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哈尔法亚的绞肉机

第187章 哈尔法亚的绞肉机

  14:15,巴尔比亚干线公路,哈尔法亚隘口以西二十公里。

  前线推进的势头在这这个突兀的时间点,被强行踩下了休止符。

  流星横七竖八地停滞在硬化沥青地上。装甲兵们徒劳地踩踏着底板,连杆机构发出空洞的碰撞音。

  没有后续补给泵入,这些在一天前还所向披靡的兵器连一寸都无法挪动。

  奥康纳中将站在ec指挥车的侧方阴影里,皮靴踩着滚烫的碎石。

  通讯兵就站在他身旁,手里拿着一沓刚刚统计完毕的战损与物资汇报单。

  “长官,第七装甲师第一团和第二团汇报,全员停驶。”通讯兵咽了咽口水,低头盯着手中的清单,“一百二十辆充当突击先锋的流星战车,除去其中7辆发生机械故障,剩余的底油也已经被彻底抽干。”

  “第四印度步兵师报告,那些步兵坦克和巡洋坦克,因为行动缓慢,油箱里还剩下三成左右的燃料。”

  他翻开下一页纸带继续念道:“但各团上报的弹药基数均已跌破底线。而且我们没水了,水车在三号集散地被全部烧毁,部队现有的水壶储备撑不过今晚。”

  奥康纳夺过那沓纸,看都没看,直接揉成一团砸在沙地上。

  情况糟透了。

  几辆吉普车扬起沙尘,从后方纵队疾驰而来。

  第七装甲师师长克雷格少将和第四印度步兵师师长梅塞维少将跳下车,两人的军装上满是灰土,大步走到指挥车旁。

  “长官,我们的锋线已经完全丧失了机动能力。”克雷格少将的语气带着极度的焦虑,他指着身后绵延几公里的静止车队,“德国人切断了我们的退路。开罗司令部刚刚向我们师部发了明码电报,韦维尔将军要求我们立刻向东脱离接触。我们必须趁着士兵还有体力,丢弃所有重型装备,必要的时候甚至徒步往后撤!”

  奥康纳转过身,盯着克雷格的眼睛,眼神可怕得吓人。

  “徒步?”奥康纳压低声音反问,“往哪撤?”

  “向东,退回西迪巴拉尼!或者更远,只要能进入我们的防空识别区——

  “闭嘴,克雷格。”奥康纳打断了他,手指重重戳在战术海图的东部等高线上,“看看这片空白。那是两百公里的无水戈壁。让几万人丢掉装甲掩护,靠双腿走回去?德国人的侦察兵和轰炸机会在半路上把你我像打靶一样全部杀光!”

  “上将坐在开罗的办公室里,根本不知道前线的沙子有多烫!”

  梅塞维少将皱起眉头:“但待在这里也是等死。我们连转动炮塔的电量都快没了。如果前面的义大利人发现我们抛锚,只要一次反冲锋就能撕碎我们的防线。”

  奥康纳没有去看那些满脸绝望的军官。

  他转过身,将视线投向正西方向。

  那是义大利人重兵把守的隘口,也是他们原定的最后攻击目标。

  “敌军防线的背侧,建有罗马人的军需仓库。情报显示那里存放着足够供两个师消耗半个月的物资。”奥康纳压制着极度的烦躁,下达了反常规的战术指令,“既然我们的血抽干了,那就去抽他们的。”

两位师长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

  “将军,您是说让一支没有坦克掩护的部队去仰攻加固阵地?”梅塞维少将上前一步,“这会加速我们的死亡!”

  “向东撤退是和德国人打,向西进攻是和义大利人打。我们没得选。”

  “拿下哈尔法亚隘口,我们就有水,有食物,甚至能找到燃油。”奥康纳拔出配枪,枪管敲击着海图板,“我是前线总指挥,前线的事我说了算。执行命令。各装甲车组拔掉电瓶连接线,将流星的炮塔摇柄全部转到正西方向,当做固定火力点。拆下所有战车上的车载机枪和弹药,分发给步兵。”

  “第四印度步兵师,接替第七装甲师,立刻接管主攻锋线。”

  一道荒谬却又毫无退路的命令,在干涸的公路上迅速向下传递。

  这支大英帝国在北非最精锐的机械化集群,被迫退化为三十年前的徒步冲锋状态。

  装甲兵们阴沉着脸,爬出闷热的驾驶舱。

  他们熟练地拆卸下炮塔顶部的防空机枪,将仅剩的穿甲弹和高爆弹从底盘弹药架上搬出,堆放在路基两侧。

  为了解渴,几名士兵甚至拧开了发动机的水箱盖,用钢盔接住里面混合着铁锈和冷却液的浑浊液体,大口灌进嘴里。

  印度步兵们沉默地走上前,接过那些沉重的弹药箱和机枪。

  他们将刺刀装上步枪的卡口,整装列队。

  一名印度上士拍了拍流星战车的装甲板,对着旁边满脸颓丧的坦克手咧开干裂的嘴唇:“接下来交给我们了,长官。”

