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你现在的状态,要是碰上一只噩梦级,怕是都会出事情。”
红鬼缩在唐吉肩头,害怕道。
“所以我更得去找刘老。”
唐吉咬着牙,沿着前方熟悉的气息往下走。
海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整个岛裹得严严实实,越往岛西走,那股熟悉的气息就越浓。
一个老人坐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上。
背上的黑木棺材还在,但棺盖裂了一道从顶到底的口子。
老人双手搭在膝盖上,头发全白了,像被抽干了所有颜色。
他身侧,站着一头通体雪白的兽影。
獬豸。
比燕都时小了三圈,从一匹战马大小缩到了猎犬大小,额头那根独角上的符文也不再发光,只是微微闪着,像烛火将熄。
“刘老。”
唐吉喊了一声。
刘司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一下,看清来人的脸,先是一愣,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那口标志性的黑牙。
“你小子……怎么到这儿来了?”
“被赵公明丢过来的。”
“赵公明?”
刘司脸上的笑僵住了。
唐吉把玄水戟往旁边一插,找了块石头坐下,从桃花源开始讲起,一直讲到铜钱炸开,鬼先生被封印,自己掉到这座岛上。
讲得不算细,但每个关键点都说了。
刘司听完,沉默了很久。
“桃花源……原来那老东西藏着这么大的谋划。”
他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灰白色的天空。
“刘老,你这边什么情况?”
“我?”刘司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
“那天在燕都,我进了石门,本想着跟那东西同归于尽,獬豸大人救了我,把石门重新封上,但封门的时候出了岔子,门里头的力量反冲,把我们甩到了这个鬼地方。”
他朝海面扬了扬下巴。
“这里是北苏格兰海域,这座岛是三岛之一,是地狱之门在北海的真正驻地。”
唐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海雾浓得化不开,但在极远处,隐约能看见另外两座岛屿,以及上面七座尖塔的轮廓,像七根插在黑色海水里的獠牙。
“我们攻了几天了。”
刘老接着说。
“这岛外圈那些厉鬼被我们清了个干净,但那边一座岛屿中央有座地狱祭坛,用幽冥锁链和数万条怨魂搭起来的,能不断抽北海水脉的阴气复活鬼物,杀一批,冒一批,没完没了。”
唐吉看着刘老的脸。
老人的皮肤干瘪得厉害,颧骨突出,眼眶深陷,头发白得像雪。
红鬼趴在唐吉耳边,压低了声音。
“主人,他是靠四尊地狱级厉鬼附体撑到现在的,那么高强度的附体,对寿元的消耗……不是每个人都像主人一样不惧怕阴气侵蚀。”
唐吉心中一沉。
“你那几个阴帅呢?”刘老忽然问。
“都还在,只是我魂力枯竭,暂时叫不出来。”
“那就在这里恢复一下吧,这里阴气足,对你有好处。”
刘老点了点头,獬豸忽然动了。
它走到唐吉面前,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额前独角亮起一圈极淡的白色光晕。
光晕从独角扩散到唐吉身上。
唐吉只觉得四肢百骸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断裂的经脉被重新接续,干涸的魂海底部涌出一股暖流。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皮肤重新有了血色,连呼吸都轻快了不少。
“你身上有旱魃真血的底子。”
獬豸开口,疲惫了许多。
“真血淬炼过肉身,所以恢复起来不难。”
白光散去,獬豸的虚影又小了一圈,从猎犬大小缩到了一只猫的大小。
“大人!”刘司猛地站起来。
“无妨。”獬豸淡淡道。
“我这道投影的力量本就快耗尽了,与其消散时什么也留不下,不如用在他身上。”
它看着唐吉:“你变强了,小子。”
唐吉抱拳行礼:“多谢真君。”
“别谢,有事要你办。”
獬豸跳到刘司肩头,朝鬼岛方向望去。
黑雾翻涌,七座尖塔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
“那座鬼岛,是地狱之门在北海的核心驻地,岛上那座地狱祭坛能复活鬼物,维系空间裂隙,只要祭坛在,这片海域就是地狱之门的桥头堡,华夏的海岸线永远别想安宁。”
它转过头,那根独角上的符文亮了一亮。
“我要你帮我摧毁祭坛。”
唐吉一愣:“我?”
