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什么谢，应该的。”
听了林帆的话，陈局长摆了摆手，表情恢复了那副惯常的老油条模样，嘴上却嘟囔了一句：“我这也不全是帮你，江城那边要真把这条产线吃下来了，魔都这个牵线搭桥的功劳跑不了，到时候的好处，你陈叔我也分得着。”
林帆会心一笑，心里明白这是体制内老江湖的坦诚，不过没等林帆再说什么，会议桌那头的局势已经发生了变化。
那帮大佬们的讨论迟迟没有个定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行了，先停一停。”
一把手书记终于发话了，声音不高，却一下子把整个会议室的嘈杂声压了下去。
“大家说的都有道理，但这都是八字还没一撇的事。现在谈落在哪里，为时尚早了些。”
一把手书记的目光扫过众人，“我们现在首先要弄清楚的是，如果由我们魔都牵头去谈这个引进项目，到底能把价格压到什么程度？”
他心里其实跟明镜一样，这帮老伙计们争来争去，无非是想给老家或者自己有渊源的地方争个机会。
但归根结底，没有底价，一切都是空谈，更重要的一点是，魔都要想在这个天大的项目里把“牵线搭桥”的功劳最大化，就必须深度参与到前期的价格谈判里，要是只当个无足轻重的传声筒，那最后真落不到多少实实在在的政绩。
“老孙。”
一把手书记直接点名了坐在右侧中段的工业经济委员会孙主任：“上次咱们和大众谈桑塔纳的合作，是你们工业局主导的。以你和大众打交道的经验来看，如果这次由我们出面去谈这条成品汽车生产线，你觉得能砍下来多少？”
孙主任突然被点名，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他脑子里飞速盘算着目前掌握的信息和大众那边的作风，权衡着该怎么报这个数字，报高了，显得无能，报低了，回头要是谈不下来，那就是政治责任。
“书记，这条美版高尔夫的生产线，之前林帆同志汇报说对方的心理预期在一亿美刀左右，如果交给我们去接触……”
孙主任字斟句酌地说道：“我保守估计，应该能压个一两千万，大概在八千万到九千万美刀的区间。”
听到这个数字，一把手书记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
“八九千万？”
一把手书记反问了一句，语气中透着明显的不满，他心里很清楚当前的国情，国内太穷了，各省市能动用的外汇储备少得可怜，八九千万美刀的盘子，不管落在哪个城市地方上都凑不出来，到头来还是得向上面打报告要专项补贴。
而上面一旦出了大头，这项目最后落在哪儿，可就不是魔都能说得上话的了，魔都这个中间人的分量和话语权也会跟着大打折扣。
“能不能再压低一些？这个价格，国内哪个兄弟城市能吃得消？哪怕上面愿意兜底，审批的难度也极大。”
一把手书记紧追不舍，孙主任听罢，只能回以一个满是无奈的苦笑：“书记，这真的很难了。”
孙主任叹了口气，开始大倒苦水：“这可是一整条成品的汽车生产线，本就是天价的技术资产，人家要不是在北美市场遭遇了重大战略失误，烂在手里实在没办法挽救了，是绝不可能拿出来卖的，能把一亿的底价再压下一两千万，这已经是考虑到了对方急于脱手的极限了。”
说到这，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迟疑：“而且，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就是这八九千万的价格，我心里其实都没有太大的把握。”
“怎么说？”
闻言一把手书记面色一沉，孙主任被看的心里直发虚，但也不敢隐瞒：“咱们魔都大众现在的合作情况，您也是清楚的，因为咱们国内的配套零件技术一直不达标，导致桑塔纳的国产化率迟迟提不上去，成本居高不下。”
“到现在也没给大众方面产生多少实质性的收益，大众那边对这事儿一直颇有微词，现在咱们跟他们的关系其实有些僵硬，真要去谈，人家买不买我们的面子还是两说，我也只能说是尽力去尝试一下。”
孙主任的声音落下，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大领导们各自在心里打起了算盘，这个局面显然比刚才预想的要棘手得多。
一把手书记靠在椅背上，眉头紧锁，脑海中不断权衡着孙主任这番话的利弊，八九千万的底线确实太高，即便是上面出面协调，外汇的缺口也是个让人头疼的天文数字。
若是真像老孙所说，大众那边因为配套零件不达标的事情心有芥蒂，那这谈判的难度绝对还要再往上翻几番。
沉思了良久，他将目光缓缓投向了坐在角落的陈局长，开口打破了沉默：“老陈啊，这事是你最先接触并报上来的，你们涉外部门天天跟这帮外商打交道，对这种事情也有经验，你怎么看？”
听到一把手点名，陈局长毫不迟疑地站了起来，他心里门儿清，这种级别的博弈，自己如果贸然插手去谈价格，谈不拢是要背大锅的，更何况他对具体的汽车工业谈判确实外行。
“书记，实不相瞒，我对这汽车产线里的弯弯绕绕其实也是一知半解，真让我拿主意，恐怕也是瞎子摸象。”
陈局长语气诚恳得说道，随后话锋一转：“如果您要问接下来的谈判意见，不如直接问问林帆同志吧，本来这个项目就是他最先接触的，外商那边的底细他最清楚，而且，他本身也是我们涉外系统难得的良才美玉，在和外商周旋、谈判这方面，他是真有一手。”
陈局长这话一出，全场皆惊，在座的各位领导心里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暗自腹诽起来。
这林帆是个什么身份？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罢了！今天能破例把他叫来这个级别的会上旁听，让他成为项目的最初参与者之一，等以后事情办成了顺手分点功劳，这本身就已经是体制内莫大的奖赏了。