  失去了履带突击群,所有的重火力支援只能依靠后方的炮兵团。

  但更致命的问题摆在眼前。

  拖曳火炮的四轮卡车同样耗尽了燃料,变成了挡在路上的铁疙瘩。

  炮兵指挥官站在二十五磅野战炮前,看着前方缓缓隆起的石灰岩高地。

  他走上前,拔出腰间的指挥刀,指向前方。

  “卸下牵引挂钩!”

  十几名士兵立刻冲上前,拔出金属销钉,沉重的炮身与卡车底盘彻底分离。

  “把套绳拿过来!”

  失去了牵引车动力,炮兵们只能将粗糙的麻绳套在自己的肩膀和胸口。没有口令,没有多余的动员。每一门火炮周围都围拢了十几名士兵。他们将步枪背在身后,双手死死抠住炮盾边缘和轮毂。

  “一,二,推!”

  青筋在士兵们的额头和脖颈上暴起。军靴在砂石路面上拼命蹬踏,寻找支撑点。重达一点八吨的金属底座在人力压榨下,发出沉闷的抗议,车轴缓缓转动。实心橡胶轮胎在砾石上碾压出两道深刻的轨迹。

  军官们没有站在一旁旁观,他们同样脱下外套,肩膀抵住炮尾的驻锄,跟着队伍一起向前发力。汗水顺着脸颊砸在沙土里,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

整个第八集团军的两百门二十五磅炮,就在这种极度消耗体力的人力拖拽下,一点一点地向着前方的悬崖阵地蠕动。漫长的散兵线在公路上展开,没有引擎的轰鸣,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军靴踏步的声响在戈壁滩上回荡。

  奥康纳跟在冲锋队列的后方。

  他看着这支彻底失去机械外壳、只剩下血肉之躯的军队,握紧了拳头。

  要么在峭壁下粉身碎骨,要么踩着守军的尸体活下去。

  战争在这一刻,剥离了所有现代工业的伪装,露出了最原始的底色。

  距离英军石灰岩阵地,一千五百米。

  哈尔法亚隘口的峭壁上,意军防御阵地同样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息。

  三个小时前,当观察哨报告公路尽头扬起漫天沙尘时,几名意军前线军官已经解开了配枪的保险,甚至有人从掩体角落翻出了用作白旗的床单。

  在过去的几天里,他们已经从溃散的友军那里听说了英国人那种刀枪不入的重型战车

  面对那种钢铁怪物,血肉之躯毫无胜算,所有人都铁了心,只等那些不可摧毁的重型战车开到悬崖下方,就立刻举起双手。

  意军前线指挥官罗西少校趴在沙袋后方,双手紧紧握着高倍率望远镜。

  在公路尽头,那支不可一世的装甲集群,在距离防线一千五百米外停了下来。

  罗西的眼角剧烈跳动了一下,心中惊疑不定。

  他不认为大英帝国的指挥官会大发慈悲。

  在这种绝对优势下突然停止进攻,一定是英国人在玩弄什么恶毒的战术把戏。

  他突然猜到了什么,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对方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发起冲锋,绝对是在后方进行大规模的阵地展开,准备用重炮群把整个悬崖连同上面的守军一起抹平。

  他咬紧牙关,死死盯着镜片。

  但随着视场中的沙雾逐渐被海风吹散,预期中那排山倒海的倾斜装甲板和铺天盖地的炮火准备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呈散兵线展开、端着短步枪、没有任何载具掩护的徒步人海!

  而那些原本应该充当冲在最前面的流星战车,全都像死去的甲虫一样,毫无生机地瘫痪在更后方,就在它们三小时前的位置上。

  这下子罗西看懂了。

  “他们抛锚了!英国人的装甲部队没有油了!”罗西少校猛地直起身,脸颊变得亢奋,甚至有些充血,他拔出指挥刀,指向下方毫无遮蔽的戈壁滩,声嘶力竭地吼叫,“所有人回到战位!进入射击阵地!把这群连卡车都没有的穷光蛋全留在沙滩上!”

