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志宁一番话说完,李世民坐在御座上,面色变幻不定。
他目光沉沉地扫过阶下众人,魏徵昂然而立,于志宁躬身未起,房玄龄垂着眼帘不说话,长孙无忌则把头埋得低低的。
李承乾依旧站得笔直,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刚才那番废立之论与他毫无关系。
李泰则微微皱着眉头,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李世民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他本想吓唬吓唬这两个逆子,让他们长长记性,结果倒好,自己被架在火上烤了下不来台。
废太子、贬亲王,话说出口容易,收回来可就难了。
若是这么快就收回成命,他这个皇帝的脸面往哪儿搁?
若是不收,这有人给铺台阶了,不赶紧下,万一一会儿台阶没了呢?
难不成还真的把太子废了、亲王贬了?
他沉默了片时,再次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诸位爱卿所言,朕并非不晓。只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因他们是朕的儿子便轻轻放过,朕如何向天下交代?”
魏徵闻言,立刻接话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此话不假。但庶民犯了这等事,官府尚且要问明动机、查清前因,才会酌情裁断。何以到了太子与魏王身上,反倒连问都不问一句,便直接定了重罪?”
这话说得不怎么好听,李世民目光如刀一般剜向魏徵,魏徵却毫不退缩,依旧挺直腰杆,直视御座。
“罢了。”李世民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又有几分无奈,“玄成说得对,朕方才确是急躁了些。”
李世民再次看向两个儿子,口气略缓和了些:“你们自己说说到底是怎么个前因后果。”
李世民清楚他这两个儿子的口才都不错,让他们自己为自己辩解实在是最好不过的了。
这件事任谁也说不出理来,但只要他们表现出个好态度,能认个错、低个头,再表个决心,自己也就顺手推舟地原谅他们了。
李世民满怀期待感地看着他最为得意两个嫡子,只要他们抱个委屈、煽个情或者害个怕、求个饶啥的,这事就算过去了。
这事可快点过去吧,今天这朝上的,都怨长孙无忌,说不让他提,他非要提,提得太闹心了。
“陛下”
“阿爷”
李承乾和李泰同时开口,二人话音撞在一起,又同时顿住。
他们对视一眼,李泰微微一笑,侧了侧身,右手微微一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目光温润而坦然,低声道:“皇兄先说。”
李承乾没有推辞,他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
“在说这件事之前,臣有一问。”
李承乾直面御座,沉声问道:“敢问律、令、格、式、敕、典、例与帝王的金口许诺比起来,臣不知当以何者为先?”
律、令、格、式、敕、典、例,都是法律,但法律效力不同,律是根本法典,令是国家制度,到了例就只是一种补充条款了。
但无论这七种的哪一种,在地位上都无法与皇帝的金口玉言相比。
皇帝的话代表着皇权意志,具有最高政治权威。
政治现实中皇帝的话语本身就是法律,并且是凌驾于其他所有法律之上的。
李承乾的话看似是个问句,但答案其实是固定且唯一的,谁也不敢说皇帝的话排第二位。
李世民被问得一愣,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许诺过他什么吗?我怎么没印象?
有没有印象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句话必须给人家以正面的答复。
他只好老老实实地说了句:“自然是以朕的许诺为先。”
“好。”李承乾的头又向上昂了一分,掷地有声地说道:“上月圣驾驾临骊山行宫之日的夜宴上,陛下曾亲口准许孤,随意处置酒后乱言的魏王殿下,陛下可还记得?”
“我”李世民陷入了回忆当中,真有点想不起来了,他含糊不清地说道:“朕说过吗?”
“陛下!”急促的一声高喝,惊得李承乾一回头,竟是太常寺丞称心从人群中闪出。
称心“扑通”一下跪倒,磕头道:“此事臣记得,当时臣在场,臣愿为太子殿下做证,陛下确曾亲口许诺此事,太子当时要求魏王殿下经管他的膳食十天,魏王殿下答应他一辈子。”
称心这一句话落地,殿内先是一静,随即如同冷水泼进了热油锅,“哗”的一声,议论声四起。
许多原本垂着眼帘的老臣纷纷抬起头来,互相交换着目光,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有人低声嘀咕:“确有此事……”
有人抚额恍然:“老夫想起来了,那日在骊山行宫夜宴上,太子殿下确实说过这话。”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不过是他们兄弟间的一句玩笑话,太子说要罚魏王掌膳十天,魏王回了句“一辈子”,谁会把这话当真?
一个亲王,怎么可能真的下厨做饭?听过便罢,笑过便忘,谁也没往心里去。
可谁能想到,李泰不但做了,而且一做就是四十三天,一日不曾间断。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刑部尚书刘德威。
他大步出列,手持笏板,躬身道:“陛下,臣亦记得此事。当日骊山行宫夜宴之上,太子殿下当众请罚魏王,魏王殿下应允掌膳,陛下含笑未驳。此事臣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不敢有忘。”
他话音刚落,礼部侍郎豆卢宽也走了出来:“臣亦可作证。陛下当时并未制止,反有嘉许之色。”
紧接着,群臣纷纷表示自己当时在场、亲耳听闻。
一时间,殿内站出来作证的大臣竟占了半数有余。
李世民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愕然,从愕然到复杂,最后化作一声说不清是叹息还是苦笑的轻吁。
他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回事,那晚他确实随口应了那么一句。
李承乾依旧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脸上没有得意,那目光似是一种笃定,似是一种从容,也似是一种挑衅?
李承乾早就知道自己能赢,不是站在朝堂上才知道的,而是从骊宫那一夜开始就知道。
若不然绝不会做得这么昭彰,又连本假账都懒得弄。
他唯一能输的点,就是李世民当众否认他曾说过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能把皇帝逼到承认自己鼻子底下的零件不是嘴了,那死便死吧,似乎也挺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