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沉没

第二个问题,是谁决定先救哪一只产品。

  小赵把几份内部会议记录摊在桌上,原本以为自己只要找到一个签字人,就能顺着那个人往下查。可真正翻进去才发现,青信财富从不会在纸面上写“拿新客户的钱填旧账”,更不会有人堂而皇之地写下“先保关系户”。每一次资金调动,都披着一层听起来足够合理的外衣,有的叫维护市场信心,有的叫降低流动性风险,还有的只是模糊地写着,为避免产生不良社会影响,建议优先处理重点产品。

  他盯着那句“重点产品”看了很久,眼睛因为熬夜泛着血丝。所谓重点,究竟是项目更可靠,还是里面的人更重要?小赵把几次紧急调款的时间找出来,又翻出对应的客户名单,手指在键盘上越敲越快。没过多久,一条规律从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里露了出来:产品本身好不好并不重要,谁在里面,才重要。

  一只底层项目几乎停摆的产品,因为客户里有几个内部标注的特殊账户,在到期前得到了一笔临时资金;另一只尚有部分真实回款的产品,却被要求延后兑付,因为里面大多是普通退休客户。钱没有按照合同里的项目情况流动,而是在一间会议室里,被几个人根据影响大小和客户身份重新分配。

  小赵坐在椅子上,后背一点点绷紧。他以前办案时,最厌恶的是街头混混欺软怕硬,可青信财富做得更安静。它不需要当面威胁任何人,只要在系统里给客户贴上不同标签,就能决定谁先拿回养老钱,谁只能继续等下去。

  他拿起红笔,在会议记录旁写下一句话:他们救的从来不是产品,而是不能出事的人。

  写完以后,小赵没有立即去看第三个问题。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脑子里却出现了青信财富楼下那个白发老人。老人抱着文件袋问他,自己的六十万还能不能拿回来。那时候小赵只能说正在查,可在这间办公室里,早就有人知道答案。普通客户的钱被拖住,不是因为系统真的无法区分,而是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被排在最后。

  第三个问题,是底层资产如果真的存在,为什么需要不停补材料。

  小赵重新打开康养产品的项目档案。第一眼看上去,里面什么都不缺,医院盖章的确认函、病人服务清单、费用结算表、应收款证明,整整齐齐装在文件夹里。可他没有再像前一天那样被这些材料牵着走,而是先去看每一份文件生成的时间。

  看了不到十分钟,他的呼吸便慢了下来。

  青信财富先把钱募集到手,随后把资金转给项目公司,直到十几天以后,医院才补出所谓的应收款清单。有些确认函的签章时间更晚,甚至连对应的服务合同,都是在钱已经被转走后才出现的。正常情况下,应当先有一笔真实债权,再拿它融资;青信财富却反了过来,先确定青山会需要多少钱,然后让下面的人补出一批金额刚好够用的材料。

  小赵把几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盯着上面的时间,胸口一阵发冷。那些表格里写着病床、护理和康复项目,看上去像一份份真实发生过的医疗记录,可他亲自查过青山康养医院,知道这些数字背后藏着什么。有些老人根本没有接受那些服务,有些设备从未入库,还有些所谓应收款,是在病人死亡以后才被拼出来的。

  他终于理解,所谓补材料并不是工作疏漏,而是一种习惯。钱已经拿走了,下面的人只需要把窟窿包装成项目,把已经发生的资金转移,重新解释成一场看似合规的投资。

  小赵低头写下结论时,红笔在纸面上停顿了几秒。他没有再使用那些复杂的名词,只写了一句最直白的话:不是项目需要融资,是青山会缺钱以后,才临时造出一个项目。

  接下来是第四个问题,如果新的资金突然停止进入,究竟哪一只产品会最先撑不住。

  这一题没有现成答案。小赵只能把未来一周所有到期付款翻出来,再逐笔核对真实项目可能回来的钱。他不擅长这些计算,只能拿最笨的办法,一行一行抄在纸上。桌上的咖啡凉了又续,续了又凉,草稿纸被他写得密密麻麻,数字划掉以后又重新计算。

  凌晨四点多,他终于停下笔。

  青信财富表面上有几十只产品,像一艘结构复杂的大船,可真正支撑它们的项目回款少得可怜。只要销售端停止收钱,几天之内,最先到期的几只产品就会出现巨大缺口;为了堵住第一个口子,他们必然从其他产品里抽钱,而其他产品被抽空后,又会接连倒下。

  小赵盯着自己算出的数字,忽然觉得办公室里的空气变得很闷。青信财富不是偶尔借用新资金救急,而是每天都靠新客户的钱维持旧客户的兑付。所谓稳定,并不是项目真的赚钱,只是每天都还有不知情的人走进门店,把自己的养老钱、拆迁款和孩子的教育金交进去。

  一旦没人继续交钱,这个看起来光鲜的平台,甚至撑不过一个星期。

  这一次,小赵没有急着在纸上写结论。他起身走到窗边,隔着玻璃望向远处那栋仍然亮着灯的大楼。楼下还有投资人没有离开,几个老人靠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守着一叠已经无法兑现的合同。

  他忽然想起苏蔓那句话。

  金融不是这么简单。

  的确不简单。因为一场街头抢劫发生时,受害人会立刻知道自己的钱被抢了;青信财富却能让十几万人在几年时间里,心甘情愿地把钱交出去,还以为自己正在为晚年增加一份保障。等他们发现真相时,钱早就穿过一层又一层公司,填进了不属于他们的窟窿。

  最后一个问题,是谁比普通投资人更早知道这条资金链即将断裂。

小赵重新坐回桌前,神情已经和几个小时前不同。他不再把注意力放在那些花哨的公司名称上,而是去查谁能同时看到产品到期、真实回款和新募集金额。普通销售只知道今天卖了多少,项目公司只知道自己拿到了多少,只有站在资金调度中心的人,才能看见整个池子还能撑多久。

  那些提前全额退出的特殊客户,或许看不到完整账目,却一定有人提前告诉他们,船快沉了!

连环作案99次?我含冤入狱不在场啊! · 全书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