  但那些吓破胆的士兵们根本没人鸟他。

  即便失去了钢铁履带的掩护,地平线上压过来的英军兵团依然拥有成建制的野战火炮和极其庞大的人力基数。这几天从前方不断传来的噩耗和对英国人极度的恐惧依然笼罩在每一位守军的心头,甚至没有人敢去触碰机枪的扳机听说英国人的坦克专打机枪阵地。

直到不知是谁吼了一句:“开火!英国人不抓俘虏!”

  这下子,义大利士兵们开始行动起来,甚至不再需要长官们的督促,他们迅速回到射击阵位上。

  布置在悬崖中段的布雷达m37重机枪阵地率先开火。供弹板在副射手的手中被急速送入枪膛,枪管发出震耳的咆哮。紧接着,整条防线上成百上千支卡尔卡诺步枪同时开火。

  密集的弹道撕裂空气,在旷野上交织出致命的交叉火力网。

  冲在最前面的第四印度步兵师瞬间迎头撞上了一堵由铅弹构成的隐形高墙,那些印度人成排地栽倒在黄沙中。

  在缺乏履带底盘作为移动掩体的情况下,步兵的棉质军服根本无法抵御任何子弹。弹头轻易贯穿人体,击碎骨骼,血雾在干涸的地面上接连炸开。

  “不要停下!卧倒只会变成靶子,继续向前跃进!”

  步兵团的英国基层军官们在前沿声嘶力竭地驱赶着队伍。这片戈壁滩的表层全是被风

  化的坚硬砾石,连工兵锹都很难在短时间内挖出合格的散兵坑。

  面对居高临下的交叉火力,停留在原地等于排队枪毙。

  一名英军上尉刚直起身挥动手臂,胸口便爆开三团血花,整个人向后仰倒。看见英国长官的惨状,周围的印度士兵出现了短暂的迟疑,但立刻被后方涌上来的督战队用枪托砸着后背,强行推向前线。

  这是一场毫无战术美感可言的纯粹消耗。

  英国人试图用人命去填平那段一千五百米的死亡盲区。

  后方,炮兵上校休斯看着步兵阵线如同融化的雪糕般急剧缩水,双眼几欲喷火。

  他非常清楚,如果不立刻敲掉悬崖上的机枪火力点,前面的两个步兵团撑不到日落就会全军覆没。

  “就在这里!就地解开牵引挂钩!建立发射阵地!”休斯上校对着炮手大吼。

  虽然距离意军阵地还有超过三千米的距离,但二十五磅野战炮依然拥有绝对的射程优势一相比于步兵而言,这些炮手们根本不需要像步兵一样去硬顶前沿的弹雨。

  听到上校的命令,炮兵们松了口气,立刻拔出金属销钉。

  十几名士兵用肩膀死死抵住防盾和实心橡胶轮胎,在粗糙的砾石路面上强行将炮口对准正西方向的悬崖。

  “下驻锄!”休斯少校亲自踹下一侧的金属固定支架,将其狠狠砸进干硬的泥土中。

  “距离三千五百!最大装药!高爆弹准备!”

  测距员急速报出诸元,炮长快速摇动高低机与方向机的金属轮把,炮管仰起。

  装填手将黄铜药筒和十一磅重的榴弹粗暴地塞进炮膛。

  “压制射击!开火!”

  击发绳被猛力拉拽。

火炮瞬间喷吐出刺眼的焰尾。炮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脱膛而出,在半空中划出极其陡峭的高弹道抛物线,越过冲锋步兵的头顶,砸向几公里外的石灰岩悬崖。

  剧烈的爆轰瞬间在崖顶连环炸开,碎裂的岩块混合着破片四处飞溅,强行将意军嚣张的机枪火力网砸了下去。

  退壳器弹开,滚烫的弹壳冒着青烟滚落在脚下。

  第二发榴弹立刻填入。

  整个炮兵阵地开始了一轮又一轮的咆哮,对着几公里外的防线进行疯狂的远距离洗地

  意军阵地上,断裂的枪管、破碎的沙袋混合着人体残肢被气浪掀上半空,随后重重砸落。

  悬崖上的火力网终于出现了一个缺口。

  “干得好!继续!”

  但崖顶的意军指挥官并没有坐以待毙义大利人也有自己的义大利炮。

  面对几公里外的曲射洗地,罗西少校立刻抓起摇把电话,接通了部署在后方反斜面的重型火炮营。

  “标尺修正,方向零四五,距离三千八!敌方牵引炮兵群!全营急速射!”

