是因为都是新军,才需要尽快让他们见点血……”
感谢盟主“勇敢的西瓜刀”的打赏。依起点惯例加个更表示感谢吧~~另外,日更万字对我来说其实非常非常吃力。每天都比前一天迟一点,最近两天已经是踩点了。所以,更新时间我也说不准。最后,再次谢谢盟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