獬豸说道:“我已经没有力量强攻祭坛了,刘司的寿元也烧得差不多了,但你不一样,你有地府的传承,还有阴帅判官,摧毁祭坛后,我们可以攻入石门,那时由我爆发最后的力量,干掉那个灭世级鬼神。”
“灭了那东西,门里的鬼神本源归你,你应该能从高级御灵师跨入资深级。”
唐吉握紧了玄水戟。
“好!”
而这时。
獬豸转头看向海面。
唐吉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海雾忽然开始翻涌。
是有什么东西从雾里驶过来了。
第一盏灯出现在雾中,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
是之前唐吉所看见的船!
船身由黑色烂木和白骨拼成,船底吃水极深,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拖拽,船帆是破旧寿衣缝在一起的,上面沾满了褐色的污渍。
船头各挂一盏雾灯,灯光是惨绿色的,照得海面一片死气。
船未靠岸,数道地狱级气息已如潮水般压了过来。
刘司脸色骤变。
“幽灵船!”
“地狱之门欧洲区的援军!他们发现我们了!”
獬豸沉声道:“幽灵船上有死亡迷雾,覆盖之处活人魂魄会被勾走,那玩意儿一旦登陆,会让我们很被动。”
唐吉盯着那艘船。
船头上站着一个人。
不对,是一具尸体。
一具身披海藻战甲的尸体。
他的脸泡了不知多少年,肿得像发胀的馒头,眼眶里两颗眼珠已经烂成了两个窟窿,但窟窿里透着绿光,绿光中又有两点极暗的红色瞳孔。
他手中握着一柄由沉船锚链熔成的长戟,戟身上缠满了海蛇枯骨。
地狱级巅峰。
“那是溺王。”獬豸开口道:“这片海域最古老的怨魂,沉在海底的每一具尸体都归他管,地狱之门让他守在鬼岛外围,凡是靠近的生人,没有一个活着出去过。”
“之前我们攻打鬼岛没有见到他,原来是不敢与我们硬碰硬,去找了援军过来。”
“地狱级巅峰……跟酒吞童子一个级别。”唐吉眯起眼睛。
“但他的实力,或许比酒吞童子弱一些。”
刘司踏前一步,背上的黑木棺材盖微微颤动。
“酒吞童子是鬼王,百鬼之王,这家伙充其量就是个海盗王。”
“不过对于现在的我们而言,是也非常麻烦的存在。”
三艘幽灵船上,除了溺王,还有七八道地狱级气息从船舱里冒出来。
有浑身缠满海带的雾妖,有半截身子腐烂的沉船水手,有披着破渔网的怨灵。
獬豸从刘司肩头跳下来。
“这打算怎么打?”
唐吉看着三艘越驶越近的幽灵船,脑中飞快转动。
“我的玄水戟有水行之力,我能搅动海流,改变幽灵船的航向,白无常的一念雷劫在海上会更强,海水导电,雷网可以封住大片海域,夜游神的星辰枷锁从水下穿过,能锁住船底的水鬼,必须把这三艘船困在外海,不能让他们靠岸。”
刘司笑了。
“小子,几天不见,长进了。”
“那是。”唐吉也笑了,握紧玄水戟。
“被打了好几天,总得有点进步。”
“行!”
刘司猛地一拍黑木棺材,棺盖炸开,四道虚影从棺中涌出。
红衣女鬼。
枯骨判官。
独臂巨鬼。
还有一个唐吉没见过的虚影,只有半截身子,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斩断了,但气息却比另外三尊都要强。
“我来开路!”
刘司大喝一声,猩红长袍迎风鼓起,白发根根竖起。
他转过头,对着唐吉笑了一下,黑牙在惨绿雾灯下格外刺眼。
“你找机会,困住它们,一有机会,就斩了那只溺王!”
“刘老!”
“别废话!”刘司厉声道。
“獬豸大人要留着力量对付祭坛和鬼神!只有我们能上了。”
唐吉深吸一口气。
“那我喊人了。”
他闭上眼,魂海中生死簿自动翻开。
牛头狱卒第一个从魂海中踏出,钢叉扛在肩上,牛眼瞪得溜圆。
“俺老牛早就憋坏了!主人,那船上的水鬼交给我!”