  隐蔽在掩体后的意制100毫米短管榴弹炮群同时扬起炮管。沉重的复进簧发出粗糙的摩擦声,猛烈喷吐的发射药将后座力狠狠砸进驻锄底部的泥土中。

  十几枚重型榴弹撕裂了几公里的距离,带着啸叫声,砸向英军毫无遮挡的发射标段。

  在没有任何掩体防护且极其平坦的戈壁滩上,这种大口径曲射火力的反压制造成了灾难性的杀伤。

  一发100毫米高爆弹直接落在了其中一门二十五磅炮的右侧轴承旁。

  剧烈的爆轰气浪直接掀翻了一点八吨重的金属底座。铸铁破片以极高的初速向外无差

  别辐射,瞬间清空了那台火炮周围的所有操作人员。

  休斯上校只感觉耳膜一阵剧痛,被气浪推倒在地。身旁的几名装填手已经失去了肢体,倒在砂石上抽搐。

  他没有时间去检视伤亡,双手撑着满是硝烟的地面站起身,大声嘶吼着命令其余炮位继续装填。

  整个正面战场彻底陷入了最原始的重火力对绞模式。双方都在用纯粹的血肉之躯去支撑荒野上的金属对轰。步兵的每一米跃进,火力网的每一次撕裂,都在用高昂的人命作为筹码进行填补。

  大后方,ec指挥车旁。

  第四印度步兵师师长梅塞维少将快步走到奥康纳中将面前,他的军装已经被汗水彻底浸透,手里死死捏着刚刚送下来的伤亡统计。

  “长官,第一四五旅的伤亡率已经突破阈值!突击锋线全被压死在悬崖下方五百米的断层带里,士兵连拉动枪栓的间隙都没有!”

  梅塞维少将死死攥着战损报告,声带忍不住地打颤。

  他倒不是担心会填进去多少个印度步兵团一大英帝国向来不介意为了胜利流干最后一滴印度人的血。

真正让他感到极度恐慌的,是这台绞肉机一旦彻底失控,他自己也会被永远埋在异国

  他乡的沙子里。

  更何况他们都很清楚,自己的身后还有虎视耽耽的德国人。

  “义大利人的炮火太猛了,休斯上校的炮兵阵地已经被掀翻了三分之一!士兵们快打光了!”他猛地咽了一口混合着硝烟的唾沫,死死盯着奥康纳,“不能再往里填人了,立刻下令撤退吧!”

  奥康纳举着双筒望远镜,双眼遍布血丝。

  他看着前方硝烟弥漫的战场,成百上千具印度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铺满了干涸的河床,耳边充斥着爆炸声和伤员濒死的哀嚎。

  他转过头,平静地看着梅塞维。

  “梅塞维,你看到我们身后的那条公路了吗?”奥康纳伸手指着东方,那是他们来时的方向,“除了瘫痪的坦克和死寂的荒漠,什么都没有。没有后勤,没有水。”

  但奥康纳其实心里很清楚,作为师长的梅塞维也很清楚,第八集团军目前的生存基本底牌还没有彻底打光。

  即便大后方的补给枢纽被隆美尔一锅端,仅凭步兵随身携带的干粮和单兵水壶里的储量,这支庞大的军队在沙漠里维持最基本的两到三天生存并不是问题,还不至于在今天就变成一地的干尸。

  但如果现在下令向东退却,把那些动不了的战车和辎重全数遗弃在公路上,以一场极

  其耻辱的大溃败收场,就像敦刻尔克大溃败那样,那他这个集团军司令也就彻底走到头了。

  等待他的绝不是什么战略后撤的辩护机会,而是伦敦最高军事法庭的审判席,以及剥夺军衔后的铁窗生涯。

  反之,如果能强行撕开眼前的防线,在绝境中拿下哈尔法亚隘口并缴获意军的战备物资,这场已经失控的战役或许还能有一丝转机。

  “那里有义大利人的水库,有成吨的罐头储备。”奥康纳压低了嗓音,拍了拍腰间的枪套,“如果我们现在转身,把几十万人的后背留给敌人的火炮,这支军队会连同大英帝国的颜面一起死在两百公里的撤退路上。冲进那个掩体,是我们唯一能翻盘的筹码。”

  “可是第一四五旅的伤亡数字已经触碰红线了————那些印度人的士气————”梅塞维看着满地的残缺尸骸,声音发抖,他很担心印度人会反水,到时候就全完了。

  “伦敦的法官只看战果,从不计较伤亡报告。”奥康纳打断了他,直接抓起装甲车旁边的车载送话器,用力按下送话键,“告诉前线军官,把剩下的预备队全部压上去。哪怕是用尸体填,也要给我填出一条通往悬崖顶部的路。谁敢后退半步,督战队就地执行枪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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