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沉重地砸在小赵的心上,让他压抑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是啊。
她怎么可能知道青山会?
她不知道残忍血腥的七号基金。 不知道伪善斯文的陈柏。 不知道嚣张跋扈、草菅人命的矿霸秦岳。 更不知道白石沟那座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心矿山。
她只是一个普通本分的老人。她只是单纯地想让亡夫留下的养老钱,能够安全地多生出一点点微薄的利息。
可青山会,却残忍冷血地,在隐秘的黑暗中,把他们造下的那些极其深重的滔天罪债,悄无声息地塞进了她极其微薄的账户里,让她来替他们承担这毁灭性的一切!
……
顾言平静地坐在牢房的下铺。他的瞳孔深处,清晰地倒映着【数字幽灵】刚刚勾勒出的庞大的【青信项目池关联穿透图】。
四十多个华丽的C类虚假壳项目,就像是一层漂亮但极具迷惑性的华丽糖衣外壳。
完美严密地填补住了青山会在地产、医疗和矿业上捅出的所有致命的带血窟窿。
庞大的普通底层百姓的血汗钱,源源不断地从最外层被疯狂地吸进去。
而青山会的陈年旧债,则诡异地在这个巨大的资金转换池内部悄无声息地被抹平、消失。
最后,庞大的资金爆雷风险,被精准无情地全部留给了那些无辜的外部投资人去承担。
顾言冷静地关闭了屏幕界面。
青信财富最令人发指的核心罪恶,终于在这一刻赤裸裸地暴露在了顾言的面前。
这个庞大的金融怪物。
它在收割人命的时候,极其优雅。它甚至根本不需要去暴力地动手抢劫。 更不需要野蛮地拿刀去威逼。
它只是给每一个肮脏、见不得光的罪恶窟窿,都起了一个好听高大上的金融名字。
然后,它从容、自信地让那些渴望过上好日子的普通人,心甘情愿、深信不疑地相信——
这种残忍的剥削和掠夺。
它有一个相当好听的名字。
叫做,【稳健投资】。
……
青信财富宣布延期兑付的第三天上午,高管苏蔓出现在总部大楼。
楼下早已被讨债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老人们坐在冰冷的台阶上熬红了眼,保安退守大堂,满脸麻木的接待员隔着玻璃门安抚家属。
十点二十分,一辆黑色商务车驶入地下VIP车库。
车门拉开,苏蔓踩着高跟鞋走下车。四十岁出头的年纪,一身剪裁利落的高级深灰色西装,长发盘得一丝不苟,全身上下只带了一只深蓝色皮质公文包。
跟在她身后的,是公司法务总监、合规部负责人以及两名业界顶尖的刑辩律师。
这做派,倒更像赶赴一场高端战略会议,丝毫看不出即将接受警方审查的窘迫。
电梯直达二十六层,经侦大队的警员早已等候多时。
苏蔓看清警官证后,微微点头,语气平稳:“各位警官,我明白你们的来意。”
她只字不提自己无辜,也绝口不问案情,只让身后的律师上前交涉,主动声明愿意配合调查,但要求警方依法控制涉密商业文件的流转范围。
滴水不漏。
小赵在一间临时腾出的询问室里,正式见到了这位青信财富的执行总裁。
作为公司明面上的业务大脑,苏蔓全盘掌控着产品设计、销售体系和资金流动性安排。小赵曾看过她在投资峰会上的宣讲视频,台上的她谈吐优雅,将“金融服务实体”讲得天花乱坠。
可如今,面对满桌的虚假账目,小赵只觉得那张脸透着虚伪。
苏蔓落座,按规定交出手机,目光坦然地看向对面。
“赵警官,久仰。”
小赵懒得和她寒暄,直接将一份厚厚的项目清单甩在桌面上。
“苏总,咱们开门见山。贵公司发行的稳健收益三号、康养优选等核心理财产品,现已出现大规模爆雷。经初查,你们项目池里的底层资产大量被青山会关联企业操控。部分项目毫无真实经营,应收账款全靠捏造。作为执行总裁,你怎么解释这些用来诈骗老百姓的虚假资产?”
苏蔓垂眸扫了一眼材料,连手都没伸。
“赵警官,在回答之前,我得先纠正一个法律表述上的误差。”
她的声音像一潭死水,毫无波澜:“青信财富是一家合法注册的资产代销与服务平台,并非所有理财产品的法定管理人。平台上诸多项目是由外部独立基金或有限合伙企业发行的。我们承担的仅是财务顾问或前端销售工作。不同产品对应不同的法律主体,您不能把所有的资金归属,统统算作青信财富在吸收存款。”
小赵眉头瞬间拧紧:“合同是在你们门店签的,产品是你们的员工在推销!”
“提供销售渠道,等同于承担最终的兑付责任吗?”苏蔓反问。
“但你们的宣传页上,白纸黑字印着青山资本和青信财富背书!”
“品牌联合展示属于常规商业合作,这并不意味着我们需要承担无限连带的主体责任。”苏蔓微微一笑,眼神依然淡定,“如果个别基层销售为了冲业绩,对客户做出了不当承诺,警方大可去追究那些员工的个人责任。我们公司同样深恶痛绝。但员工的不规范话术,无法直接推导出公司管理层存在系统性的欺诈故意。”
小赵死死盯着她。
这几句话,直接在法律边缘建起了一道高墙。
法定主体、品牌展示、基层违规、管理层故意。
她把老百姓眼里“我在你店里买理财被骗了”的简单逻辑,硬生生拆解成了互相推诿的复杂金融关系。门店成了无辜的服务商,基金成了盈亏自负的独立实体,销售成了背锅的临时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