马面将军紧随其后,六条追魂索在身侧如蛇般舞动。
“海水正适合我的九幽冰焰,一冻一大片。”
白无常飘在半空,魂幡上的“一见生财”已经亮起紫银色雷光。
“海上打雷?谢某可太喜欢了。”
黑无常从阴影中走出,双链哗啦作响。
“八爷我来给七爷助威。”
日游神踏出时,纯阳金光将周围的死亡迷雾都逼退了一圈。
“在海上,老夫的日照能把水温烧沸。”
夜游神张开了星辰领域。
“我铺开星图,困死他们!”
最后,崔珏和钟馗并肩走出。
崔珏翻开生死簿副本,判官铁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今日幽灵船众鬼,依阴律当斩。”
钟馗扛着斩鬼剑,虬髯倒竖,吞鬼之火在剑身上燃烧。
“老子先讲好!那只溺王别跟我抢!那是我的下酒菜!”
三艘幽灵船已经驶到离岸不到两百丈的位置。
“今天这场仗,”
“我们不打防守!”
“我们打进攻!”
“牛头马面!开路!”
牛头狱卒暴喝一声,朝着前方一踏。
“牛魔踏天!”
灰白净秽之光炸开,一道光柱轰入海面,海水被炸得向两侧翻涌,露出了一道深达数丈的海沟。
马面将军六条追魂索齐出,九幽冰焰顺着锁链扩散,将海面冻成一条冰路。
“冰封海路!给老子走!”
唐吉提戟踏上冰路,朝三艘幽灵船正面冲去。
而与此同时,三艘幽灵船同时加速。
船头的惨绿雾灯猛然大亮,灯光如鬼火般朝岸上泼来。
光线过处,礁石上结出一层薄薄的灰绿色水汽,水汽中有无数半透明的手从地面伸出,朝唐吉等人的脚踝抓去。
“鬼灯勾魂!”刘老厉喝。
“别让那些手碰到你!”
“好!”
唐吉挥舞起玄水戟,将伸出的半透明手臂斩成粉末。
然后,他口中低喝:“翻江!”
玄水戟上的黑水纹骤然亮到极致,戟尖插入海水之下,一道幽蓝色的光从戟尖灌入海中,直捣海底。
“给我掀起来!”
他双臂发力,猛然一掀。
海面炸开!
一道巨大水幕从海床升起,如墙般朝三艘幽灵船压去,冲击力将海流彻底搅乱,三艘船的船身剧烈摇晃,桅杆上的寿衣帆被水浪拍得猎猎作响。
船头那盏惨绿雾灯被水幕一冲,灯光顿时暗了几分。
“好一手搅海!”白无常大笑,魂幡一展。
“现在该谢某了!一念雷劫!天罗地网!劈!”
紫银色雷霆从魂幡上倾泻而出,如暴雨般砸向三艘幽灵船的船帆。
帆面上的寿衣符咒在雷击下发出刺耳的焦臭,一道道裂缝从船帆蔓延至桅杆,整张帆像被烧红的铁鞭抽打一般爆出大团黑烟。
“船帆破了!”白无常笑嘻嘻的摇着魂幡。
“没帆的船,你们怎么过来?”
“白无常,先别得意。”
夜游神喊道,深蓝星光已经铺开。
“船还在动,有东西在水下推着它们!”
果然,三艘船虽然帆破了,但速度不减反增。
船底的水面翻涌得越来越剧烈,像有数百只无形的手在下面托着船身。
“水下有东西推船!”夜游神双手结印。
“星辰八门锁!锁船!”
八道星光锁链从海面升起,如八条深蓝色的蟒蛇缠向三艘幽灵船。
锁链扣住船头船尾,硬生生将三艘船钉在了海面上。
崔珏向前一步,铁笔疾书。
“阴律!禁!”
朱砂符文凭空出现,分为三组飞向三艘船,落在船身与海面交接处。
将这三船,彻底封死在了这里。
“黑无常!跟我上船!钟判官!开路!”
唐吉暴喝。
黑无常从阴影中踏出,双链一甩:“好!随大人冲!”
钟馗狂笑一声,斩鬼剑在手中一横,脚下一蹬直接飞掠向海面。
“天罡吞鬼式!开路!”
紫色剑罡从斩鬼剑上炸开,将扑来的数十只船头鬼奴瞬间劈成碎片。
钟馗踏着碎片的余烬落地,已经站上了幽灵船的甲板。
“来了就别客气。”钟馗扭了扭脖子,咧嘴笑道。
“开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